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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文学] 《别跟着我坐庄》

第二十章

于和平正在办公室里研究营业部的各项规章,综合部的老刘敲门进来了:“于总,盒饭的事儿,出了点问题。一帮子大户正在那里闹呢。”
    于和平心里一沉,这又是怎么了?但他沉住了气,对有点慌张的老刘说:“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刘说:“昨天不是开会说,要节省吧,今天上午我和我们综合部负责订餐的人说,咱们现在营业部经营比较困难,盒饭是我们管理费用中相当大的一块,以后还是要仔细一些,呆会儿你去大户室转一转,看看大概有多少人,然后再到外边去订餐,别跟以前是的,造成浪费。可谁曾想,平时给大户发盒饭都是十二点。今天却怪了,大概是因为一帮子看张志刚下围棋吧,我听他们大户室的人讲,张志刚这个人,不但棋品差,还很霸道,他不吃饭下边的人谁也不许吃饭。结果一直拖到了十二点半多,张志刚他们大户室才叫人来取盒饭,结果盒饭已经没了。张志刚他们一帮子人一下子就急,跑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搞清楚点儿,到底是谁在养着你们营业部?”
    “你们难道没有马上去再给他们买回盒饭吗?”于和平表情平静地问道。
    “我马上让手下的人跑着去外边的餐馆又订了七、八份盒饭,然后送到了张志刚他们那里。没想到,张志刚他们之中有人提出来,说是因为陈东他们的大户室今天多来了不少的人,把他们的饭给拿走了。一提陈东,张志刚的火就来了。他手下几个人,冲到了陈东他们的大户室,指着鼻子就骂,那架势是挑XIX要打架。我一看,吓坏了,赶紧冲到他们之间,给他们劝架。这会儿,张志刚他们还在那里闹呢。”
    于和平一脸不快地站身来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呵。走,咱们去看看。”
    两个人迅速地来到张志刚他们的大户室前。只见大户室的门开着,里边有几个人在那里大喊大叫道:“这是他妈的什么营业部呀。连他妈的盒饭也不给订足了。看着咱们好欺负还是怎么的?”
    于和平敲了敲门,说:“请问张总在吗?”
    张志刚晃着肩膀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他们就说:“他妈的怎么回事呀,过去张楚夫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你们营业部不要他妈的省钱省到我们的头上来。”
    于和平连忙说:“对不起,是我们的责任。这种事情以后我们保证不再发生了。”
    “前天的账,我还没有和你们算呢?那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嗯?!还有那个叫他妈的什么陈东的家伙,竟敢骑到我张某人的脖子上来拉屎?还想换到我们的大户室里来,你们这帮子营业部的人,怎么也不劝劝他,让他少他妈的做这些白日梦。”
    于和平笑了笑说:“张总,你这就误会了,为了换房子的事情,今天一早我们还特意地去陈东他们协调了一下。我个人是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向他们做出解释的。确实在这个问题上,陈东他们的要求是不合适的。有关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也正在解决当中。”
    听到这里,张志刚的气消了一些,但仍然是一种不依不饶的口气说:“现在盒饭的事情,又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本来是该我们吃的饭怎么让他们的人给拿走了?”
    于和平马上说:“关于中午盒饭的事情,这样吧。”他回头看着老刘说:“从明天开始,张总他们这边我们每天中午保证把饭送到他们的大户室里来。你看行吗?”
    老刘回答说:“这一点请张总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看着营业部方面的态度,张志刚看了看自己手下的人:“你们可都听见了,他们营业部保证每天中午把盒饭送到咱们的房子里来。”说完,他又回头冲着于和平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服务要再是这么下去,我们可是说走就走。”
    于和平心中一沉,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呀?来营业部后已经第几次处在这种威胁之下了?心情非常沉重地回到办公室后,于和平对老刘说:“你把那个负责盒饭的同志找来,我想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快地老刘把手下的人叫到了于和平的办公室里来。看着那个显得过于紧张的表情,于和平笑着说道:“今天的事情,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不是,真的不是。”
    “小伙子,别紧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于和平安慰道。
    来人擦了擦鼻子上的汗后说:“是这样的,我今天上午到各大户室里转了一圈,大致地数了数人头。加起来不到四十人。”
    于和平问:“陈东他们大户室今天来的人包括进去了吗?”
    综合部的人点点头说:“都包括在里边,问题是出在另外七、八个人身上。咱们营业部有很多这样的人,你说不准他们会不会来。其中有那么一些人,平时很少在他们大户室里看到,可一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出现了。说起来,谁也不敢相信,这些什么大户可都是一些相当有钱的人,可我好几次听到他们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饭,现在只有到营业部去吃盒饭了,不吃心里难受呵。”
    于和平默默地摇了摇头:“看来今天就是这些所谓的大户给咱们找来麻烦了,再加上张志刚那边这两天气也不顺。”他看着站在一旁的老刘说:“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今天下午,你们再到大户室去统计一下,然后做一张表。每天上午把表发到各个大户室里,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来,让他们自己在表上画勾,每天一张。为了便于管理,再发个通知,明确地告诉那些大户,凡是那些十点半以前不来的人,午餐自理。我觉得只要我们把一些情况向大户他们明说了,他们还是能够理解我们目前的困难的,其实最怕的还是那些由于缺少沟通而出现的问题。”
    “这是个好办法。”老刘赶紧说:“那一会儿,我们就赶紧办去。”
    “另外还有一点,我不是很清楚,平时我们给他们大户准备的盒饭都是一种规格吗?”于和平问。
    “都是一样的。”老刘说:“现在各种送餐公司很多,他们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我到有个想法,我们现在的盒饭成本每份平均在十元,如果降到八元的规格,从表面上看也差不太多,只是荤菜少了点,素菜多了一些。现在营业部里有很多人,特别是那些女的大户,老是抱怨我们订的盒饭中,肥肉太多。”
    于和平点点头说:“众口难调呀。那这个事情就这样吧,以后一定特别保证那些超级大户,特别是那些象张志刚他们这种有一号召力的老客户,不要让他们有太多的抱怨。要做好对他们各方面的服务。我也一直在想,其实很多客户真正需要的可能还不是盒饭什么的,而是在资讯方面、信息方面的服务。当然,这些事情和你们综合部的关系不大。”于和平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怎么样?那就这样吧。还是那句话,注意沟通。”看着他们离去,于和平叫住了老刘:“老刘,你等一下,我还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老刘回过身来注视着于和平。于和平站起身来:“盒饭的问题,只要不激化下去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从目前我们营业部经营的成本上来看,可能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房租这一块。这一块儿对我们的压力太大了。昨天物业的经理建议我们搞转租,我想咱们两个人最好还是先到营业部再转一转。”两个人在营业部里转了一圈之后,得到了比较接近的结论,那就是中小散户的面积一定要减下去,还有那些只有来行情的时候,才会来的许多大户室也需要调整。在这种行情之下,事实上很多大户室常年空着。当年确实有很多客户在这个营业部开户,把大量的保证金放在了这里,专门用于打新股之用,但随着中国证监会对于新股认购方式的改变,相当大量的资金流出了营业部,以至于营业部利用利息吃差的机会没有了。很多大户资金走了,但户头还在,当年给他们的大户室还在,然而公司对下面营业部交易量的考核却还在那里。2001年的春天中国的B股来过一波行情,之后营业部还专门设立了有关的B股操盘室,那之后随着交易量不断的萎缩,现在每天的B股基本上又处在无量的状态上了。当时专门开出的几间B股大户下单室,现在成天的空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潜在的资源长期以来处于浪费的状态上。
    “干脆,我们把B股交易室和散户交易室给关了算了。交易量也不大,还不够烦的呢。”老刘提议说。
    “从目前的情况下,B股交易室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但现在就把散户大厅给取消的话,是不是还有点问题。从宏观上看,散户炒股,赔钱概率太大,随着投资基金在市场中越来越多,相信散户的数量在客观上将会越来越少。具体到咱们营业部来说,现在很多来咱们大厅来看盘的人,多数都是下岗或退休在家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营业部交易大厅就是他们的另外一个工作和就业场所。这件事情,恐怕还得慢慢来,有些情况还是先听听总公司的意思,最好别再弄出点什么事情来。”于和平看着空旷的交易大厅说:“从另外一个方面看问题,我到觉得,要想逐步地解决这个问题,还得从培训散户们学习和掌握非现场交易入手。我看好多人在那里边涮卡、边咨询、边打密码的下单方式,即不安全,又很麻烦。如果学会了电话委托或者通过上网交易的话,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到营业部来了。而且我相信,只要他们真正地掌握了这个方法之后,他们自己也会选择又方便又安全的方式的。关键是我们营业部得提供相应的培训。”
    “我上次参观别的公司,做法大概是这样两条,一是大门口贴着布告,专门就交易形式与交易费用的差别提示那些散户们,总之要让他们知道,非现场交易的费用比来现场低,这一点可能是最重要的,其实很多中小投资者根本不清楚交易费用方面的问题;第二个方式是他们自己录制了一盘教他们如何通过网络下单,使用电话委托的安全性与便利性的宣传录相片,在营业部的门口支一台电视,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来回循环着播放,这样做费不了多少钱,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将散户分流回非现场交易方面去。”
    于和平对老刘的说法点头称是:“你说的非常好,我看,从明天开始,你和马力杰他们就可以开展这方面的工作了。”
    老刘提醒了于和平一句:“于总,你说有些事情是不是还是大家商量一下更好?你老是讲沟通沟通的。”
    于和平看着老刘没有吱声。老刘小声说:“许总那边,一些事情是不是还是通点气更好一些。”
    “如果他能够多谋点事,少谋点人的话,我们的工作开展起来可能就轻松得多。”于和平苦笑了一下,说:“许亮把陈东那个球推到我这里来,搞得我多难受呀。今天上午钱总还来电话追问过这事儿,那边陈东只给了咱们两天的时间,说是换不成大户室,他就撤走。现在一天已经快过去了。尽管我估计他最终不会走,但也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地到钱总那里给我滴眼药水呀。今天上午钱总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这个问题解决不了的话,那就让别人来解决吧。”
    “钱总的意思是……”
    “很明显么。” 于和平叹了口气。
    “你刚来,就碰到这种事情。” 老刘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于和平说:“不过我想什么事最终可能还有相应的解决办法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前天晚上去捞张志刚他们几个人,开始时,不也有点束手无策吗?”
    于和平眼睛一亮,说:“唉,等等,你等等,如果,如果张志刚他们那边能够在某种压力之下,往后退一步呢。那么问题不就都解决了么。”
    老刘看着于和平说“你是说让他的老板了解一下我们营业部面临的处境?”
    于和平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于总,你要是觉得不太方便的话,晚上我给她去个电话。把前后的事情向她解释一下,这边我们完全可以给他们安排更大工作面积吗?”
    于和平说:“我也觉得,应该把他们两家大户室的距离安排在营业部内最远的地方。”

    黄昏,那是一天的秋季。忙碌之后,少了几分希望,多了几许惆怅。在付出了一天从耕种到收获的劳作之后,一些男人们想到了啤酒,一些女人们想到了电视连续剧。快下班时,阿华来电话,他们导师在梅隆镇请客。当然放的是科研经费的血。今天的知识分子正在迅速地商业化着。甘梅梅看着太阳在一点点地沉向西边,从楼上看去,那个燃烧了一天的火球正缓缓地落到了苏州和昆山的那边。太阳的逻辑藏在什么地方呢?一种说法是阳光永远一路轻快地永不停止地追逐着人类的活动,一路向西奔跑着照射着那些绵延不息的生命;再一种说法是,那个永恒地发射着黑子的生命总是站在那里愤怒地燃烧着,而那个高低不平的地球到像是个挂在烤炉中的一个不断转动着的食品一样,永远也烤不化地在那里不停地躲避着来自太阳的灼热。生命之中的一些最最重要的活动,其逻辑性是难以深究的。自然界里的许多东西是永恒的。相比起来,人类的许多社会活动其变数则大得多,那些由利益构成的集合与组合,其生命力更加短暂。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地想和阿华的思想去冲撞一番。那个复旦的哲学博士有一次说,人的所有器官享受中,来自颅内的性别之交其快感是最难以言喻的。一个异性在思想之中与你博斗与你缠绵,乃至共同与你繁殖。那是什么感受?叔本华的直率,尼采的疯狂,黑格尔的理性,再加上一点点萨特的虚无。当你在自己的意志之中,感受到这一切的时候,你怎么还会为你的领导对你发火,对你威胁和对你的愤怒而感到痛苦呢?从历史的长河中观察,我们周围的一切痛苦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可多数的生命是很少愿意站在长河的边上感受自身的痛苦的,对于他们来讲,那些河流实在太飘眇也太漫长了,他们更关切的还是自己周围那些蝌蚪和虾蟹们是如何蚕食自己身边的青苔的,以及自己旁边的沙粒是如何阻隔和埋没了自己的活动的空间的。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类是愿意生活在哲学和历史当中的。哲学太过浩大了,因而也太过虚无了。
    甘梅梅给阿华的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忙音。太阳可能已经跑到了合肥或者重庆那边去了。浦东那边,已经是一片灯火斑斓了。等待中,甘梅梅开始无聊地在电脑上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是附件游戏一档的空档接龙,一个是台湾精品算命的明日运程。把自己及周围亲友所有星座与属相的相同的明日运程观察了一遍,又把五十二张电子纸牌按照花色成功地码成几条之后,她再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一个电话又打了过去,阿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导师的车坏了,我们现在正在修理厂呢。”
    “车不好,就别上道。”甘梅梅坐过一次阿华导师的车,那车的声音使她想起了生死极速的电影来。
    “这样吧,我回家了。你到时候直接来我这里吧。”说完她把电话给挂上了,很决然。出门之前,她又看了看镜子。看到的那个女孩儿,脸上还是一股青春的活力,但她清楚,脸后面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意。鬼晓得,这个营业部我还会再来几次呢。她把办公室的门撞上时,心里想着。楼道里有些黑。眼睛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鞋碰着地面,发出怪怪的声音,溅在四周的墙壁上回荡着。远处一个办公室的门开着,几缕光线从里边跑了出来,为黑暗的楼道勾出一层白色的轮廓。那个平时藏在肝的后面肾的前边的好奇心,突然挤过心脏一路向上爬了上来。也许,最终害死女人的是虚荣心、同情心,还有那颗好奇心。新来领导的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电脑前摊着许多的书。但比阿华的书排放整洁得多。身后传来的问候声:“是小甘吧?”
    她回过头来,看见了那双柔和而坚毅的眼睛。
    “怎么还不回家?”于和平问。
    “爱公司如家呀。”
    于和平想了想:“那今年我一定投你的票,祝你当选为上海十佳女青年。”
    甘梅梅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舒服的话了。”
    “难道今天你听到过很多不太舒服的话吗?”
    甘梅梅说:“好几次想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当然了,我送给别人的话可能更让人不舒服。”
    于和平靠在门框上,问道:“你让谁不舒服了?”
    甘梅梅想了一想后说:“客户加上领导呗?”
    “客户?”于和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哪个客户?”
    “陈东。”
    于和平脸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来,我们进来谈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甘梅梅没有坐,而是靠在了门边,研究着于和平,他的脸从侧面看去很有愣角。鼻子很直很高。
    “陈东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于和平执着地问。
    甘梅梅突然反应过来,领导在问自己的话,他刚才问什么来着,噢,他是在问陈东的事情吧。怎么回答他呢?
    “小甘,我很想知道,你怎么得罪了陈东了?”
    甘梅梅笑笑说:“都有点偏执吧。他偏执的送我玫瑰花,我偏执地让他改变主意。”
    “你让他改变什么主意呢?”
    “让他别那么固执,不就一间大户室吗?”
    “什么大户室?”
    甘梅梅有些奇怪地看着于和平,说:“难道,不是因为他坚持要换大户室,而我听说这不是让你很为难吗?”
    “让我很为难?”
    “是啊,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去当黄继光呢?”甘梅梅一笑。
    于和平愣住了:“这么说,这么说,你是,你是为了我?”
    甘梅梅耸了耸肩膀说:“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不买我的面子。”
    “买你的面子?”
    “这小子执着地追了我可不止一天两天了。说来你也许不信,昨天的这个时间里,我和他正坐在波特曼里吃着法国的牛排呢。”
    于和平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
    于是甘梅梅也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抬起头来,轻声地说:“谢谢你。小甘。”
    “不好意思,没有帮你把事情办成。”
    “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于和平说完停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刚才说,你还得罪了一个领导,是怎么回事?”
    “许亮,他让我去向陈东道歉。我让他去见他的鬼。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辞职吗?”
    于和平有点惊讶地问:“他让你辞职?”
    甘梅梅吹了吹落在脸上的头发说:“他没直说,可我巴不得呢。”
    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说:“这个许亮呀,我看他是把下边的人得罪光了。可奇怪的是,在咱们公司里,领导是很少考虑群众的意见的。”
    “也不尽然。”甘梅梅说:“国外的企业每年都有所谓三百六十度的考核,我看中国以后也快了。”
    于和平有些好奇地说:“你怎么也知道三百六十度考核呀?这可是企业之中比较新的一种管理。”
    “我还知道这种考评方式最早还是从美国大学里学生给老师打分开始的,以后才通过咨询公司到了企业。这方面的事情,有个复旦大学里的特务老是到我这里来告密。中国的企业等距离地保持在国外现代企业的屁股后面,考核什么的也不会例外。”
    听到这里,于和平有点兴奋地指了指桌子上摊着的几本资料,说:“我最近一直在写一本关于管理方面的书。其中专门有一章是谈考核的。”
    “中国人也够累的,前二十多年是老师考,现而如今是领导考了。总之,考考,领导手中的法宝呀。”
    “考核只是管理之中的一块儿,我写的主要是企业如何更有人性味的管理方面的。”
    “很好,什么时候站在新华书店里能听到读者说,苦呀,我们老板太残暴了,我想买几本人情味儿管理送给他参考参考。然后店员说,刚好,我们这里有本于先生的专著。”
    “那可能是一个将来很远的事儿。”于和平笑着说:“主要是我写的速度太慢,平时事情比较多,写了快一年了,连一半儿都还不到。基本上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下了班家里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在办公室里写一会儿,有时候也带回家里去写。”
    甘梅梅走近了领导的身旁,歪着头看着他面前的电脑。她闻到了一丝淡淡男性专用的香水味。上帝呀,阿华身上永远是一股复旦研究生宿舍里的袜子味儿。
    “其实企业的发展与效益根本还在于管理。”于和平用电脑打开了自己正在写作的书的题记评论着。
    甘梅梅看到了他脖领子上那个洁白的衣领。男人的衣服不一定要华贵,但一定要整洁。想象一下,一件上面沾着菜汁饭迹的最新款意大利版的西服袖子里伸出的竟是阿华的那双脏手,那是一幅什么情景。
    于和平侧过头去,看了看,他发现甘梅梅的眼睛有点发呆。“怎么了你?”
    “你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甘梅梅眼睛看着窗外说。
    于和平突然也觉得非常不自然了起来。
    “对不起,我得走了。”她突然感受到了这个英俊中年身上发过来的强大电流,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慌地说:“我先生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噢。”于和平没有多问,而是看着电脑:“要不是今天我得完成自己制定的一个写书计划的话,我会送送你的。”
    “谢谢你。再见。”
    告别时,两双眼睛都在看着别的地方。甘梅梅逃亡似地钻进黑暗的楼道之中。昏暗的楼道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若隐若现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你知道吗。你辞职,我也辞职。”她停住脚,慢慢地转过身去。感觉,这就是那种梦一样的感觉吗?在一片白色的轮廓中,她看到了一团黑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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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你好啊,”宁律师看着于和平远远地伸出手来:“还记得我说过的吧,咱们后会是有期的。”
    于和平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律师:“怎么,你的当事人还要在那个假设上纠缠那三十万吗?”
    宁律师笑着摇摇头,说:“不好意思呀,于总,这次我要和你谈的是另外一个当事人的事情。”
    “你到底有多少个当事人呀?”
    “我的当事人提出,鉴于你们方面一再违约,他准备借助于法律的武器来纠正你们营业部的行为。”说着,他把一个文件的复印件在于和平面前晃了晃说:
    “这份白纸黑字的文件想必你一定看过吧。”
    这不是那份许亮与陈东签订的协议书吗?
    他真的会拿出这种东西和我们营业部打官司吗?再者说,这里边有多少条款是上得台面的?
    于和平笑了笑说:“律师先生,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份协议是谁和谁签订的?”
    宁律师看了看协议后说:“很清楚,是兴诚投资顾问公司和永宏证券双方签订的。”
    “我是问你,你有没有看清是谁在协议上签的字?”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签字主体是否拥有合法性。”
    “我很奇怪,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签字的人,而总是要找到我这里来。”
    宁律师愣了一下说:“就我的理解,目前你应该是这家营业部的主要负责人吧。我的当事人面对的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你们永宏证券中北路营业部。”
    “你要这么讲的话,我只好说,我们永宏证券有自己的法律部,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请你直接与我们的法律部交涉吧。因为他们会代表我们营业部与你的什么当事人把事情搞清楚的。”
    宁律师摇着头说:“请你看看这个协议,你们营业部在签约的时候承诺将给我的当事人提供营业部中最好的办公场所,现在你们又不履约,我现在只代表我的当事人在这一个条款上与你探讨一下。你们方面如果不履行你们的承诺,也没有关系。无非就是在法律上,恐怕正象你所说的那样,我们会把有关的问题搞得大一些,如果在你这里无法得到有关的解决的话,我们会去找你们的上级的,到时候,我们方面自会有我们的说法的。”
    “好啊,那就欢迎你去我们总公司法律部去交涉吧。”于和平说到:“如果你的当事人认为他的要求合理的话。”
    “你知道一个真正的聪明人通常会采取什么态度来解决问题吗?”宁律师顿了一下,说道:“妥协。懂吗?”
    “谢谢律师的提醒,我懂。可是在与你打交道的时候,常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想去妥协的不是你的那些聪明的当事人。”
    “我的当事人向我介绍说,他已经一再地向你们营业部做了妥协。我想他的妥协已经到了他的底线了,如果今天下午你们营业部仍不能在这个问题使问题得到相关的解决的话,那他可能就会单方面地采取有关的行动了。”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威胁吗?”于和平想起了司马聪的那番分析后,底气很足地说。
    “那好,既然你们底下的营业部是这种态度的话,我只好过一会儿再去你们总公司去交涉了。”说完宁律师把那份协议书在于和平面前晃了晃之后,扬长而去。
    他不会又是去找那个钱总吧。这个律师为什么非要和我们营业部较劲呢?看着律师离去的背影,于和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来,想了一想,又把电话放了下来,走出了办公室。隔着几间办公室,他来到了许亮的办公室前。进到许亮的办公室里,他用一种非常客气的口气说:“那个律师找到我那里去了。我很奇怪,明明是你和陈东他们签定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来找我的麻烦。”
    许亮,坐在那里,连屁股都没有动,他一边用一个小锉刀修着自己的指甲,一边低着头回答:“这不很明显吗?”
    “什么很明显?”于和平渴望着那种面对面的男人式的争论。
    “你要是硬装做不知道的话,别人又能说什么呢。”许亮一脸傲慢的样子。
    于和平觉得有一股火在向上顶:“你把话说清楚了,我硬装做不知道什么?”
    “换了谁,都不会把事情给办成这样。”
    “换了你,你会把事情办成什么样?”于和平接着许亮的话问。
    “第一,我会让那个什么张志刚很高兴搬出去的,第二,我会让陈东更高兴地搬进去了。这么一点事情。”
    “这么一点事情,那你到是去帮着办呀?”于和平的声音变得高亢了起来。
    “办?”许亮脸上露出一点狰狞来:“办什么?收拾残局?”
    “你来收拾残局?”于和平笑了出来:“难道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好的吗?”
    “这种事情也需要设计吗?”许亮歪着他的眼睛说:“只是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咱们营业部会以一种什么先来后到的原则去和客户做解释。”
    “你难道真的连最基本的公平原则也不懂吗?”
    “公平?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公平。那两个号称以公平公正立国的国家打入一个石油国家时,需要找什么公平的理由吗?全球的高干子弟进入权利的跑道时,傻乎乎的观众们中,有几个人就公平性提出过质疑来?公平?说说而已,傻子才会去按照这个原则去做事情的。”
    “你要是持这种观点的话,那各位之间就没有谈话的基础了。”
    “说得对。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怎么解决客户的实际问题,而不是空谈什么原则。”许亮回答道。
    于和平摇了摇头说:“我真没有想到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恐怕以后你想不到的事情还会更多的。你知道你为什么很多小问题都解决不了吗?那就是因为很多问题你都去想那些什么公平公正的原则去了。” 说完许亮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的商人越来越喜欢在运动场和茶馆里谈事情了。当年那种手里拿着大哥大坐在饭店大堂里高谈阔论或是坐在饭馆的包间里喝得醉熏熏把盏交杯的场面还是有的,只是越来越少地发生在那些真想谈生意的商人之间了。商人们开始流行起某种风雅来,一张嘴就是,怎么着,周末没有事情的话,我们去打一场球去吧,你现在多少杆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打进一百,打出九十正在变成商人在财富的成功之外的另外一种辉煌了。不过,如果你要是有兴趣认真地推究一下那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肤色呈现着一种健康色的商人当年的背景时,你可能会吓一跳。很多手里拿着球杆潇洒地走动于果岭之间的朋友,恰恰就是那些当年把同学家里玩跳棋用的彩色玻璃球棋子偷走之后趴在地下挖好的小坑周围玩弹球的人。英雄莫问出处。只是推究竟起来,很多英雄内心竟都有一种奇怪的心态。二次大战之后,日本的一代人做了美国的殖民地,看着那些嘴里叨根雪茄烟一手搂着艺妓一手提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往来于球场和商场之间的美国商人内心别有一番感受。日本商人们为了能够通过朝鲜战争中拿到更多的订单,他们很快地发现,接近客户的机会不是坐在一起看相仆或下围棋,而是走到户外跟在美国人屁股后面捡高尔夫球。有趣的是,那些不论做什么都很执着的生着小短腿的日本人,花了一代的时间,终于培养出了一些精神有点偏执的人开始真正地喜欢上了这种主要是跟自己叫劲的运动了。日本商人对来自欧美的一些运动的风雅附庸的已经实在是不怎么高明了,接下来象艺术潮流和时尚风格从洛杉矶、东京、汉城、台北、香港、最后上海呈阶梯型地传染一样,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随着日本商人和他们的汽车、照相机和电器对周边社会的空降,二流亚洲国家中的一些商人们也开始玩上了高尔夫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研究当年麦克阿瑟手下的军人们是怎么将种族歧视连同这项户外运动一块推销到大和民族的历史背景了,中国的商人们就像他们的孩子接受美国的麦当劳可口可乐,他们的朋友接受美国的NBA联赛和好莱坞大片一样,他们悄悄地从韩国人、台湾人和香港人那里接受了高尔夫。如同八十年代陪着客户去吃饭、九十年代陪着客户去唱卡拉OK一样,今天的不少商人其实从心底里并不真正地喜欢这种缺少必要的运动量,只是拖了筒球杆,陪着客户走在太阳之下的运动。然而,一方面是商业需要,另外一方面是某种虚荣心在作祟,他们常常一副强作欢颜地对着周围的人讲,毕竟我们玩的是一种高雅而昂贵的运动呀。运动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运动的形式。运动当中并没有什么快乐的,真正快乐的是运动之后和周围人提起互相结识的地点时所感到的那种面子。中国人是比较好面子的一族。
    此刻,乔新和几个客户正坐在一个高尔夫俱乐部的茶室里。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电脑高手,司马聪。司马聪此刻的角色是永宏证券中北路营业部的客户经理。坐在他周围的是一批牛头马脸谈笑风生的陌生人。在他们坐在这里之前,自然是一系列的电话。幸亏国家安全局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不然,截听了乔新的侦察员一定会有所作为的。先是乔新与于和平的电话。接下来就是乔新与司马聪之间的电话,然后又是一大圈的乔新分别与资金供需双方的电话。然后就是早晨的高尔夫球场,然后就是俱乐部里的桑那室,然后就是俱乐部茶室里的密谈。当然,这一切最后都由资金需求方,一个证券投资的工作室的经理买单。谁叫他们做的那个庄没有套住那些正在变得越来越精的与庄共舞者们,却把自己给搁在了高处。而为了维护这只股票不出现跳水,用那个躲在工作室背后的老板的话讲,做股票做到这个份儿上,资金链不是这个月底就是下个月初的某天出现断裂,可现在还得跟董存瑞似的咬紧牙关在这儿扛着,我们会不会和很多的庄家一样,正在痛苦而无奈地为这个市场、为着证监会打着苦工。到这里来打高尔夫球是资金的供应方提出来的。司马聪根本不会打高尔夫,于是他就没有下场参加他们的活动。只是他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早地约到这里来打球。在他看来,起这么早地来打高尔夫球场球,也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司马聪最初对他们谈的事情很陌生,为了不出差错,他始终紧闭双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听他们谈,因为不管他们的资金怎么过来,怎么回去,最终你们不还得找一家营业部分仓开户,该锁仓时锁仓,该对倒时对倒。资金的供给方是两个岁数不大的人。用他们的话讲,这单的量,可能不算太大,也就是几个亿吧。我们这种人放钱的时候,小心着呢,因为,我们背后是一家特大型国有企业的财务部,这笔钱趴在哪都是趴,反正不想趴在银行里。安全是第一的,首先我们要保证这笔钱不能出事,过去这笔钱专门打新股,现在只好去找那些条件好的短平快项目。我们根本不着急动钱,事实上,一年之中,我们只要做成一、两单这种生意的话,吃喝拉撒的费用也就全都有了。找我们谈的人多了,关键的是,我们最关心的是你们工作室过去的业绩。一边吃着一个果盘,工作室的经理一边态度轻松地做着有关的介绍,他们设想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以自身所控盘的股票作质押贷款,资金年收益率超过了眼下市场百分之九的平均水平;见对方的人眉头紧锁,经理又提出了他的第二个方案,也就是用自身刚刚收购的一家生物制药厂折价做质押,并解释说,如果资金额度可以放宽到两千万,并且在中介的佣金上可以适当放宽,并提供了相关的证明材料。接下来,双方又东一刀、西一枪地虚虚实实地在两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上切磋着,一是质押的股票和实体资产,二是资金的年利率。尽管乔新一直在边上做着打消放钱者的顾虑的工作,但资金提供方却还是异常的小心。特别是当他们听工作室介绍了几只他们做过的股票之后,呻沉了很久,也没有表态。谈累了之后,众人开始在俱乐部了里四散活动。
    司马聪小声地问乔新:“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乔新笑着说:“这两位代理放钱的人,是专门做融资这行的,俗话说就是干资金中介的。他们俩早期的经历都十分相似,给机构操盘,做过投资顾问,当然也是老股民,后来他们发现中介费收益超过了二级市场投资,风险又小,便将精力集中到了资金市场。说来,你不敢相信,那个说话时总是点头的人,大学里是学习电机的。交大九二级的。”
    “啊,这么说,他竟的我的师弟了。”司马聪惊讶地张开了嘴。
    乔新不解地看着他说:“那你怎么也搞起客户部的业务了?”
    司马聪四下里看了看,小声地说:“于总没有和你说吗,我是我们营业部电脑部的。”
    乔新嘴歪了歪,说:“这个于和平,他跟我在电话里说,你是客户部的经理。”
    司马聪笑着说:“我想于总说的也许不错,事实上,我们公司现在从上到下都应该是客户部经理了。”
    见到那个说说话总是点头的人过了过来,乔新站起身来,拍了拍来人的肩膀,说:“李总,我还真给你找了个你们的老校友。这位先生也是你们交大的。”那个叫刘总的人有点好奇地看着司马聪:“我叫李洞民,你是?”
    “司马聪,九一级的,学计算机的。”
    “好,好,好,”那个叫李总的人,马上放下了刚才一直端着的架子,笑着说:“在这里竟碰到咱们交大的学长了。”
    司马聪连连摆手说:“别这样说。什么学长不学长的,我们现在还不是在营业部里混口饭吃。”
    李洞民看了看周围说:“这屋里太热了,要不咱们到外边聊聊。”
    司马聪和那个年纪比自己还轻的被人一口一个李总叫着的人来到俱乐部的外边。交大的同学,只要敢于自己出来闯的人,没有见到谁被饿死的,而且一个比一个混得好。人能不能成功,一是观念,二是勇气呀。外边的天气热了起来,司马聪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清新的空气,又摇了圈腰地,问道:“李总,这种谈判你一定参与过很多吧?”
    “别叫我李总,那是恶心我。我现在听着这种称呼就恶心。”
    司马聪说:“这一点,你和我们营业部的老总一样,他也特别烦别人于总长于总短的叫他。他就说太虚伪。”
    “不是虚伪,是恶心。中国的企业文化里的很多问题都是从这里出来的。还有一帮子更恶心更爱拍马屁的人,来不来就是,领导,您亲自来参加了?领导,您亲自做出决定了?最可笑的是,在厕所里尿尿时,侧过脸发现了领导,马上一脸媚笑地说:领导,您亲自来上厕所了?”
    司马聪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在这方面,我就特别欣赏美国的文化,不论是见到扫地的,还是见着总统,都统称为先生。见了几面之后,就直呼其名了。不搞精神行贿那一套。我确实和不少美国人打过交道,这个世界上被开化的民族中,美国人大概最实在的一群了。不论做什么,先把丑话说在前边,当面打过招呼之后,面对面地跟你干,不跟你玩那些虚的。”
    司马聪点点头,说:“你们做融资的,见的人一定很多,不像我们这种纯粹做计算机业务的人,成天就和机器打交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说,今天你们之间的谈判会成功么?”
    “开国际玩笑,也不知道乔新怎么搞的,找来这帮子人?整个就一帮骗子。”
    “骗子?”司马聪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
    李洞民说:“我一听他们把融资额降到两千万,而且将资金年利率定在百分之九,我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借资金都到了不计成本的程度了,一句话,肯定是他们做的庄资金顶不住了。为了多喘两口气,现在就是毒药也要往下喝了。要我看,这个工作室即使躲过了去年的大跌,但眼下控盘的几只股票还是被挂在高处。退一万步讲,就算再来一次大行情,他们能套现逃出来的可能性也极少。这些市场里有名的烂尾仓,早就是臭名着著了。以他们手里的股票融资,百分之五十都没有人接。至于说到他们刚才说的什么生物制药厂,那就更不着边际了。那些资产质量怎么调查,谁来评估?要是他们手里的那个什么厂子质量没有问题的话,早就可以在当地银行进行质押贷款了。这帮子人的融资把戏,太小儿科了。”
    司马聪说:“看得出,你们做事情,还是非常小心的。”
    “一般的来讲,在资金拆借市场,不是太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我们的原则是宁肯失去获利的机会,也不冒险行事,不值得,只要手里有资金,机会总归是有的。在这个市场里到处都是张开网等着别人上当的骗子,很多人来谈融资的人,你不清楚他们真实的意图是什么。稍不留神,资金就被人给骗走了,在这个行业里做,没有情谊,只有利益。我们通常对对方的了解一直要了解到他的家里的情况,以防万一。真正想做成一单并不容易,我们通常十几、二十次的出去和人谈,能成功一次的话,就比在二级市场做股票好多了。说穿了,做我们这行,关键是资信。你绝对不可能指望着第一次就能谈出个所以然来。”
    司马聪说:“谢谢你,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你在电脑部,客户实时下单的情况,你都清楚吧?”
    司马聪点点头。“哪天,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请你到我们营业部给我们点化点化。”
    “我个人的一些不太大的资金最近准备从一级半市场里出来。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有趣的信息的话,我们也不妨合作一把。”
    “你的资金量有多大呀?”
    “不太大,五、六百万吧。”
    司马聪吹了一声口哨,之后说:“不管怎么说,我建议你还是先到我们营业部来看一看再说吧。”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呀?明天有空的话,我可能先去你们营业部那里考察考察。”李洞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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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老刘的一个电话让于和平再次陷入了一种极其紧张的状态里。上午老刘和下边的人先是写了一个通知,并复印了很多份。一份儿贴在大户工作区的门口,一张贴在乒乓球室里,剩下的夹在通过电脑制作的关于大户室中午领取工作餐的登记表里直接送到了每间大户室里。送出午餐登记表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打来了电话:怎么着,你们营业部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吧?不至于吧?我说,你们抠门是不是也过分了点,下午收市之后不到五分钟就停电拉闸,现在又卡起中午的工作餐了。明天会不会发通知连我们下单用的电脑都要收电费吧。
    张志刚在电话里骂得最凶:你们营业部还想不想开下去了?有她妈你们这么干事儿的吗?不就昨天我们多吃了你们的两盒盒饭吗?再说昨天是他妈的那个姓陈的那小子捣的乱,现在你们竟冲着我们来了!你们这帮混蛋要还是有一点点良心的话,就摸着自己胸口自己说说,从三年多前,张楚夫跪在地下给我们拉进来之后,我们他妈的给你们营业部打出多少交易量,给你们挣了多少佣金呀。现在到好,换一个什么狗屁领导,马上就换出这副嘴脸来,让我们填什么午餐登记表来了?你们为什么不再让我们填一份上你们厕所用了多少水冲大小便的水量统计表呢?实话告诉你们吧,从前几天我被送进派出所之后,我他妈的就想从你们他妈的永宏搬出去了!我不跟你们开什么玩笑,我告诉你们,等我把手里的货给清干净了,我他妈的一分钟也不多在你们永宏呆着了。我有神经病呀,我在你们这里开户做股票养着你们,现在连中午吃几个盒饭也要我们填表了?我现在把话扔在这里,我还就不信,凭着我们手里这么大的资金量,把户开到别的公司营业部去,我们吃盒饭时,他们敢让我们填什么表?张楚夫他小子最清楚,多少资金是冲着我的面子来的,我在这里也不是吓唬你们,你看我走了之后这个营业部里会有多少资金跟着我们一起走。你们信不信!你一定要把我说的话传给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的新领导。听见没有!
    于和平听到这里,头皮直麻。老刘在那边端着电话,等着他的指示。于和平的脑子突然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之中,几乎没有思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忧郁地说:“老刘,这件事情,你让我再想想,反正已经出现这种事情了。我们下午再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他把电话放下之后,抑身躺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头脑一片混乱。盒饭呀盒饭,不都是因为想节省费用吗?怎么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难道我们真的是因小失大了吗?难道我真的是领导无力吗?难道一个多星期下来,事实证明我真的干不了营业部这摊活吗?真见鬼,当时,领导分配我来这家营业部时我为什么任何条件都没有讲地就接受了领导的安排的呢?难道这里真像是第一天见到小甘时,她形容的大烂坑吗?
    小甘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早上经过财务部时,好像即没有看到玫瑰花,也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昨天晚上,我们都说了一些什么呀?好像我是谈我的书,我的管理。而她呢?她都说了一些什么呢?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低着头?她为什么躲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那么的美呀?昨天晚上她走了之后,为什么电脑的屏幕上全部都是她的眼睛呢?这个奇女子怎么会知道三百六十度的考评呢?她的外表是那么的肆无忌惮,可她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的东西呢?真想把她的脑子挖开来,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真想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看看她……于和平,好你个于和平!现在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却在想着这些东西!!可耻!怎么办,怎么办?客户,不会在自己上任不到一个月里全部都走光吧?永宏证券公司为了提倡并做好全员经纪拉客户的工作,在资产管理部的时候就知道,每个月在公司内部网的系统里公布一次业绩排行榜和工作表扬榜。业绩排列榜是把分布在全国十几个省市里所有几十家营业部每个月拉进多少二十万元以上的客户拉个清单,按照拉进来的客户数目以及拉进来的资金,从大到小从多到少地做两项排名。前两个月,每当他在公司内部网上看到一些营业部什么客户和资金也没有拉进来,吃着零蛋的业绩时,他的内心竟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样做是不是也太残酷了点。真没有想到,现在这种情形竟然轮到自己的头上来了。更可怕的是,随着自己来到这家营业部,非旦没有把更多的客户给留住,而且还出现了大量的流失。还算好,如果总公司经纪总部每个月不但把每个月新拉进来的客户做个排名,再做一个各营业部客户流失的排行榜的话,那我们中北路营业部…..于和平不敢想了。那将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呀?生活呵,为什么这么重呀?你难道要压死我吗?还有家里的事情也是一团的乱麻呵。表面上看,似乎事情都是自玉洁去了香港之后开始发生变化的,可问题的实质是什么呢?自己如果真的象很多年龄比自己小,但却已经在浦东和浦西,甚至在北京都已经买下几套宅子的成功人士的话,玉洁会走吗?自己是不是真的象玉洁说的那样,除了会想点不着边际的事情之外什么也做不好?还有佳佳,她怎么办?受母亲的影响,有一天那个在香港长大的女孩子谈起她的那个在上海做事情的父亲来,鼻子先轻轻地吭一下,然后是一幅不屑于谈论地说:“我爸爸,算了,别提他了。”然后顾左右而言其他了。佳佳,我最爱的佳佳,我现在已经快是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你真的会被玉洁的爸爸妈妈你的外公外婆领走吗?可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让你跟他们走呢?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我真的陷进生命的低谷里去了吗?在这种状态之下,我真的有信心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吗?客户都走了,那我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还好意思继续坐在这里吗?
    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一声,两声。谁来的?钱总?也许我真的别在这里挺着了,也许我真的应该向钱总低下头来,用一种坦诚的态度向周围承认,包括那个总是眯着眼睛斜看着自己的人,承认说,可能我是不行。可能我真的很失败,确实是到了以自知之明的态度让贤的时候了。电话铃继续执着地在桌子上响着。于和平深深地吸了口气之后,把电话拿了起来。
    电话里传来了那个让他非常讨厌的律师的声音:“是于总吗?我是宁律师呀。”
    他没有吱声,他的那个还沉浸在深渊里的脑袋此刻还没有浮回思维的水面上来呢。
    宁律师的声音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的当事人在经过很久的考虑之后,他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答应除了保留他这间工作室之外,是准备再另外地给他一间大户室吗?”
    于和平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你说什么?我们答应过什么?”
    宁律师又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营业部曾经答应过我的当事人,说你们准备再给他们提供一间大户室的。”
    “是的。但有个前提。”于和平的头脑开始清晰起来了。
    “是的,是有个前提,”宁律师说:“我的当事人,希望通过我向你表示,我们可以接受你们的前提,但你们营业部方面必须在未来三天之内,给我们安排好另外一间大户室。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可以考虑不动了。”
    于和平突然从椅子上直直地坐了起来,他拿着电话的手有点颤抖地问:“陈总是这么说的吗?他是当真的?”
    “我的当事人怎么可能象你们营业部这样的缺少诚信呢?”
    危机就这么过去了?! 危机难道就真的这么过去了?不是这个律师在逗我玩儿呢吧。
    于和平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明确地强调说:“你是说陈总答应,不再逼着我们要换到那间最好的大户室里去了吗?”
    “听着,于总,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方面也是有着一个前提的,那就是你们营业部承诺的再给我们一间工房室。”
    “没有问题!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再给你们两间也没有问题!宁律师,你一定代我向陈总表示感谢。不,不,我现在马上亲自去陈总那里,亲自表示我们营业部最真诚的感谢。”
    于和平没有等律师把话说完,挂上电话后,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朱福根站在医院对面街上的公用电话亭顽强地拨着电话。外甥小松的电话先是没有开机。开机之后,又没有人接。再打,后来干脆手机关了。也许是这个公用电话号码小松已经太熟悉了,这几天来,从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全部全是让小松哭笑不得的询问。朱福根毫不气馁地从身上背着的那个书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来,书包是八十年代一次到黄山开会时会议上发的,包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沾着口水翻着笔记本,很快地找到了小松办公室的电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道:“你好,请 问您找哪位?”
    一分钟之后,小松接起了转到他那里的那个电话,一听声音,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们的主仓是在永宏证券中北路的营业部。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认识那个营业里的任何人。你知道一个营业部,加上保安多少人吗?二十来个,现在这行情之下,很多的营业部把人栽得只剩下十几个了。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们那里的人呢。再说了,即使是在那里开户,也未必和客户服务部的人有多少交情呀。不是不帮你的忙,我也只能通过其他的朋友想办法和他们联系。你干吗非要见他们陈总呀?你见了他又有什么用呀?他能什么话都告诉你吗?我知道,这是你一生之中最后的一次了,我知道,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这么干事儿呀。不是,这也太荒唐了。我哪知道他的手机呀?你真是。好了,好了,姑父,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他们兴诚顾问公司的电话吧,你去问问他们吧。不告诉你?他们当然可能不告诉你了。那我就再给你出个招,你打个电话问到他们永宏证券,就说你是一个客户,想在他们中北路营业部开户,之后,你就打到他们营业部的总机去问吧。你就跟他们编个理由就是有急事,要找他们陈总。开玩笑,你怎么那么死性呀,那理由不是一大把的,你自己编呀!没准,你就真的能够找到他了。唉,可有一点,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地问他,千万别把我们之间的事情给露出去呀。好了,好了,这些天,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好吗,求求你了,姑父。
    “这小子。”朱福根嘟囔了一声之后,放下电话。接着,他又骑上车飞快地向家里骑去。当骑得满头大汗的朱福根爬上来楼来出现在老苏的面前时,老苏正在和老伴坐在电视机前有点无聊地看着早上的节目。朱福根和老苏两口子稍事寒喧之后,就把老苏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口气神秘地小声问道:“老苏,你想不想赚一笔钱?”
    老苏眨了眨眼睛说:“如果我说不想的话,别人会以为我们两个里一定谁有毛病了。”
    朱福根四下里看了看,周围除了铁丝上挂着老苏两口子的衣物,另有几盆绿色植物之外,别无他人。于是他开始用一种语重心长地口气说道:“老苏呀,也是该我发一次了。前些时候,我得到了一个非常确切的消息,有一家上市公司准备进行实质性的重组,于是我就把其他的股票全部都割肉清了出来,前两天全部都进到这家公司里去了。你猜结果怎么样?全都长上去了。”
    一番话,说的老苏热血沸腾的:“老朱啊,我不得不承认,在妙股方面,你真的是比我强多了。”
    朱福根被人一吹,马上是一副极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赚一把呀?”
    老苏有点狐疑地问道:“可我第一需要知道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股票,以往这家上市公司的表现,第二呢,我也得知道这只股票近来在市场上的变化,目前处于一种什么位置上?”
    朱福根拍了拍老苏的肩膀说:“很好,我很喜欢你这种态度,投资么,毕竟需要一种科学和严谨的态度。不过,我把这么好的事情告诉你,你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感谢我呢?”
    “咱们两个人,谁跟谁呀?你说,你都有什么条件吧?”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买入到这只股票去,我们一起赚一笔,但我目前手中的钱数量还不够大。你知道,我过去在其他的股票上前后也赔过一些,所以这次操作,我想把投资的力度加大一些。”
    “行了,老朱,你也别和我绕弯子了,你想和我借多少钱吧?”
    朱福根拍了一下老苏的肩膀说:“行啊你,快成了我肚子里的虫子了。”
    老苏笑道:“要不你这急匆匆地来找我,就说不过去了。”
    朱福根伸出五个指头来,翻了一翻。
    “十万?”
    朱福根点了点头。
    “这太多了,这么大的数量,我可能还得和老伴商量商量。”
    “那,八万吧。要是再少了就没有太大意义了。”朱福根的声音又变得小了起来:“时间么,顶多三个月。等从股市里打个滚出来之后,马上把钱加上活期存款的利息还给你。”
    “活期存款?”
    “那就按三个月定期吧。”
    老苏笑了笑说:“三个月能有多少呀。不过,话说回来,关键的关键还是本金的安全,至于说利息多点少点,只要合理的话,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不过,有一点,你和我两个人得有个默契,如果有一天我的老伴问起这借钱的事情来,我们的口径必须一致,那就是这笔钱是用来给你夫人治病用的,或者是个什么类似的理由。千万不能向她说是炒股用的。”
    “这一点,你就放心吧,老哥我还不会蠢到那个份上。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朱福根四下里看了看,问道:“咱们还是来看一看那只股票今天的表现吧。你的电脑在什么地方?”
    “可我这里看不到钱龙呀?”
    朱福根说:“有钱龙最好,没有它,就炒不了股了?上和讯即时行情或者新浪的财经,哪个网站都行。”
    “你行啊,老朱。”老苏跟在朱福根的后面恭维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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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于和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内心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一切又都是这么的奇怪。接完宁律师的那个电话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陈东的房子里。结果发现陈东并没有在他的大户室里。问到他手下的人,他们都说他已经来电话了,今天上午他有事情,不来大户室了。于和平心里一下子凉了下来,他甚至想到自己被那个姓宁的律师给耍了。他的声音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你们知道,再给你们安排一间工作室的事情吗?”
    两个年轻的操盘手摇着头。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说:“这件事情重要吗?”
    “太重要了。”于和平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哭腔。
    两个人互相地看了看,其中的一个人说:“您先别急,你等我给老板打个电话,听听他怎么说。”一个电话打过去。站在一旁的于和平觉得几十秒竟象几十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个操盘手,转过头来,用手掌捂着话筒,问于和平:“我们老板想和你说话。”
    于和平接过电话来,喂了好几声,那边一直在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了陈东沙哑而疲倦的声音:“于总呀,挺有本事的你,怎么和袁飞娟搭上的?”
    “你说什么?”
    陈东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营业部怎么不早跟我说,那个张志刚实际是袁姐下边的一个操盘手呀?”
    “袁姐?什么袁姐?”
    “好了,都别在装蒜了。”陈东苦笑了一声说:“宁律师跟你说了吧,两天之后你们营业部再给我准备出一个大户室来。”
    “这个,陈总,你放心。绝对没有问题。”于和平的心咚地一声跌回到了胃的上面,他声音激动地说:“陈总,要是方便的话,我代表营业部今天晚上请你和你下边的人一起吃一顿饭怎么样?以感谢你们兴诚公司对我们营业部工作的支持。”
    那边陈东的声音情懒洋洋地说:“算了吧。不过以后我们之间确实还是得多通通气。就这样吧,你把电话给我手下的人,我还有点事儿要和他们交待一下。”
    于和平把手中的电话还给了那个站在一边的操盘手。袁姐?这个袁姐是干吗的?是她说服了陈东他们吗?是她帮我们营业部的忙吗?她是怎么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的呢?噢,对了,昨天不是我建议老刘和张志刚的老板联系的吗?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脑袋怎么乱成这个样子了?是我提议老刘试试看的么。想到这里,他向那两个仍在和他们的老板通着话的操盘手拱拱手说:“你们先忙着。我先回办公室去了。”那两个人向他招手致意之后继续打着那个电话。从陈东他们大户室里出来之后,他直接来到了综合部。只见老刘和李燕坐在那里正在商量着什么。
    “老刘,你昨天晚上给张志刚的老板打电话了?”
    老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神情紧张地说:“于总,不是你让我和她联系一下的吗?我真的没有多说什么。”
    “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我就实事求是地和她提到了陈东的要求。说我们营业部非常的为难。我真的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于和平点点头说:“她怎么回答的呢?”
    “她回答得很简单,那个人不就是想要我们原来的大户室吗。她就说她再问问张志刚一点情况,我们搬出去不就行了。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上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呀。”
    “可我得多说一句,”于和平有点激动的抓住了老刘的肩膀说:“你知道吗?问题已经解决了,不是张志刚他们搬出去,而是陈东他们不再和他们争那间大户室了。”
    包括李燕在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有些不敢相信。
    “要这是真的,这可就太好了!”李燕说:“刚才我和老刘还在为客户可能离开咱们营业部而在发愁呢。张志刚背后的老板是个什么人呀?”
    “不太清楚,”于和平和老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说:“只知道是个女的,姓袁,很多人都袁姐袁姐地叫她。”
    “那,我们一定要感谢一下她了。”李燕说。
    “那当然,”于和平看着老刘说:“那这件事情,你就再和她联系一下。看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请她吃顿饭。不过,我刚才还约请陈东吃一顿饭,毕竟他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吗。”
    李燕鼻子哼了一下说:“从头上讲起,还不都是他惹出的事情。对了,关于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汇报一下呢?”
    “有什么事情,说吗。”于和平讲。
    李燕看了看老刘。
    老刘很敏感地说:“你们先在这里说着,我去问一下盒饭落实的情况。”说着他走了办公室。
    李燕小声地说:“昨天甘梅梅到陈东那里问了一下许亮给他的手提电脑的事情。陈东说,那个手提电脑已经做为礼物送给了钱总的女儿拿去用了。”
    那个怪美人儿,她昨天晚上可没有说到这件事情啊。
    “这件事情到底怎么一个处理法,想听听领导的意见。”
    看着李燕,于和平语调很低地说:“既然事情涉及到钱总,我的意见是咱们先不急于向谁要回电脑来。再等等看。不就是一台手提电脑么。不过,我就是不太清楚,这个陈东和咱们钱总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关系? 耐人寻味呵。甘梅梅还说了什么情况吗?”
    “她还替你去和陈东说情,希望他不要坚持搬到那个别人正在使用着的大户室里。”
    “这我知道了。”
    李燕有点惊异地看着于和平。
    于和平问道:“今天,好像没有看到她呀。”
    “她可能是去总公司财务部了。”李燕替甘梅梅遮掩着。

    甘梅梅之所以今天没有上班,是因为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而且是躺在复旦大学的教工宿舍里。阿华的被子永远带着一股脚气味儿。靠窗户的桌子上放了一堆啤酒瓶子和几个红酒的瓶子。一个打开了一半的食品罐头的边上已经长了一圈白色的东西。楼外边知了的叫声顺着破旧的窗帘跑进屋子里,让人心里烦烦的。昨天晚上的酒一定是喝得多了一点,到现在头还有些疼。我怎么躺在这里了的?甘梅梅开始一点点地向前倒着记忆。阿华扶着自己躺在这张床上的。这之前,自己好像是被阿华扶着来到那个发着臭哄哄下水沟味道的公用洗手间里,把肠子里最后一点胆汁都吐了出来。那之前呢,和阿华在茂名南路的酒巴里和一帮子陌生的来自澳大利亚的游客一边喝着红酒一边聊着南太平洋岛的风土人情。再之前呢,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走在灯光通明的南京路上,想着那无穷的心事。那个英俊中年在黑暗之中的表达,让她心醉,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像过去那样,走到那个刚刚说完你跳下去,我也跳下去的男人面前一把搂住他,紧紧地搂住他,让两个人的肋骨在爱的压迫中产生一种快乐的疼痛。因为他是你的领导吗?可我已经准备辞职了!那样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了两个上级与下级的同事,却多出了一对声音柔和目光睿智的和另外一个爱意澎湃心绪迷乱的朋友。那将是一段什么样的故事呀?为什么不立即辞职呢?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呢?当年从财大毕业的时候,一半的同学去了银行系统,剩下的去了企事业及证券、保险、基金这一类的非银行金融机构。两年多了,多数同学不论是在银行、非银行还是企业事业单位里,都已经从最基层之中跳了出来,更很少有听说仍然在类似于百货店的服务行业一线做出纳的。要说,证券营业部和那些出售糖果猪肉的百货商店有什么本质性区别的话,那就是这里出售的只是谁买了谁会赔的股票和投资基金。证券行业对于年青人来讲,正在一点点地变成鸡肋行业,离开了有点可惜,可继续呆在里边确实是在浪费大好的生命。大好的青春就是在这里一点点的消耗过去了。对于那些立志磨去性子,夹紧尾巴,削尖脑袋之类的人另当别论,在这种介乎于官方与私营之间的企业里做,只有很少的人能看到前途所在。辞职吗?那就意味着不可能在工作时间里合理合法地看到他的那双让人心动的眼睛了。那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说:你辞职,我也辞职。我是不是爱上那双眼睛了?不会吧,除了欲望之外,我还会有爱情吗?
    初恋早在初二的时候已经给了那个教我们化学并长着一根欧洲鼻子的实习教师了。化学实验课上,所有的心理反应都与分子式一起生理地混在一起了。
    初夜早在高二秋季校运动会后给了年级二百米的冠军了。那是一个做着爱当中竟会睡着的男孩子。整整一周当中,不分白天黑夜地做,两个人不下二十次地爬上了那些混和着酸麻和奇妙的高峰。下楼时,四只腿竟都在发抖,那是体验了世界上另外一种感觉之后的颤抖。
    再后来,那个可以做自己伯伯的老芭蕾舞蹈演员,把毒品、酒精和性一同时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幸运的是,当时她只挑选了酒精和性,毒品还给了那个老家伙。今天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已经长期地在戒毒所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了。通过老舞蹈演员,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地换着性伙伴。在这段时间里,自己变成了需要使用人工润滑剂的母狮子,智力低下,性欲亢奋,直到在一个死党家里的聚会中,有个复旦的博士生将他手里的那本苏格拉底的书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哲学使自己的欲望向着理性做着痛苦的回归。哲学开始使性欲改变了它的功效。在哲学的眼睛里,所有的那些带着生理性质的东西都遭到了无情的贬值。哲学使人生命之中的另外一块美好悄悄地得到了升华。尽管阿华的袜子总是那么臭,他胸前的衣服上总是沾着一些在食堂餐桌边上留下的呈浅黄色菜汤的痕迹,毕竟,是阿华使自己在找到了某种理性之后,体验到一种新的美感。美感常常比美还要重要。自此,甘梅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沉浸于感觉之中。来自欲望的快感在理性的压迫之中默然地衰退着。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越来越象征,到处是暗示,到处是比喻,到处是对生活及周围的一切进行着夸张的修饰。自己说出的话,如果不让对方吃惊,不让对方痴笑,不让对方感到莫名其妙,自己竟会在即刻之内产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败感。自己开始变成了一个在感受的支配之下,思维越来越变态的女人。一个常常一出嘴就会将对方于无意间伤害了的怪女人。昨天许亮在电话里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直到昨天晚上,直到看到了那个英俊中年人洁白的衣领,直到闻到从他身上散出的那种淡淡的香水味道,直到听到他的那一句在黑暗之中飘过来的声音:你辞职,我也辞职。奇怪,这种声音像是从一个温馨而遥远的家里飘来的声音。像是那远在日本名古屋爸爸的声音。甘梅梅在床上坐了起来,双腿抱用膝,看着窗外。面前的窗户慢慢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银幕,那些黑白的纪录片和彩色的故事片开始一个场面一个场面地在眼前没有多少逻辑地晃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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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这是一家位于龙华寺附近的小茶馆,于和平一早地就订了一个非常安静而雅致的小房间。早早地吃过晚饭之后,于和平就赶到了这里来。地点是袁姐选的,她不想吃饭,只想喝点茶,随便聊聊。下午袁姐把电话打到于和平的办公室里时,话说得非常客气:“我们张志刚给你们营业部找了不少的麻烦。对不起了。”于和平一副受宠若惊的态度:“怎么能这么讲呢,还是我们营业部的服务不到家。”
    “我刚才接到你们一个办公室的刘经理的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饭什么的,你看你们也太客气了。”
    “不是啊,袁姐,说句实话,你把我们营业部给救了。我们当然要感谢你了。”
    “话别这么说。你们营业部帮我们的忙,也还是要感谢的。”袁姐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几天前是不是你去派出所帮着捞张志刚的。”
    于和平赶紧说:“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是客户,也是我们的上帝呀。”
    “好啊,今天让<<申城晚报>>社会版上发一条消息,说上帝终因赌博被抓到了派出所里去了。”
    于和平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袁姐在电话的那边用一种安详的语调说道:“要不,今天晚上,我请你喝茶吧。”
    “怎么能让你请我喝茶呢?开玩笑,袁姐,你太客气了。”
    此刻那个客气的袁姐正坐在于和平的对面,接着一个电话。袁飞娟大概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头发黑黑的,皮肤白里透红,衣着得体,一只手里捏了一块紫色,几根细细的手指在不断地在揉动着。可以想象得出来,她的那双大眼睛年轻的时候一定迷倒过无数的贵族王孙。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听到她轻轻地说道: “你看这样好不好,大冰,一会儿我过来一趟吧。”收起电话之后,袁飞娟向于和平客气发点着头说:“对不起,这个电话我是必须接的。这辈子,我最佩服的就是他了。”于和平有点不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还有最佩服的人?袁飞娟端起茶杯来,小声地问道:“张志刚后来没有再在你们那里打麻将或惹别的事吧?”
    于和平犹豫了一下,说:“他挺好的。”
    袁飞娟笑了笑说:“如果我现在把电话打过去的话,他会不会正在你们营业部里和那几个狐朋狗友打牌呢。”
    于和平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孩子,我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的。毛病很多,优点也不少,特别是在做股票方面,我也很奇怪,粗归粗,大势方面的差了点,但技术方面,很多波段他把握得还是比较到位的。”
    “可我觉得,袁姐,在中国做股票,政策和大势方面的把握,是最根本的,真正的胜负还是取决于对大势的研判。”
    袁姐点点头,鼓励着于和平说下去。
    “我曾经专门研究过,影响中国股市上下波动的因素很多,有企业基本面方面的问题,有市场内部技术面上的问题,但归根到底还是政策方面的影响太强了,政策方面的风险太大了,也就是我们业内经常说的系统性风险太高了。有专家统计过,目前对市场波动性方面的影响,百分之七十以上是来自所谓的系统性风险。我们是可以看到那种被控盘之后的个股可能不受到市场大势的影响,可庄家为此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呀。”
    袁姐点点头说:“中午我到北京和国务院研究发展中心的一个主任吃饭,他跟我开玩笑地说,人民银行、财政部、甚至国家发展委对这个市场的影响都会超过证监会,可市场出了事情之后,背黑锅的却都是证监会一家。就跟中国足球队好不容易让穿着红衬衫的博拉同志帮着咱们抽签抽出亚洲去,从上边的体委、中间的足协到下边的教练组谁可能对成绩产生更深刻的影响,然而输了那场和哥斯达黎加的球之后,很多的球迷却把主要责任都推到郝海东一个人身上去了。”
  于和平有点惊讶地看着袁姐,说:“你中午还在北京?”
    袁姐点了点头:“上午从西安飞过去的。四点钟回到了虹桥。还是选了上航的飞机。东方和国航现在总是落在浦东。”
    “你每天都这么飞吗?”
    袁姐摇了摇头说:“这几天事情比较多。你接着讲,我觉得你刚才讲得不错。”
    于和平点点头说:“我总是和那些投资者们讲,机构研究风险,散户研究收益。新手们总是在研究怎么冲进去,专家们却成天在研究,怎么随时随地地从里边跑出来。我碰到过一些做的比较好的人,他们总是跟我强调一个概念,在中国做股票,首先需要的不是一个定量的问题,而是定性的问题。如果国有股减持这个主要的矛盾不能从根本上加以解决的话,聪明的投资者永远只能有一个策略,那就是脚底下抹上厚厚的油,随时撒开脚丫子就溜。过去十几年来,在这种大的背景下做股票,怎么可能培养出真正的投资者呢。六零零六九零号称是中国管理最好的企业了,挂牌上市以来从市场里拿走了十好几个亿,可连派带转的还给投资者的是多少呢,两三个亿而已。连这样的上市公司都是赤裸裸地在这个市场里玩圈钱的把戏,更不要说其他那一千多家的上市企业了。他们眼睛里只有投资者的钱包,而投资者的回报之类的问题,基本上没有去考虑。长此以往,对投资者们来讲,他们只能去投机,想吃栗子吗,只能到火中去取。无非在火中取栗子的手段不一样罢了,那些关于利用国家特殊政策的基金管理公司,他们是拿着长长的铁钳子到火中去找栗子,而多数的投资者只能是把手伸进火里。总之,在这种背景下,我实在不太明白那些中小投资者们为什么还要相信这个市场,一次次地被火烧疼了之后,还要再次把手往火里伸。所以说现在从营业部角度来看,真正给广大投资者的服务,不是推荐股票的服务,而是风险分析的服务,是多元化的理财服务,是更有针对性的、更深更广的资讯服务。”
    袁姐点点头说:“那么,你具体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目前,我正在和客户服务部研究一种特别针对目前上海很多已经建成和正在建设当中的数码社区进行的服务。以后随着宽带更多地进入社区,很多人手里可能有很多闲钱,那些除了把钱存入银行,并不太擅长理财的人,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注重于对这些潜在客户的投资知识方面的普及及教育。我个人认为今后证券营业部的发展应该立足于两个方向,一个是提供那些高端客户的高质量有很强针对性的私人服务,另一个是非现场的交易。现在客户最需要的还是有价值的资讯服务,一般的研究报告是没有多少用处的。关键还在于营业部是否能够给客户提供他们认为极有价值的信息。为此,我们准备把我们的客户服务部分为几个工作小组,有走出去拉客户的人,也有坐在这里伺候客户的人。我有个计划,就是有一天,能够让我们营业部的交易现场,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营业场地,我最需要的是尽快地把营业场地减少,把房租省下来的钱,用来招一些纯粹的经纪业务代表。象很多保险公司那样,发这些经纪代表一个底薪,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的努力,去拉客户。我们营业部给他们以充分的培训,并建立一整套的激励机制。通过人性化的管理,把员工的士气给激发起来,让营业部给他们一种自由平等的感觉。这可能就是我未来一段时间想做的事情。不过,坦率地讲,我刚到这个营业部两个星期都不到,很多想法仅仅是粗线条的。还有一点就是,你可能也知道,在我们永宏证券这种机制里,我在下面的一些想法,如果不能成功地说服我的领导接受的话,很多想法最终只能是一些空想。而和一些领导关系的相处,实在是太艰难了。成天琢磨着如何跑到领导那里,挠他的痒,擦他的皮鞋,这种事情,我又是最不擅长。”
    “说到体制和机制方面的问题,你们比纯粹的国营企业要好一些,但纯粹的私营企业又比你们好一些。很多机制方面存在的问题是不可能以你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袁飞娟说话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晰,她想了想又问:“你刚才提到的非现场交易,我想知道,到目前为止,你们营业部的客户通过电话委托和网上交易完成的交易量与现场交易的交易量,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比例呀?”
    “具体的数字我说不清楚,但你问大概的情况,可能是二比八,即营业部目前大部分的交易量还是在现场完成的。我有一个大概的计划,如果领导允许我去实践自己的一些开发和管理方面的想法的话,并在未来允许我能够在这个位子上呆上几年时间的话,我希望在未来的两到三年里,我们非现场方面的交易量能够提高到和现场一样的量,五年以后,我希望我们中北营业部能够成为上海一家主要以非现场交易为特点的营业部,一个在这方面建立起自己品牌的营业部。”
    袁姐笑笑说:“品牌,好啊,做什么都应该有一种品牌的意识。说起来,我投资的有价证券主要分为两块,一块儿是在你这里,张志刚帮我管着,这一块儿除了九九年的五一九和二零零零初的网络行情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的收益,包括去年的六二四,养几个人,维持在那里吧。另外一块儿我投到了美国市场里,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一个大学里的兼职教授,就是他帮我管着。”
    于和平眼睛一亮,说:“就是你刚才说的,你最佩服的那个人吗?”
    袁姐点点头,说:“说穿了,佩服不佩服,一方面得拿业绩来说话,另外一方面拿理论和思想来说话。在这两个方面,怎么说呢?只有四个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于和平说:“他的业绩是……”
    袁姐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口气说:“我把一部分资产挪到了美国,而这位住在上海市郊一个偏僻的小区里基本上不出家门的奇才,将我的股票资产在一年半的时间里翻了四倍。”
    于和平一下子站了起来:“可华尔街已经跌了两年多了。怎么可能呢?”
    袁姐依然是一种非常平静的口气说:“你以为我是在说神话吗?”
    “对不起,袁姐,是不是我太冒昧了,可我确实很想见一见这个连你都佩服得不行的人了。”
    袁姐想了一想后,说:“这样吧,我先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是否方便谈话。也许你们还真的能在非现场交易方面进行一些探讨呢。不过,他的身体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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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刚进屋的时候,于和平发现这个外观很一般连体公寓楼屋里的空间却非常的大,上下三层,每个房间里都放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其中一个主客厅的面积大约有六、七十平米大。一组非常现代的沙发前边放着一组非常高级的欧洲音响设备。而与之极不成比例的是,在离客厅不远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孤零零的小躺椅前边放着一台样式很旧的小电视。整个住宅里到处是打开的电脑和摊开着的书籍。主人把两个客人请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与非常欧式的其他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主人的这间书房却到处是中国的字画与古玩。唯一显得有点不太协调的是,一个巨大的中式文案上放着一台屏幕极大的电脑。
    “听小袁讲,你是永宏证券的。”主人一屁股坐在了电脑前边。他的声音又尖又细。
于和平连忙欠了欠身子。
    有趣,在外大名鼎鼎的袁姐到了这里,竟变成了小袁了。给何大冰打了电话之后,一直到一路开车过来的时候,袁姐对这位不可思议的人进行了一个的大致的介绍。
    何大冰,今年五十岁出头,当年和袁飞娟一起到陕北插队的老知青。那个时候,他为了把毛选的英文版和法文版给攻下来,发挥了我军连续作战不怕疲劳的作风,白天跟着牛上山躲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睡足一觉,晚上陪着腊烛苦读。新年春节来临,所有的知青都扒火车挤回上海了,那些个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却是他一个人缩在窑洞里读书之时。他的母亲早逝,倔强的父亲在祖国山河一片红之际,成了被打翻在地并被踏上三、四十只脚的死老虎,后来当了现行后被专政机关给扔进了劳改场。很长时间里,这个瘦得象条狼的知青,每天抱着被子缩在炕上靠背诵单词熬着岁月。插队不到半年,还挂名在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袁飞娟突然来到了何大冰那个发着酸味儿小屋里。袁飞娟的父亲给陕西军分区的一个战友写了一封信,已经接到入伍通知的她,象只快乐的燕子一样马上就要飞到了全国人民都在学习的解放军的一个电话班里去了。临走的时候,她去看望了这个师大附高一的学长,何大冰从一个破旧的皮箱里哆哆嗦嗦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的小毒草,马克吐温的英文原著<汤姆索亚遇险记>,送到了袁飞娟的面前,叮咛着:听我的,好好学习,只要努力学习,机会总会有的。三年后,在广阔天地里基本上没有什么特别作为的何大冰,竟然被几个陪着不知是埃德加斯诺表妹还是史沫特莱的表兄的延安外事办的干部给看中了,因为他们发现,走到那些窑洞的故居前边,他们的对领袖的介绍很难让客人觉得这里的主人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的伟大。当这些人突然听到了一口流利的牛津音在边上插嘴时,在场的人全都呆住了。在外事办干了不到半年,他争取到了西安外院的一个名额,很快地他成为了一个被何东昌和滕藤同志所形容的那种经不起一捏的面包式的工农兵学员。不过他更快地发现,真正经不住一捏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基本上也就是读过几本薄冰和张道真的老师们。那个时候,已经坚持偷听了好几年美国之音的何大冰的词汇量基本上已经接近了梁实秋和郑易里的水平。
    七七年底,当外院涌进了一批胸前挂着一块块小白牌子货真价实的大学生时,他知道时代再次把机会推到了自己的面前。他选择了考研究生这条路。因为这将可能是一条回到上海最简单的办法了,一旦中举,户口和工作都可以在一个秋天全部搞定。他选择了华东师范大学英语系的比较文学专业。英语没有任何问题,关键是那个年代所有的考生都还必须通过政治课之类的考试。经过一番努力,78年的秋季,他和当年许多附中的从老初一到老高三的同学一起,同时出现在了大学校园里,不同的是,当多数人以本科的身份出入于学校图书馆的时候,作成为了邓小平时代中国的第一批研究生,他拿着借书证,却可以进入教师阅览室中了。毕业之后,他留校当了老师,一干就是十几年。他现在的夫人,就是当年他的一个学生。进入证券行业纯粹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在几个书商的策划之下,他和几个朋友在九十年代初做了几本美国当代文学之类的丛书,通过发行,赚了点小银子。一天他和几个书商在一个小餐馆吃饭,吃饭当中,几个书商对市场的变化,进行了一番了对他来说毫无概念的争执。书商们先是讨论着保持贴补率的事情,后来就由讨论变成了争吵,其中一个人大骂辽国发的两个兄弟不是东西,而万国的管老板又和他之间有多铁,于是他是铁了心地要跟着管老板做空。另外一个书商则小声但不太自信地说,毕竟中经开离三里河的财政部和方庄的证监会比起各位到管老总的距离近一点吧。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问起了这个成天看英文原著的何大冰。他数了数人数后,小声地说:为了平衡的话,那我就做多吧。没有料到的是,他以为开玩笑的呢,可当时负责发书放款的人,把那些本来应该属于他的一叠叠人民币竟全部跟着中经开做了多。之后当政府强行地进行协议平仓之后,让何大冰百思不得其解的,他的财富竟在儿戏之中,番了好几倍。这就是中国证券市场吗?从此之后,他开始把自己的眼睛从美国的阿兰金斯堡的嚎叫和塞林格的麦田里来到了大飞小飞的三无概念和黔轮胎和嘉陵摩托的减持试点上。不论做什么都非常投入的何大冰,一下子陷了进去。他开始象他当年在窑洞里背单词那样地疯狂理论实践再理论再实践地往复循环地提高着自己。A股,美元B股、港币B股,H股、红筹股,封闭式基金,开放式基金,企业债、金融债、新股申购,甚至一级半市场,在不到十年之中,随着个人财富的增长,他的投资经验或直接参与,或间接参与地涵盖了几乎证券市场的各个方面。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手机转到留言功能上,然后有选择地跟那些当年几乎每天都要和他通上一通电话的形形色色的朋友回话说:对不起,除了两处不动产之外,我的资金几乎全部转移到华尔街去了。我不再做中国股票了。所有的人,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来。
    “听袁姐说,你现在只做美国的股票,是吗?”于和平问道。
    何大冰看着袁飞发出一种怪笑声。他的声音又尖利得有点刺耳,象一只饥饿的猫头鹰:“你这种宣传可不准确呀。小袁。”
    他把眼睛从袁飞娟的脸上,又挪到了于和平的脸上:“我脑子里没有只做什么品种或是只在什么地方做的概念。我没有。我只关注市场之中的两个问题,一是哪里有流动性,二是哪里处于底部。当年宫泽喜一和中曾根康宏先生对市场认识上的分歧导致了日本的市场最终划入了一个深深的底部,遗憾的是随着不断的下滑,流动性也给滑没了,尽管日本股市已经构 筑了快十年的大底了。货币政策完全失效,财政政策基本失效,整个东京掉进了一个流动性陷井之中去了。你今年多大了?”
    于和平对这个人思维的跳跃性有些不太适应。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说:“四十四岁。”
    “好,很好,可你知道美国南部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州长,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吗?”
    四十多年来,于和平也还是见多识广大了,但象何大冰说话速度这么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于和平侧着头,在追逐着他的思维。就在于和平还在那里试图寻找着答案的时候,这个长得象一只猴子一样的人,突然从自己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作为美利坚 合众国的首领,他开始着手做着两件对于地球人类发展来讲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当年给小罗斯福出主意在美国上上下下狂建高速公路的那个参议员的儿子给这位前州长出了个什么主意吗?”
    这不是在考试吧?袁姐提到过这个语速惊人的家伙曾经当过十几年的大学教师呵。
    似乎是根本不想等到于和平还给他一个答案,那个尖尖的声音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做为竞选伙伴的戈尔参议员给年轻的总统出了一个将可能把欧洲远远地甩在身后的好主意,在尽可能短暂的时间里在全美建立起信息高速公路来。你知道这种东西多么奇妙吗?当年有个伟大的学者在白金汉宫女主人维多利亚的庇护之下,提出了一个人类出现文明之后的一个最伟大的猜想之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通过阶级的重组,阶级的斗争、阶级的分化,最终达到阶级的消灭,进而人类进入某种无阶级的大同之中。谁也不真正地理解这种大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耶稣基督、默罕穆德以及释迦牟尼都曾根据他们的体验与认识幻想过他们美妙的大同,但目标的遥远与艰辛只能让人类中极少的一部分人感受到信仰所带来的力量。善良的人类一直在自身发展的各个阶段,利用各种方式来达到他们心目之中的大同,很遗憾,至今没有让人类看到一个基本上可以认同的一个案例来。然而,那位比我还年轻的总统,在他的两任之内,创造出了一个相当精彩的范例来,那就是,那就是整个人类不分种族,不分阶级、不分国界、不分时空地用一个叫做计算机的东西联接在一起,沟通在一起,并发财在一起了。开始实现着一个科学上的梦想,全世界有计算机者联系起来,打倒一切网管干预。当我第一次在交大听到来自硅谷的一位专家讲起美国总统的信息高速公路来的时候,坐在礼堂下边的我就在想,能不能通过这条公路,直达华尔街的彼岸呢?在这些高速公路上不但流动着信息,同时,也高速地流动着财富呢?哈!”何大冰突然尖叫了一起。把于和平吓了一跳。于和平侧头看了看袁飞娟,只见她依然安详地用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目光看着何大冰。
    “美国历史上很少有总统在离开白宫的时候,让自己的账本上写满了黑字的。克林顿做到了,这是信息高速公路帮助他做到了。是戈尔先生帮助他做到的。我甚至做为这样的假想,如果2000年12月,几个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坚持要求将佛罗里达州的选票清点出来的话,那么还会不会发生一个牛仔式的政治家在不到两年时间里不但把前任留下来的那些财富花精光并给国家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会不会发生让两座不知道挂了多少毕加索、马蒂斯、高更、德加的那些人类最辉煌作品的商业大楼毁于一旦,进而还会不会出现把士兵一会送到坎大哈去看骆驼,一会儿派军官进巴格达去巡夜的事情。奇怪,历史的因果与演绎常常是呈不对称性的。”说到这里,这个讲演家突然陷入了一种沉默之中。屋子里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的安静,于和平听到的只有计算机发生微微的细小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袁飞娟说道:“教授,你是不是该打针了?”何大冰突然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信息高速公路是可能调动财富的,这可能就是我刚才说的克林顿做的第二件事情。”于和平突然发现这个奇怪的人,他的思想还是存在着一个大的逻辑的。
    “我敢百分之百地确信,那个最初被里根任命应付股灾的官员格林斯潘,他一定不相信,信息能够创造出这么大的财富来,他曾经多次面对着国会和媒体坦言,他不知道为什么AOL能够把华纳的股票给玩出这么多的花样来,他不懂为什么雅虎在爬上了两百多美元的天价之后,依然有众多的投资者在那里疯狂地追捧,并期待着一举冲上四百美元,他肯定也不懂为什么那些多会计师和投资者都是带着发红的目光看着那些不可思议的财务报表。可阿肯萨斯州的那个天才,他肯定懂。我也懂一点。我喜欢美国的股票,那是因为,这里不但有流动性,更重要的是,这里也有很多的低谷。唉,你们要不要加点水。”
    就在两个听众还在发愣的时候,何大冰尖利的声音已经隔着门叫了起来:“老伴。客人没有水了。”
    于和平笑了起来,说:“客人的杯子里没有水了,客人的肚子里可全都是水。”
袁姐听了也笑了起来。
    “请问卫生间在什么地方?”
    何大冰随手指了一下。
    于和平与进来倒水的何夫人几乎撞上。
    他的夫人是个生得胖胖的,高高的中年女人,皮肤很黑。于和平觉得非常的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搭配。让他更加奇怪的是,这个何大冰的知识面怎么会这么宽呢,他的思维在中国、美国、日本和英国自由地跳动着。竟是如此的疯狂与浑然一体。怪不得,连袁姐都服得不行呢。重新回到客厅之后,他看见何大冰和袁姐两个脑袋都凑在那个屏幕巨大的电脑前。
    “你看看,你来看看。”袁姐指着电脑对于和平说:“这个天才,顺着信息高速公路给我搬回多少财富来。”
    于和平看到了一片的绿色,可再一细看,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于和平还是第一次通过电脑看到美国的股票。不知道是出于人类的视觉习惯,还是由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差异,中国股票和美国股票在投资者眼睛里的颜色刚好是相反的。中国的股票,挣了钱之后,市场会以一种轰轰烈烈的醒目的红色轰击那些胜利者的目光,而当一个投资者不幸出现亏损时,证券公司在经过相关的清算之后,以一种比较平和的绿色予以揭示和安慰。让于和平大吃一惊的是,呈现在他面前的屏幕竟然是一片的绿色。更让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其中很多股票在收益率一栏的显示当中,好几只竟然出现百分之几千的成长。这做的是股票吗?!
    “何,何先生,”于和平一生之中,第一次出现说话有点结巴的状况:“你这股票是怎么做的,你亏过钱吗?”
    何大冰轻轻地用鼠标点击了一下之后,随着屏幕的翻动,画面上的数字被刷新了一遍。他用那鸡爪子一样细细的手指敲点着计算机的显示器,发生轻脆的声响。于和平顺着那个鸡爪子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唯一看到的百分之二千的回报率。何大冰的手指继续一边有节奏地敲着电脑的屏幕一边说:“这只,这只,还有这只,都曾经亏过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很多一段时间里,它们都属于红色的一族。可我和多数的投资者的心态刚才相反,它们越跌,我越高兴。我手中的预备队,一排接一排地又冲了上去。你们知道斯大林在每个战役上是如何胜算的吗?希特勒败就败在,关键的时候,他手里的现金总是比斯大林先生少一些。”
    于和平和袁飞娟都像是没有理解他的话一样地看着他。
    “做股票的一个真谛其实是在做现金。这话我不知道你们能够理解吗?”何大冰的身子突然间又离开了电脑,他象个幽灵一样地移到了房间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手中头寸的流动性比市场的流动性还要重要。”屋里再次地只听到电脑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何大冰说:“你们知道,在市场中我最讨厌什么吗?”没有回答。 “我最厌恶的是两个东西,一个是风险,一个是内部消息。”于和平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说来很多人不相信,事实上,我是一个风险的厌恶者。面对市场,更多的时候我是处在踏空的状态上。踏空的感觉其实挺好的。高手和低手之间,往往就区别对这种感觉的体验上。玩一阵子股票的人常被套,而玩一辈子股票的人常常踏空。本性使然吧,还是那句话,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风险厌恶者。”
    “可是,不要说做股票了,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于和平忍不住说道。
    何大冰在黑暗之中的小眼睛象一对小小的绿豆,他那尖利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了起来:“严格地讲,是那些不确定的因素,影响着我们的投资决策。其实,正确的认识应该这样讲:很多从外部传来的内部信息,恰恰是市场之中一些极大的风险。内部信息,进入到决策系统里来的时候,首先召唤而来的不是你的理性,而是你的欲望。欲望,是投资者与市场较量之中最大的敌人。你们知道,一次次地把华尔街踹倒在地,一次次地用理性击败了指数和大盘的那个天才得益于什么么?得益于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到远离纽约的一个小镇上,坐在阁楼上津津有味地看他的年报。”
    “你是说巴菲特吗?”于和平问道。
    “啊,太好了。”何大冰的尖叫声吓了于和平一跳。“巴菲特最大的法宝就在于,他从来不听信、不传播甚至不分析那些所谓的内部信息。从来不,更多的时候,他所热衷的是用他的理念偶尔地制造一些内部信息。你们知道,我怎么做股票吗?”两束崇敬的目光在期待着答案。何大冰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很认真的说:“我是用鼻子做股票的。”
    于和平笑了笑,说:“什么意思呀,这是不是太玄了点。”
    何大洋点了点头说:“是玄了点。但这种方法,很适合于我的投资理念。在这个市场里,百分之九十的股票买卖者是靠着耳朵来投资的。百分七的人,是靠眼睛来投资的,就是说,除了听到一些消息之外,他们还要看些资料来综合地决策,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九九九的人,会用他们的大脑来投资,他们擅长于利用他们学习并掌握的一些研究工具来投资,比如什么风险偏差理论、价值发现理论、技术分析理论,波浪呀,图形啦,等等等等,但市场之间真正的博弈是什么?是资金?是消息?市场之所以被称其为一个只有赢家和输家而没有专家的地方,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每个市场都有一大堆无法进入统计范畴里的心理因素。市场在更多的时候,是在进行着心理之间的博弈。心理的信息常常是无法统计的。所有的信息都拥有模糊性和欺骗性。信息可以欺骗耳朵、欺骗眼睛,甚至欺骗大脑,但信息很难欺骗一个人的鼻子。这样,我就成为了那种在市场中的零点零零零零零一的那些投资者了。我是用我的鼻子去找寻并建立我个人的投资理念的。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农村包围城市还是城市扩展到农村,还是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到目前为止,我对华尔街的感受,及对它的挑战,也有近两年的时间了吧,成绩呢?”说到这里,何大冰走到袁飞娟的身边说:“还可以吧。小袁。”说着他又挪动了一下鼠标器,刷新了一下他的投资组合业绩显示。
    “今天还可以啊,”袁姐对站在一边的于和平说“这只股票今天一下子竟涨了百分之三十。张志刚一天涨个几点,都会给我打电话报喜。我跟他说,我是目标管理,年底算账。在美国市场里,一天长百分之几十的情况是很正常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做美国股票的一个原因之一。这里没有涨跌停板,没有T加一,没有不合理的举牌。相反,在这里你可以透支,可以做空,可以到银行质押,可以在基金间免费转换,可以用一个账户就在股票、债券、基金、期权上充分地完成你的组合,从NYSE、NASDAQ、AMEX一直到OTC没有场内的交易所场外柜台给你设置清算之间的障碍及什么指定交易之类的安排。此外,交易时,投资者可以自由地选择限价或时价下单,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下单时,你还可以根据自己的投资理念用GTC安排投资。”
    “什么是GTC呀?”于和平问。
    “翻译成中文就是下一个远期的预约发盘。只要市场有人在你的报价上竞叫,不管是买还是卖,当时就撮合。用这种方式在信息高速公路上移动财富,非现场交易的券商还可以免费地为你挂两个月的单子。哪天想改动或调整,随时可以撒单。这种远离市场、时空不限的非现场的交易,对我来讲,简直是太舒服了,互联网可以保证我去做那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教授,于总今天来这里的一个主要目的是想和你探讨一下有关非现场交易的事情呢?”袁姐说道。
    “何先生,不,何大师,听了你刚才的高论,再看看你取得的业绩,我算是彻底的服了。在这里,我真诚地提出一个希望,希望哪天你哪天有空的时候,到我们营业部去给我们那里的客户开导开导,也算帮我们营业部一个忙。”
    何大冰的夫人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夫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腕,小声地说:“大冰,该打针了。”
    于和平很惊异地看着何大冰。
    何大冰冲着于和平自嘲地说:“你可千万别叫我大师。我也就是上海里弄里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糖尿病患者,养病当中闲书读得多点而已。”
    袁飞娟对于和平讲:“他看得书很多。从周易、麻衣、九宫到推背,什么都看。他还真的会算命呢?”
    “真的?那我真得叫你大师了。你哪天给我算算命吧。”
    “小袁,你什么时候干起广告专业来了。”何大冰嘴上说着,可脸上还是一副很得意地神情:“我跟你说,我还真去北京大学的光华管理学院去胡说八道过一次,结果你猜后果是什么?”
    这次是三个听众在等待着。这个喜欢自问自答的主人说道:“从蓝旗营、北大地、成府、101中一直到老虎洞,整整地消了好几个月的毒呀。”
    什么老虎洞?他说得都是些什么呀?于和平侧头看了看袁姐,她依然是那副表情,沉静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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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早晨,当李燕发现于和平来到了办公室后,她就手里抱了一叠报表,站到了领导的面前。
    “什么事?”于和平问道。
    “是这样,”李燕从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通知来,问:“昨天晚上,总公司财务部来了一个通知。”
    于和平拿着通知看了看,这是一份总公司决定在近期对营业部进行一次内部审计的通知。他把通知还给了李燕后说:“一会儿,你再把这个通知给许亮看一看吧。另外,再让甘梅梅复印几份,给办公室、电脑部和客户服务部发下去。这样也好,其实应该在张楚夫走之前就进行这种离任审计的。很多金融机构大的案子都是在这种审计中搞出来了。要说,这也有助于化解管理当中的风险。反正,从我这里,我觉得总公司对我们审计的时候安排得越早,对我们今后的工作越有利。这样的话,我们就真正的做到另起炉灶了。”
    “刚才总公司财务部那边又来了一个电话,他们问我们这边什么时候能够准备好?”
    “这还得问你呀。”
    李燕说:“我这边没有问题,关键是司马聪和马力杰他们那里。不过我今天把通知给他们的时候,也让他们着手准备一下吧。”
    于和平点点头。

    慢慢地整个世界越来越象一个村子。不论是住在村头还是村尾,只要这个村民家里有了根电话线,有了支付电话的费用,再有了与外边沟通的意愿,那就很好办了,一个调制解调器,就让他和外边联在一起了。不论是美国曼哈顿岛上刚发生的一起震惊全球的自杀行动,还是上交所刚刚因为一家上市公司没有按规定披露报表而发出了谴责,人类几乎是同步地了解到相关的消息。信息面前,人与人之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平等。今天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被网络给缩小着,人类之间的很多距离在很多时候变成了越来越近和越来越短了。朱福根坐在电脑前,一只手点击着鼠标器,一只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早在几年前他的脚骨折了一次之后,医生就劝他多喝点酸奶,老年人缺钙,喝酸奶有助于补钙。现在做股票真是方便极了,哪都可以上网,哪都可以及时地了解股市动态,从全国性的大的门户网站,到专业的财经网站,一直到上海的各种信息港、服务站,为了拉客户来点击自己的网站,以增加在线的人数,所有的网站都在想尽一切办法把访问量给提高起来。财经信息这一大块,特别是招揽客户上网即时地炒股,各公司的服务器都投入了相当的资源,以便给与较好的支持。朱福根记得,前一段时候,老苏特别兴奋地跑来说,有一家什么软件公司为了促销,可以为客户免费安装一套炒股软件,再免费地试用两个月。被人当鱼钩上以后,会不会后悔,上不上当,另当别论,当时就跟那个脑子里时常存水的老苏理论过,有用总归有用,但有多大的用处呢?在这种行情之下,你快又能快到哪去?快几秒钟或者快几分钟对于咱们来讲,有多大的用?我们这些退休人员又不是那些券商的自营盘、基金公司的交易部,或是什么超级规模的工作室私募基金的操盘手,咱们要那么快干什么呀。我的电脑连奔腾的配置也不到,我就认准了新浪的财经,什么事情也没有耽误,那上边每天从行情到股评,信息量大得甚至专家也浏览不过来,花钱买那些没有多少用处的软件干吗?这些免费的资源还来不及使用呢。
    磨蹭了半天,朱福根的电脑终于来到了个股行情一栏,他在点击飞天股份代码时,手中的酸奶把鼻子呛了一下。别紧张,别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的同时,心里小声地念着。七块三!我没有看错吧!他揉了揉眼睛。是七块三!七块三呀!!一开盘,股票从昨天的六块多钱,一下子跳起来了近百分之八!酸奶一下子变得什么味道也没有了,嘴里没有任何感受了,只有眼睛里存在着感觉。也就是说,今天一下子仓位里的货长了近一万多元!再加上前两天进的货,前后自己手中的股票已经有近两万元的成长了!小乖乖呀,你的手术费就放心吧。下午就给医生打电话。小松的消息真准呀。小松,姑父爱你!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来,就给外甥拨。拨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想了一想之后,他戴上了一个遮阳帽,就下了楼。一路疯骑着自行车,往日半个多小时候的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了小松他们的写字楼。路上很多人看着这个老头,有人看见他那象一面旗帜一样飞在背后的衬衣,小声地说:这老头儿不是去抢金子吧。上得楼来,门也不敲地开了门就往屋里走。秘书想叫住他,但他已经把小松办公室的门推开了。
    只见小松正在低着头打着电话。见他进来,小松连忙用手捂住了话筒,做了个让姑父自己去饮水机倒水的姿势。然后又小声地对着话筒说了起来。朱福根解开自己胸前的钮扣,他觉得屋子里有些热。过了好一会儿,小松放下电话问:“怎么着,姑父,什么事情这么激动呀。”“你看了今天的飞天股份了吗?”小松点了点头说,然后,用手迅速地在钱龙上翻阅着,翻到当日挂单成交的分时栏里,指着几个卖单说:“在集合竞价的时候,我就是开始挂上几个卖单了。十点不到的这几手也都是我挂上去后成交的。”
    “你疯了!”朱福根有点不解地看着外甥问:“这股票刚起来,你怎么就走了。”
    “我胆小呀。”小松自嘲着说:“自从前两年被几只股票套苦了之后,我现在的策略是有百分之十的收益,就做好出场准备,百分之二十,一定就要开始出货了,后面呢,爱长多高长多高,那是别人赚的钱。”
    “可,可你这怎么行呀?”
    “对我来讲,这就行了。说穿了,你顺着排吧,买投资基金回报多少?那些所谓的专家不让你赔钱就谢天谢地了;把钱放银行里,一年下来有多少,一点几吧,买债券是多少?三年到五年的国债也就是百分之三,企业债券高一点,但国内的那些只会到市场里圈钱的企业,有几家是可靠的?即使是那些极不可靠的企业债、金融债券一年下来,也就是百分之五、六吧。一只股票能让你赚个百分之二十,你还要怎么样呀?”
    “可我昨天借了点钱,又建了点仓。我觉得飞天股份真的是刚刚开始动。”
    “你疯了,”小松摇着头说:“你真的是疯了。怎么能借钱做股票呢?你知道我为什么宁肯白送你钱,也不愿意借你钱吗?姑父,请你原谅我的直率,我就是怕你不理智。做股票又不是赌博。”
    “可我那天也和你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股票了。”
    “那也不能这么做!这不是做股票,这是赌股票。而且,姑父,我跟你说,我刚才通话的人,就是我的那个在兴诚帮着操盘的同学,他刚才告诉了我一个绝密的消息,那几个去广东和飞天股份谈收购的外国人,在谈判过程之中,他们发现兴诚推荐的这个壳,事实上很脏,里边乱七八糟的担保之类的东西太多,高级管理人员一人一身的官司,怎么收购?让他们进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从律师事务所到会计师事务所,全得换成他们信得过的国际上的四大。实事上,他们已经开始接触普华永道的人了。”听到这里,朱福根紧张地气快喘不过来了:“那,那,那,不会出事吧?”
    “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呀。就是兴诚的那个什么陈老板,他自己做的局,可事态怎么发展,他就能说得清楚?鬼才信!”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听我的话,减磅出货。见好就溜。”
    “可我还指着在飞天股份上赚到钱之后,给你姑姑治病呢。”
    “你要是这么固执的话,就当我刚才的话白说了。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小松笑了笑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反正我的感觉是,在中国股市里,我是越做越胡涂,很多那些又脏又烂的企业,可只要有人炒,有人用题材和资金在下边托着,什么人间奇迹都会出现。我也是被套怕了,去年一只ST,也说是问题很多,我在它上面挣了百分之三十不到就跑光了。可当时觉得这个和眼下飞天企业差不多问题的股票,到现在已经翻了三倍了!那个庄就是有后劲,股价一直顶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理念。反正,在中国做股票,确实是不能靠逻辑的来做的。这次成功的办法,下次碰到同样的企业再做,就可能全盘失败。有时侯以为是股价顶不住了,在下滑当中赶紧把手中的货抛了出去,可结果才发现,那是庄家在洗盘。有时候,三只质地和规模差不多的股票,看着跌下去,采取了同样补仓的手法,两只见底后反弹,而另外一只却一路不回头地往下走去,结果是越补越跌,最后只好是把半个身子都割下去,一只股票就能把所有过去赚的钱全都赔了进去。做股票这种事情,怎么决定全在自己,反正这些年,我真是被股市给整稀稀了。”
    朱福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做这个庄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上次是说这个庄的主仓在永宏中北路营业部吧?”
    小松有点紧张地看着姑父,问道:“你不会要发神经去找他们吧?”
    “为什么不呢,你要知道,我可是把所有的全赌上去了。”
    小松耸了耸肩膀。

    马力杰正在按照于和平的要求和手下的人讨论到周边社区开发客户的事情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杨信方打来了。杨信方在电话里问他,能否在今天晚上把一张八百万元的支票给他。他有事情急用。放下电话,他就去了财务部。只见李燕和甘梅梅坐在那里一边聊着天,一边整理着账务。他对李燕说:“咱们营业部是不是还是那个规定,凡是客户要取两百万元支票的话,必须提前一天通知。”李燕点点头。“能不能有例外呢?”
    “是不是杨信方又急着要钱了?”
    马力杰很诧异地看着李燕:“你怎么猜到的?”
    “人民银行的那个五号文件很快要执行了。”
    “五号文件?”
    李燕说:“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国家为了打击有些人利用证券市场洗钱,一是要求今后营业部不能再设资金柜台了,二是所有的户头都必须实行实名制,所有的大额资金都必须通过银行进行监管了。”马力杰心里一惊。但他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说:“刚才杨信方在电话里说,他是希望今天就要支票。”
    李燕犹豫着说:“杨先生,也是咱们的老客户了。可这规定……”
    “我的锦囊里有个已经沤得有点发馊的主意,刚好献给你们。”甘梅梅插嘴道:“以后营业部只要有那些推不出去的问题,咱们就让客户直接找我们的罗斯福先生去解决。”
    “什么罗斯福先生?”李燕问。
    “权利欲强的残疾人的统称。”
    李燕笑了起来。
    马力杰却依然是一脸愁容:“那我还是跟杨先生说了吧,明天吧。就怕他不高兴。”
    甘梅梅笑着说:“哪天我要真是碰见他的话,我会非常真诚地和他说,这个世界上真正高兴的人并不多的。”就在马力杰准备离开的时候,李燕叫住了他说:“你等一下,这里有个通知,你拿走看一看。”
    “什么通知呀?”马力杰接过复印件看了看:“审计?咱们营业部要审计了?”
    李燕说:“我已经分别把通知的复印件给了司马聪和老刘他们了。你们客户服务部也把有关的客户资料什么的准备准备吧。”
    马力杰拿着通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想了一想,他决定给杨信方打个电话解释一番。拨通杨信方的电话之后,他听到电话里的背景乱糟糟的。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哪里?小马呀。没有拿到吗?为什么?谁不批?有什么困难?你们营业部事情怎么这么多事呀。你给我想想办法吧。我就一句话,我想早点拿到支票。你要觉得有什么困难的话,你把你们老总的电话给我。不是你们营业部的老总,是你们总公司的老总。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既然找下边的人解决不了的话,那就一路往上找吧。另外,如果你们营业部总是这么麻烦的话,我也考虑清户了。反正现在新股也中不了几股。还有小马,你这些天帮我把以往以来,我们户头上所有的有关交易记录做一个清单,一是实际的交割单,再有就是你用电脑给我存一个盘里。户头上所有纪录都要!要我相信你们营业部?实话讲,我谁也不相信!谁也别跟我玩猫腻!按规定,你们营业部的交易纪录不是至少得保存10年吗?行了,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反正我有用处。记住,支票要快。那些交易纪录也快点提供给我!也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事情,电话在匆忙之中被挂上了。
    马力杰手里拿着话筒,发了半天的呆。我谁也不相信!谁也别跟我玩猫腻!这几句好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声音,回想起来,竟带着一股野兽的味道。一定是这几天,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了,要不然,他不会没有理由地想立刻把钱拿到。他需要这些钱干什么?太可怕了!一旦他知道自己背着他玩了好多猫腻的话,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呢?还有,总公司突然派人下来搞什么审计,难道他们真的掌握了自己什么问题?他越想心越虚。他开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不行,肯定要出事情的。这几乎已经是肯定了的事实。即使杨信方这边能够糊弄过去的话,那边公司下来的审计,也会把自己的问题给揭出来的。看来,这个劫是过不去了。怎么办?怎么办?真到了要使出第三十六计的时候了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快步地来到了一个文件柜前,拉开了一个抽屉,也许是慌张中用力不当,一个装满了文件的抽屉,竟然被自己从柜子里拉了出来。哐当!一声互响,抽屉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小习伸进一个头来问:“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马力杰有点竭斯底里地喊道:“干什么?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去!”小习吓得赶紧把头从办公室门口缩了回去。马力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镇静了一下之后,开始弯下腰,蹲在地下,捡起东西来。他的思绪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人无横财不富,马为夜草不肥。与其这么窝囊的在这个小营业部里熬着,不如真正地干出一番事业来,就算是借杨先生的一笔钱到外边去闯一把吧。等哪天,待一切都顺利之后,再把钱还给他。要活,也应该象个汉子似地活出一场来。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一种从一片混乱之中,冷静下来的感觉。策略既然确定之后,剩下的就是怎么一步步地实施自己的行动了。他想了想,不管怎么说,要做大事的话,还必须有一定的准备时间。至少要保证最近的几天里,一切还要象正常情况一样。镇静,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慌张,一定不要慌张。接下来,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支票搞到。而第一件事要做的还是先将杨信方今天提出的问题给解决了。这是第一步。想到这里,马力杰快步地走出办公室。不一会儿,他来到了财务室。李燕不在,只有甘梅梅在电脑前算命。
    “李燕呢?”
    “但愿领导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能向我汇报一次。”甘梅梅的眼睛依然看着电脑。
    “怎么样,今日运程如何?”他歪过头看着甘梅梅问道。
    “未敢翻身已碰头,只好破帽遮颜过闹市了。”
    “你说什么?”马力杰常常搞不清这个怪女孩儿说话的意思。
    突然,陈东把头伸了进来,说:“小甘呀,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甘梅梅把眼睛从电脑上挪开后说:“唉哟,陈总。我气得这两天做梦都老见到你。”
    陈东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还是陈东的肚量大。有什么事情小女子可以为你效劳的吗?你再不求的话,没准哪天我就真的远走高飞了呢?”
    陈东看了看马力杰后说:“你们还是忙你们的事情吧。我就是来问问你,晚上有没有空,能赏脸陪我们吃一顿饭吗?”
    “那我可得狠狠地收一把你们的花瓶费。”
    “什么意思?”陈东问。
    “你不就拿我当你的花瓶么?”
    陈东有点尴尬地哈哈大笑几声之后,说:“梅梅,那就这么说好了。”
    看着陈东走去,马力杰的目光尾随了很久,然后叹口气说:“听说飞天股份就是他做的。”
    “什么飞天股份?”甘梅梅抬起头来问。
    马力杰转移了话题:“今天那张支票真的取不出来了?”
    “我真的恨不能把整个一个支票本全给你。然后你让那个什么杨总,撕下张支票也别干太大的事情,省着点,先把东方明珠给买下来。”
    马力杰站在她的身后说:“你刚才说,准备远走高飞了?”
    “我做梦时,老是在飞,醒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两个胳膊下边没有长着一对翅膀。”
    “你什么时候拿到签证呀?”
    “我要是科林鲍威尔的话,我马上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要是拿不到签证的话,你怎么办呀?”
    甘梅梅伸了个懒腰,笑着说:“有可能会自杀。有可能。也有可能先交上两万美金,然后去按照蛇头安排,在一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夜晚登上一只小船,漂过太平洋去。当然,最现实的办法可能还是,找个高手,连护照连签证全都按照我的模样做上一套,然后坐在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头等舱里,喝着哥伦比亚的咖啡。摇着肩膀踏入美国的海关。”
    “问题是你找得到这样的高手吗?”
    “在咱们这么大的上海,只要花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的。我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还真认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最早靠做发票、做提单、做许可证在圈子里出的名。后来出了事,进 去了几年。出来之后,玩得更大了,身份证、结婚证、国内护照,外国护照,特别是那些小国家的护照,只要给钱,什么他都能给你做出来。”
    “说到这里,我还真想起来了,我的一个朋友,他一直想买一本护照。他说他出多少钱都干,你这个朋友能不能帮这个忙呢?”
    甘梅梅笑着说:“不会是你想叛逃吧,却跟我谎称是你的朋友。”
马力杰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甘梅梅见状,笑了笑,说:“跟你开句玩笑呀。你说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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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看看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于和平和老刘还坐在办公室里发着呆。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无奈的表情。有很多事情,在于和平看来,确实难以理解。这几天老刘一直在忙着把营业部那些空置或暂时闲置的面积转租出去。在老刘的联系之下,上午有一家专门做财务顾问和咨询公司的老总,来这里看了他们的房子。老总本人就住在附近,这是一,第二个因素让他对中北路营业部感兴趣的还是他们的报价。从各方面的条件综合地看,这个报价是相当具有竞争力的。比起上海那些地段比较好,交通比较便利的高档写字楼区的价格自不必说,比起一些设施不如营业部和地段不如中北路的写字楼来,老刘他们的报价也是极其优惠的。那个财务顾问公司的老总,一眼就看中了这里。他和老刘在口头上已基本上达成了协议。报到于和平这里来,于和平也觉得,在物业坚持不让营业部中途退租,否则将支付数额巨大的违约金的情况之下,不管怎么样,现在找到一家愿意租近二百平米的客户,而且合同一签至少也能签个一两年的公司,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他和许亮在电话里就此事沟通时,许亮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但他建议说,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先与总公司经纪管理总部的有关领导沟通一下为好。他想了一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一个电话打到了总公司的经纪总部,结果却让他十分的失望。总公司没有明确地说可以这样做,也没有说不可以这样做。只是说,这种事情,可能还不是经纪总部一家能够定的事情。过些时候,就这种情况,各方面可能还会专门开会研究一下,主要是公司的财务部方面得出一个有关的意见,届时总公司会最终拿出一个可行的管理办法来。而在这之前,各营业部自己暂时不得擅自将自己的营业面积向外转租。于和平争辩道,可我们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客户在等着我们的回复。另外一方面,总公司每年还要对我们的成本和费用进行考核,而房租这一块又是我们营业部经营成本中最大的一块儿。又要考核我们,又不给我们下边授权,让我们将多余的面积向外转租,公司到底还让不让我们下边活了。总公司经纪管理总部的人只是推说,再耐心地等待一些时候,这个问题,争取能够在总公司下一期办公会上讨论。
  于和平只好叹着气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在总公司资产管理部工作的时候,哪知道这里边这么多复杂的关系呀。你说总公司又能拿出个什么意见来?我想,张楚夫过去他碰到这种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老刘看了看周围后,小心地说:“过去也碰过类似的事情,发奖金呀,安排人呀,很多事情张楚夫也是看着情况办。很多事情他觉得只要对下边人有好处,而下边的人又不太清楚,他就总是瞒着上边。咱们现在租房子的事情,要是换了他的话,他可能也就是将事情做成事实之后,再与那个瘸子通通气。一般的情况下,即使最后瘸子知道了由来之后,只要不是特别碍着他的话,他也不会过于反对的。但张楚夫知道,这个人最终还是会以打小报告的方式把有关的情况汇报上去的。”
  于和平听出了老刘的意思。但他还是多了一条心眼。首先,多沟通还是必要的,再则,有一天这种事情真被什么人利用了来说事情,也都是为了公家的事情,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不值。在这一点上,他到觉得许亮的意见是对的。看着老刘的目光,他表态说:“那好吧,这种事情,我再考虑考虑。”正说着,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办公室的一个人,大声说道:“我们领导正在开会呢。”
  “开她妈什么会呀。”张志刚的大嗓门传了进来:“请问于总在吗?”
  于和平赶紧站起身来,迎了出去。只见张志刚身边还站了几个人。
  “这都是我的哥们,也都是咱们营业部的主力大户。”张志刚介绍道。于和平赶紧亲自给他们倒水。
  “唉,这是干吗呀,于总,我们来这里也不是喝水的。”张志刚赶上来,一把抓住了于和平的胳膊。大概是袁姐把他的事情向张志刚提过,现在张志刚对自己客气多了。于和平又赶忙拉过几张椅子让大家坐下。
  “我听人说,飞天股份的主仓在咱们营业部?” 张志刚开门见山地说。
  “听谁说的?”于和平从心底中不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营业部里的事情。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张志刚的嗓门儿老像是和谁在吵架是的:“到交易所那里一查,不就清楚了吗?我们来这里就是想听听,那个姓陈的小子和你们营业部是怎么说的?”
  “对不起,我们营业部对此完全不知情。对于客户在这里正常的交易,我们的原则就是提供我们最好的服务。”
  于和平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志刚就在边上喊上了:“得了,于总,你就别跟我们打这些官腔了。”他指着身边的几个人说:“这都是咱们的哥们儿,我们就是俩问题,首先是陈东那小子是和你们怎么说的,其次你们营业部对飞天是怎么看的?”
  于和平答道:“第一,陈东那边,他从来没有和我们营业部在做这只股票方面有过任何的默契。第二,说到对飞天股份怎么看,在这里我只想谈谈我个人的看法,我劝各位不要去追涨,我不知道任何的内幕信息,但我个人有一种认识,不管是善庄还是恶庄,在他们控盘之后,都只有一个目的,把货倒给那些在高位接他们货的人。只要没有人接,他们就永远也出不来。”
  “唉,于总,你就别给我们上课了。我们还能不知道那小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屁。我们是干吗的。那些庄还想跟我们斗?我们都只是玩一把短。”
  “可你们知道他们的平均成本是多少么?你们知道他们准备在什么价出货吗?”看那帮人没有吱声,于和平接着说:“当然,对于市场和个股,具体的认识全在于你们自己。反正,我是不赞成任何人给那些低成本的庄家去抬轿子的。”
  “我们也不想给谁抬轿子,”一个大户说道:“我们就是想起起哄。市场里玩的不都是起哄之类的事吗?无非就是别当那个最后跟着起哄被抓着的那位。”众人笑了起来。
  “于总,”张志刚挥挥手问道:“咱们营业部能不能大概地知道他们的成本呢?”
  于和平摇了摇头:“我们营业部首先要做好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工作。可能个别的同志,了解一些客户的情况,但按照我们有关的纪律,我们是绝对不可能把客户的任何情况向别的人泄露。这不光是一个违反职业道德的问题,也是我们营业部内部的一个纪律问题,我这样做,我就没有资格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同样,如果我发现,营业里有员工违反有关纪律的话,我们可能也会请他走人。”
  张志刚说:“于总,你真够狡猾的,我发现,你总是避着我们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我听明白了,你是不赞成我们去追飞天的。”
  于和平点点头说:“从我的理念来讲,我是一向劝别人,一不要去追涨,二不要去杀跌。昨天,有个大师和我说,做股票拼的是现金,有一定的道理,但我想说的是,做股票,可能真正拚的还是成本两个字。”

  司马聪正在低着头调试着一台机器,身边的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前边保安打来的电话,说是他的一个什么同学在外边想见他。同学?放下电话后司马聪来到了外边,一看来的竟是昨天在高尔夫球场认识的那位交大校友。
  “你来之前,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呀?”司马聪非常热情地拉着李洞民的手。
  “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做事情是非常谨慎的。我喜欢先一个人转一圈观察观察。”
    说着话,司马聪把客人让进了电脑部。
  “世界也真是小呀。”李洞民说。
  “怎么?”
  “我没有想到,那个瘸子也是你们营业部的?”
  “他是我们这里的副总,你认识他?”
  李洞民摇头说:“不是很熟,打球的时候见过面换过名片。”
  “他没问起你什么吗?”
  “我只是非常简单地说,找你有点事儿。”
  司马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乔新怎么没来?”
  “嗨,咱们乔总现在多忙呀,每天见的都是董事长级的人物。”李洞民喝一口司马聪递过来的水后说:“我有点奇怪,这段时间里,我走过的营业部也不少了,可你们这里,除了散户大厅没有什么人之外,其他的地方,不少人都很忙呀。”
  司马聪凑到李洞民的耳边小声说:“飞天股份的主仓在我们这里。”
  “呕?”李洞民有点好奇地四下里看了看说:“能不能看看行情?”
  司马聪迅速地打开了一个无盘工作站。李洞民坐了下来,一边翻着屏幕一边自言自语道:“盘子不算大,业绩也差了点。但他们为什么要做这只呢?是不是在打它的国有股和法人股的主意呀。”
  “听说他们想把外资给引起来。最后肯定是以重组做题材的。”司马聪介绍道。
  “他们建仓的成本大概是多少呀?”
  “他们在全国各地分了很多的仓。但我估计,平均的成本大概在五块到六块之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老鼠仓,我们这里的很多大户也都悄悄地跟着买了一些。但总的量不是太大。”
  “这么说,庄家目前也有近百分之三十的收益了。”李洞民敲着桌子想了想说:“算了,这种股票不能跟太多,打进去一点,跟着玩玩问题还不是很大。这样吧,司马,我今天回去再琢磨琢磨,呆会儿,你帮我开着户头,那种可以转账用的户头。我呢,明天先把一部资金给打进来。”
  “大概有多少呢?”司马聪。
  “先打进来两、三百万吧。本来准备多做一点的,但最近一个朋友带我去昆山那边看了两套房子,几个台湾人买的,最近他们被一帮子东北人给骗了,急着用钱,原来四百多万买的房子,现在一百多万就急着出手,另外还白送装修。这笔生意不错,我决定先给盘下来。”
  “说实在的,我真的很佩服你们,同是交大毕业的,说来你也许不信,我来永宏四、五年了,工资那么低不说,因为级别不够,公司连套房子也没给。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
    李洞民拍了拍司马聪的肩膀说:“你要觉得这里没有什么意思的话,以后有机会,跟我们一起干吧。看得出来,你的计算机技术还是很过硬的。我们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司马非常激动地握着李洞民的手说:“你要是没有事情的话,我带你到机房里转转,你昨天不是说想了解一下客户即时下单的情况吗。”
  “可以吗?要是真发现什么好的投资机会的话,昆山的房子也不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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