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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文学] 《股色股香》

第二十章:定价博弈 (1997年8月)

  1.沈青青和其他中介机构的人开完会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只有王晓野继续留在渤大市。朱倚云这几天一直想找机会和王晓野幽会,但重重压力使王晓野暂时失去了对女人的热情。其实他更担心自己的坏情绪影响了女人,破坏了浪漫的氛围,便只好找各种借口躲着她。但潜意识中,邵咸宁的话也起了一定作用:干大事之际,最好远离女色!不知不觉中,务实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不过,王晓野情绪稍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朱倚云。
  朱倚云一进王晓野的房间就扑到他怀里。两人紧紧互拥却久久不语,没有久别重逢的欢悦,阴影笼罩各自的心头。他听到了朱倚云的抽泣,推开一看她已经泪流满面。王晓野赶紧去给他拿纸巾。
  “好好的,怎么突然哭起来了?”王晓野关切地问。
  “你来了这么多天都不理我,也不解释。”
  “就因为这个吗?”王晓野问。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我见不到你,心里就特难受。”王晓野既感动,又内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次我的麻烦的确很大!可以说焦头烂额!我们做的天乐仪表B股刚上市,老总就被抓起来了,股价大跌,所有的人都在找我。这件事还没完,华北食品又出了事,裕兴证券都准备撂挑子不干了。现在陈邦华逼我接裕兴的手。”
  “那你怎么办?接还是不接?”朱倚云比他显得更焦虑。
  “接吧,华北食品的假账太多,很危险;不接吧,和陈邦华就搞僵了,还影响你们的项目。我现在就像坐在火山口上,提心吊胆!因此我不愿让我的情绪影响你,便只好躲着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听完这番话,朱倚云对他充满同情。她搂着王晓野的脖子说,“那你也不应该不理人家呀!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解解愁呢!哪怕和你说会儿话。”说完她把王晓野搂得更紧。王晓野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陈邦华叫他立刻来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说他正在和金建国谈华北食品H股的事。王晓野说,“瞧!陈邦华和金建国都在等着我。如果裕兴真的退出,你可以想像这对陈邦华、金建国,还有整个渤大市的影响有多大。弄不好要出大事!”
  朱倚云只好说,“那你赶紧走吧!”
  
  2.王晓野赶到指定的咖啡厅时,陈邦华和金建国显然已经聊了很久。金建国一见到王晓野赶紧起身说,“资本运作的高手来了!”
  陈邦华坐着没起身。王晓野落座后,陈邦华马上严肃地说,“你提的建议我和各方都商量过了,就这么办吧!你们负责股票销售,裕兴证券负责香港交易所的事宜。但是请你注意,这个项目只许成功,绝对不许失败。否则,我想曼哈顿证券也好,你个人也好,在中国证券市场恐怕就不好玩了!”
  陈邦华最后这几句话已经明显带有威胁的意味了。王晓野听了心里顿生厌恶,恨不得马上说,“Fuckyou!”就是操你大爷的意思。但他忍了,他明白这是个交易:自己应了这件事,陈邦华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提天乐仪表B股被套的事。但是华北食品如果再有问题,陈邦华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只好回应道,“陈市长,您的话我明白了。上次与您通完电话后,我已经开始做各种安排!”
  陈邦华的面孔稍稍松弛了一些,“明白就好,那我就不多说了!具体的方案你和金总商量吧,我有事先走了。”陈邦华总是这样,关键的话点到为止。
  陈邦华一走,王晓野对金建国说:“我今天在渤大机械那边开了半天会,脑子实在太累了,我们先去洗个桑拿吧?”金建国欣然同意,于是两人去了酒店的桑拿房。在这种环境中,男人们既然可以赤身裸体面对彼此,说明关系比在桌上吃饭进了一步,如果能一起去找小姐提供特殊服务,关系会又大进一步。
  从桑拿房出来,两人躺在舒适的躺椅上由小姐做足底按摩。
  “金总,陈市长的态度你都看见了!”王晓野语重心长地说,“他面临的压力你更清楚。让我们在裕兴想撂挑子的时候来协助裕兴,说明了陈市长对我的信任。如果这个项目做砸了,陈市长会成为众矢之敌,贵公司和券商也都完了!”
  金建国说,“王总,我一直在陈市长那儿推荐你和曼哈顿证券。凭王总的才干和经验,我们一定会成功。”
  “可是项目的难度非同小可,否则裕兴为什么要撤呢!他们害怕啊!投资人最看重的是盈利能力,可偏偏那是你们最差的部分。你们做的假账虽然拐了几道弯,但还是能看出很多问题!”
  “问题是不少,有的账的确是我逼他们做出来的。可是我也没办法!不这么做怎么能满足上市要求呢!”金建国说。
  “可是做假账在香港是严重违法的行为呀!”
  “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发行成功呢?”金建国问道。
  王晓野只摇头不说话,看得金建国只着急。看来裕兴证券撤退的意图对华北食品管理层的信心打击很大。过了许久,王晓野才慢慢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你不给我米,这项目就只有死路一条!记得小平同志说过的名言吧:不搞改革开放,只有死路一条!”
  “记得、记得!这话谁不知道啊!”金建国赶紧接上。
  “可你知道那什么意思吗!”王晓野盯着他问。
  “这个……?不就是说非改革不可吗?”金建国望着王晓野,一脸迷惑,不知此话有何奥妙。王晓野就升高了语调说,“这说明有人不愿意改革开放!”
  “是吗?对,对!”金建国显然越听越懵了。王晓野接着说,“当初有很多人反对邓小平引进外资,反对改革国企!可不改革开放呢,又只有死路一条,怎么办?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招不能使吗?所以才逼出了改革开放。这话的含义是,当务之急是活命,所以再猛的药也得用啊!这就叫死马当活马医。”
  金建国似乎开了点窍,但仍不知王晓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动情地说,“王总,我们听你的!反正不改革开放只有死路一条。你有什么猛药,只要能救命,就赶紧告诉我吧!”
  “既然金总这么信得过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了很久,觉得目前惟一可能行的方法是将发行价格大幅压低,让华北食品以超低价发行。跟超低空飞行的飞机一样,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敌方雷达的发现,达到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王晓野不动声色地说。
  金建国尽管对猛招有思想准备,可听了还是一愣,本能地说,“公司董事会肯定会一致反对,因为我们的经营本来就不好,负债率高,现金流也一直紧张,大家都指望通过这次上市在股票市场上多圈些钱,既改善经营,又可以还一部分贷款。”
  可王晓野突然异常强硬地说,“现在已经不是圈多少钱的问题,而是能否圈到的问题。裕兴证券几乎都临阵逃脱了,可见他们根本没有信心。我现在是受陈市长的委托来帮你们的,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建议不妥,就还是请回裕兴证券来吧!”
  “王总千万别误会!不是我不愿意采纳你的意见,我是在考虑怎样说服大家听你的意见。”金建国当即软下来。
  这时王晓野使出了第二个招。“高价发行谁都想。可高价与资产的质量必须成正比。你们本来在资金使用上就存在大量漏洞,高价发行只会使投资人对公司的审查更严格,查出的问题就更多,查出事来不仅上市泡汤,说不定乌纱帽都给你揭了!你认为公司经得起吗?”
  金建国只听得虚汗只冒,忙问那该咋办?
  “如果发行价够低,”王晓野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股票就很可能变得抢手,当股票抢手的时候,它的升值空间就大,股票赚钱的机会也就大,投资人也就不会去深究问题了。”金建国总算舒了口气,看着王晓野只点头。
  王晓野乘机挠到他的更痒之处,压低声音说,“我负责分配股票,我能不照顾那些为本项目做出贡献的人吗?如果有朋友想认购的话,尽管打电话给我,我保证分配额度,总额在300万港币以内,由我负责安排保底”
  “保底是什么意思?”金建国显然很关注细节。
  “就是股票上市后的三天内如果跌破发行价,我会安排将这批股票以发行价买回来,以确保认购者没有损失。”
  金建国忙说,“那我回去和管理班子认真讨论,尽快给你答复。”此刻两人仿佛都如释重负。
  
  3.可王晓野的任务仍然艰巨,因为他还没有搞定股票的买方,连一家也没有,而这正是他向陈邦华承诺必须完成的任务。天乐仪表B股的失败,已经令他信誉受损,原来那些客户肯定不敢轻易再买他的股票,况且华北食品又是一家烂企业,很难找到充足的理由让他们配合。至于说服金建国将股价压低之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安排,无法和很多人沟通,只能找一两个大户合作。
  他此刻又想到了传奇庄家郑雄!既然已经惊动了他,不如干脆继续与之合作下去。他查了一下航班,见下午五点还有一班直飞香港,就赶紧退了房直奔机场,然后在路上给朱倚云和孙树和打了电话告别。飞机在香港一落地,他就告知郑雄有要事需立即面谈。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郑雄正在吃饭,就说一小时后在文华酒店大堂咖啡厅见。王晓野便从机场直奔中环的文华酒店。
  郑雄还以为王晓野仍是为天乐仪表的事找他,但王晓野说是一个新项目。郑雄就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儿,开始聚精会神。王晓野将华北食品的来龙去脉讲给他,郑雄越听越感到有兴趣。他的判断基于以下几点,第一,香港刚刚回归,喜庆的气氛还会持续一段日子,股票市场也会持续热闹,这只股票正好是一只短炒股;第二,这个项目的关键是搞定金建国,只要金建国愿意合作,股价就会低。
  郑雄当即表示可介入此项目,但前提条件是本次股票发行90%为私人配售,10%公开发售,其中私人配售的股票部分要全部卖给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将所有筹码控制在手里,以便控制股价。这种操作手法一直是他的强项,可令他故伎重演。
  “为了使这次操作更具可行性,”郑雄说,“我可以帮你搞定金建国。如果由我给金建国提供他自己买股票的那笔资金,他与我们的合作会更爽,只要金建国要将他的股票抵押给我!”
  王晓野一听这话心里更有谱了,因为他担忧的难点已经迎刃而解。看来与郑雄这样的坐庄高手打交道很痛快,沟通成本大大减少。
  他们继续讨论了一些细节,分手时已快半夜。
  王晓野赶上了十二点的愉景湾渡轮。为了呼吸海上的新鲜空气,他爬上了二层露天甲板。喷气船的速度极快,阵阵海风吹拂他疲惫的胸膛,令其精神一振。他手扶船舷,一边看港岛和九龙两岸依然辉煌的灯火,一边回味今天旋风般与朱倚云、陈邦华、金建国和郑雄的谈话,顿感人生如梦!心中便升起了一种孤独而苍凉的诗意!在夜色笼罩的海面上飞速破浪的喷气船,令他感到一种力量和自由,这诗意就渐渐转化为一股惬意,继而升华为斗志。
  自从干上投资银行之后,王晓野把形而上的思考压缩了许多,但断根已不可能。既然如此,就干脆任随生命去自由地发酵,发到哪儿算哪儿。在这相对世界,金钱、美女、荣誉和权力显然要具体、现实得多,全人类似乎都在为这几样事在忙碌,尽管忙到最后也是一命呜呼。他想自己本来就这么俗,就干脆俗到底吧!西方人曰:条条道路通罗马!佛也说,法无定法!革命的理想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就这样渐渐被王晓野练成了革命的现实主义。
  第二天上午一进公司,王晓野立刻用电话通知金建国,说香港的买家正在顺利落实,只要将股价压低,股票就一定抢手,一抢手股价就肯定会上涨,因此谁能拿到原始股谁就会发财,如果金建国自己也要原始股,他会保证供应。
  金建国见王晓野的动作如此之快,大为叹服!其实他对王晓野的提议早已参透,恨不得马上与他配合,而且他的小算盘打得更精确:第一,只要公司成功上市,陈邦华和自己就都有了政绩,这叫大事不糊涂;第二,尽管可融来的一亿多港币不算多,但也足够将所做的假账抺掉;第三,自己可以短炒一把,赚一笔快钱。一箭三雕啊!
  但金建国有个难题:他没有足够的港币认购王晓野配给他的股票。现在王晓野却告诉他已经有人借钱给他,而且股票输了人家承担损失,股票赢了利润归金建国。金建国焉能不大喜过望?他对王晓野既感激又佩服。而王晓野为了配合金建国应付他的管理层和政府,也不断将香港的基金经理对华北食品的看法汇总后发给华北食品。结果大多数反馈是对华北食品兴趣不大,这对华北食品的管理层无疑是雪上加霜,因此更有利于金建国做压价工作。
  但王晓野清楚,如果金建国同意他开出的低价格,这只股票上市后是不会跌的,因为前一阵反馈回来的负面消息也是王晓野的精心安排,与天乐仪表在新加坡的搞法一样,不过在演戏。
  正式价格谈判的日子终于到了。王晓野虽单刀赴会,但胸有成竹。不出所料,金建国很快就“心情沉重地”接受了曼哈顿证券开出的每股0.3港元的价,由于这与最初预计的0.8港元相差太大,整个管理层都觉得损失很大。但金建国已将“不改革开放只有死路一条”的理论传达到位,大家就认了“猛药”疗法。毕竟不是自家的财产!
  此时市场上H股的平均市盈率为12倍,但这只股票的市盈率却只有5倍。如此便宜的股票立刻引来不少炒家,人们又纷纷找王晓野要股票,但私人配售的部分已占全部股票的90%,其中80%由郑雄接下,10%由金建国认购了,要股票的人只能以抽签的方式去认购那公开发售的10%。市场很快就知道有一只H股要推出,但无货供应,因此变得更加紧俏,索要股票的电话包围了王晓野。
  人们对他的信心又开始回升!
  但他这次没敢得意忘形。他只将这只股票视为交响乐的序曲,真正的华彩乐章是渤大机械H股。每当想到渤大机械,他就会热血沸腾。有时他试着打坐,也很难静心,脑海中常闪现出电影《现代启示录》中的那一幕:美军坐在直升机上,因为面对茫茫的丛林而心虚,所以一边用机枪往林海覆盖的大地上狂射,一边用瓦格纳气势如虹的《女武神》为自己壮胆,那是铜管合奏掀起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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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峨眉迷雾 (1997年8月)

  1.为逃避要股票的熟人,王晓野躲到了四川。但他不仅是为了逃避,因为他还想趁机会晤一家民营制药厂的老板。
  王晓野的视野充满前瞻性,早在国企上市的高潮中,他就隐约闻到了一股民企的发酵味儿。他发现中国的许多产业早在八十年代就对外资开放,但偏偏不对内开放,即不让中国自己的民营企业进入。民企无论在投资效益和风险控制上都优于国企,可是政府宁可让外资进也不让自己的民企进入!何故?据说是为了保护国企!至于铁路、电讯、石油、金融等领域更不许民企进,而只许国企垄断。王晓野想,若真能保护国家利益也罢,但他发现保护的都是本行业和本单位的利益,而且凡是垄断的行业,效益和质量都一定最差!比如铁路、航空、银行等等。他还发现浙江已成为中国经济最活跃的省份,原因就在于它不仅对外开放,而且对内开放。可惜政府目前的任务主要是阻挡民企出去融资,因为阻挡其在国内融资的机制已经很完善。王晓野认为对内开放已势不可挡,而自己的使命就是加速这趋势。他说这不过是在普及一个常识!
  制药厂的老板李安平久闻王晓野的大名,数次邀王晓野到四川帮他策划上市之事,但王晓野一直没时间入川,此次华北食品股票的短缺正好成全了此行。李安平早已探到王晓野吃素,联想到他可能信佛,便乘机把四川行改称为峨眉山之旅。
  李老板年近四十,理着平头,长得白净、高大,约有一米八五,一双笑眼看上去像弥勒佛。他原是一家国营纺织厂篮球队队长,后来被派到本厂驻深圳的公司任销售经理,从此大开眼界。由于他学东西快,出手大方,加上其面相给人好感,与港商们混了三年之后,个人的资产就到了一千多万。国营纺织厂总是给他先发货,后收款。最后这家国企倒闭,他便联合了厂里几个经理低价收购了地处市区的厂房,就地搞起了房地产开发。不到两年,李安平己经赚了两个多亿。
  此时正值中国股市风起云涌。李安平很快发现上市的核心问题并非企业的业绩,而是上市指标,而掌握这些指标的主要部门和官员都集中在北京。如何“勾兑” 北京的官员便成了“老干部”遇到的新问题。“勾兑”本是酿酒用语,好酒必经发酵和勾兑,四川人便把勾兑活生生地用到了更多的场合。
  李安平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他把房地产业务发展到了北京,与一家单位合作盖起了一个干休所,对方出地他出钱。出面承揽此项目的是一位离休老干部的女儿,由于老领导曾长期任职金融系统,由他提拔的现任领导们还算给面子。李安平果然如愿拿到了一个上市的指标。因他的经营范围过于庞杂,主业定位不清晰,涵盖地产、食品、制药和贸易等,李安平决定收购本市的国营老字号药厂“釆芝堂”,明确以制药为主业,只是不知如何下手。
  “釆芝堂”是一家名扬巴蜀的百年老号,早年本是民营企业,其主人正是李安平的爷爷李炳钧。五十年代初“釆芝堂”被政府强行公司合营,再改成了国营。李安平之父李学谊出生于翰墨、中医传统世家,少年便得道家真传,又是华西医科大学留校的高才生,德才兼备,所以反右一来他就被打成右派,发配遥远的阿霸藏族自治州,从此由医而道,由道而佛,求佛问道于峨嵋、青城之间,最后竟如老子西出函谷关一般不知所踪。李安平的愿望就是将“釆芝堂”合并上市,既让祖业回归,又救活垂死的国企。按理说两者的结合大有双赢机会。哪知“釆芝堂”尽管濒临破产,但领导们讨论了一年还没有明确的结论,主管部门也互相推诿。
  李安平因父亲发配边陲,母亲去世较早,从小跟爷爷过,受家学熏陶,佛道皆有涉猎。爷爷去世后,他十三岁便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人情练达,为人豪爽。他重视挖掘人才,不相信政府规章,却特别重视怎么绕过规章,这一点他很像王晓野。正像他找那位高干的女儿搞上市指标,他也一直在寻找一位投行高手。结果他从不同的中介机构屡次听到同一个名字:王晓野。于是他开始不断地接触王晓野,并不懈地邀请他入川考察。
  
  2.李安平亲自开着奔驰500去机场接人。握手与寒暄过后,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鼓鼓的信封交给了王晓野说,“酒店安排在锦江宾馆,这是目前成都最好的。你刚下飞机很累,我已给你安排了放松的活动。这一万现金先供你消费,这里不比国外,没那么多信用卡,你就当这是信用卡吧。这是本公司上市的前期调研费,你如果不花完说明业务没有很好展开。”
  王晓野是见过世面的人,可李安平送钱和花钱的方式也让王晓野大开眼界,令人感觉惟顺水推舟是最得体的选择。如此直截了当,直指人心,大小官员焉能不被怡然自得地搞定?
  “今天的节目就听我安排!先搞好身体,才有精力搞工作。”李老板边开车边对王晓野说。
  “那一切都听李老板安排吧!”王晓野也回答得轻松自然。
  他们一路由“釆芝堂”谈到中医、中药和按摩。车在一座不太起眼的大院里停下,王晓野看见“西南俱乐部”几个大字。进了大厅他才发现其装修非常精致,不在五星级酒店之下。服务生身穿制服,彬彬有礼。李安平对值班经理交待了几句,然后告诉王晓野所有节目都已经安排好,他尽管放松好了。
  王晓野从容地蒸完桑拿,做完足底,身体便轻松了大半。到全身按摩时,一位盲人师傅的手法极到位,正合王晓野的味口,因为很多按摩小姐们连基本的穴位和手法都不懂,完全成了一种变相的色情服务,而王晓野自认为对纯粹的色情服务兴趣不大。他开始暗暗感激李安平的安排。这家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对自己的爱好了解得如此清楚!还真有点刘备的遗风:礼贤下士,把他所需的人才伺候好,所以各种交易在他营造的氛围烘托下总是那么自然。
  保健按摩完毕,王晓野以为整个服务就此结束。没想到服务员把他领到另一间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单人房,说最后还有一个小时的新法按摩。王晓野心中好奇:难道与古法按摩又有多大的区别么?
  他刚在床上趴下,便一前一后走进两位眉清目秀的小姐,都不过二十岁左右。她们的工作服与众不同,是一件白色半透明的睡袍,其中一个梳披肩发,稍微丰满些,两只挺立的乳房隐隐约约,粉色的乳头顶在那儿尤其明显。另一个苗条一些,头上扎了个马尾,但个子高挑,双腿修长。王晓野一看这阵式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有些紧张,但同时又热血沸腾……
  与其说没勇气拒绝,不如说他压根儿就没想拒绝。在此之前他还对“少不入川”之说嗤之以鼻,如今亲临其境,果然有些如梦如幻,天上人间的感觉。难道这就是登峨嵋问佛的前奏?他闭上眼睛,感觉两个尤物从身体两侧向他悄然靠拢……
  
  3.登峨眉山金顶观景一直是王晓野的一个心愿。陪王晓野上山的小姐可谓李总的精心安排。小姐姓杨,名雪菲,长得小巧玲珑,透着一股清新之气,尤其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清澈透亮,总是被灿烂的微笑包围着,脸红扑扑的像婴儿,右边嘴角上还挂着个小酒窝,一笑更加妩媚。有漂亮小姐陪同让他倍感惬意,所以他们一上路就谈笑甚欢。山路因雾雨朦朦而变滑,使他时常得拉她一把,便有机会不断摸到小姐软乎乎的小手。
  在一个艰险的坡道上,他们碰到一位五台山来的和尚,他因背负很多行李,上一个陡坡时异常艰难。王晓野欲上前帮忙,但被他拒绝。和尚还笑言,“人都有业障,逃不掉的,所以都得自己背着。”
  王晓野故意问,“什么是业障?”
  和尚说,“就是贪、嗔、痴!”说完自己大笑,王晓野也跟着笑,杨雪菲更是笑得脸红扑扑。和尚继续艰难地往上爬,王晓野和杨雪菲很快超过了和尚,他们一路上都在谈论着贪、嗔、痴。
  他们终于爬到峨嵋山金顶。王晓野极目远眺,只见云雾缭绕的远处有一个顶部平展如坝的山头,顿觉奇妙。杨雪菲告诉他,那是瓦屋山,离她的老家洪雅县很近。因为山顶平得像瓦屋顶,山因此而得名,现在已成为国家森林公园。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那儿呢?”王晓野故意问。
  杨雪菲笑着说,“那得看王总几时有空,因为您是大忙人啊!”
  “只要你愿意带我去,一定会有时间的。”王晓野笑着说。
  但杨雪菲只是笑,什么也没说。一路交谈中,王晓野了解到,杨雪菲两年前大学毕业,所学的财务专业是父母为她挑的。她对财务没兴趣,却热衷文学和宗教。她曾在报社当过记者,目前做自由撰稿人,对四川的风土人情颇有些了解。她身上充满了一种活泼、浪漫而又多愁善感的气质,仿佛她就是这盆地文化的一个美丽标本。不知李安平怎么有本事把她找来陪同王晓野,他好像早已洞悉了王晓野的心思。和充满文化味儿的女人聊天,王晓野有种回到八十年代初的感觉:潮水般涌来的外国思想、流派,还有诗歌、初恋、音乐……都是些单纯、虚幻、远离金钱的东西。
  可王晓野此刻虽在峨嵋云雾中逍遥,心却在股市!他手机已关,人家找不到他,但他会主动打电话回去询问进展。他站在金顶,拨通了助手罗尼的电话。罗尼告诉他,由于股价吸引人,最后供公开认购的那一部分录得160倍的超额认购。
  他踌躇满志地拨通了金建国的电话,想告知这个喜讯。没想到他刚一开口,金建国就立刻大呼,“王总你可出现了!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咱们现在可出了大麻烦!我和陈市长都急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没法处理。”王晓野的心一沉,天乐仪表的影子立刻闪现,便赶紧询问事由。
  原来华北食品一直欠中国信贷银行渤大市分行一笔2000万人民币的贷款,银行多次追讨,但华北食品确实还不起。现在银行知道华北食品马上要在香港上市,瞅准机会,突然要求马上还款,否则会将华北食品告上法庭,让其上不了市。由于银行属于总行管理,市政府指挥不动,尽管陈邦华也找了总行的关系,但因为 2000万的金额太大,总行也不敢不支持分行。
  王晓野刚才在金顶上怡然自得的心情立刻被金建国的坏消息拖入了冰点。他第一个反应是:又完了!计划的上市日就在三天之后,现在却祸从天降!一旦打起官司,上市进程就会被香港交易所全面停止,人们又将看到王晓野做的股票牵连着官司、谎言、丑闻,天乐仪表的悲剧又要重复!难道真是老天要灭王晓野?
  慌乱之中,他赶紧把这坏消息通知了郑雄。
  郑雄大吃一惊,但很快变得冷静,问王晓野是否肯定是中国信贷银行。王晓野说肯定,郑雄说,“如果真是中国信贷银行,就别慌,也许我能想出办法来。你等我消息吧!”他说完立刻挂掉电话。
  见他沉得住气,王晓野立刻通知金建国,并让他转告陈邦华这边正在想办法。金建国和陈邦华都将信将疑,但也只好如此。
  杨雪菲见他打完一通电话就变得愁眉不展,和刚才判若两人,就安慰他说,“峨眉山云雾缭绕,咱们就像在仙境中行走,何必还被山下的事弄得魂不守舍呢!”
  “看来我是庸人自扰!本在仙境悠悠走,却念念不忘人间忧。还是杨小姐的日子好过,年轻、漂亮、自由,无牵无挂!”
  “要是没有牵挂早就成仙了!但我们可以尽量让自己开心呀!多一分开心就少了一分烦恼,为什么不多想些开心的事呢?”
  “我何尝不想开心?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王总还记得那个和尚讲的话么?少一点贪、嗔、痴,就不会那么身不由己了!当下的开心最重要!”
  “真是个有灵性的女人!”王晓野暗想。于是他就着杨雪菲的话说,“可究竟哪些事属于开心的事呢?”
  “比如你的大学生活啊,初恋情人啊,总之那些值得回味的往事和值得憧憬的将来都让人开心?”
  王晓野说,“我们的大学生活与你们有很大不同,精神面貌也与你们区别极大。”杨雪菲此刻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因为王晓野的思绪已经被转到了遥远的过去。于是她乘胜追击,“我就是想知道区别在哪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呢?”
  王晓野便一边下山一边与女人慢悠悠地讲起了大学往事。
  “我们的大学时代,”他眺望了一下远处的群山继续说,“可能对精神的追求多点,因为以前精神被压抑得太久了,所以精神会餐更过瘾。有时快乐来自一种神秘和危险,因为八十年代初没有现在这么开放,地下的精神食粮就跟偷情一样刺激,越看不到的电影和书搞到手时越过瘾。有一次,我们聚在一个朋友家里,关门闭窗,连窗帘都拉上,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只为看两盘录像:乔治.奥威尔的《1984》和一部根据澳大利亚小说拍的《荆棘鸟》。一个是关于集权政府对个人自由和私生活无孔不入的控制,其预言惊人地准确;另一个是关于人面对上帝和女人的痛苦选择,神父临终前在毕身所爱的女人面前说: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神而没选择你。这看上去就像一种人生无法逃遁的困境。如果神父选择了所爱的女人,他临终前会不会发出正好相反的忏悔和叹息呢?”
  “为什么一定是不完美的结局呢?”女人问。
  “因为这是命运,命运是神秘的!如果真有完美的结局,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继续发展的余地了。因为完美意味着死亡!”
  “那死亡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呢?”杨雪菲问。
  “死其实就是生的一部分!生死本是一体两面。《易经》里说‘否极泰来’,所以死亡就是新生的开始,绝对世界与相对世界的通道。佛教里不也讲前生和来世吗?其实无论在佛还是道的理论中,死亡都不存在,生命是永恒的,它只是不断变换形式。一切都在变动中,一切都是开始,也都是结束。而我们此刻为人,也只是无数生命形式中的一种。比如杨雪菲,就是我今天在生命的旅途中遇到的神秘伴侣,而我对于你也一样!”
  杨雪菲神色既惊讶又羞涩,便慌忙说,“你的话真有意思!”
  王晓野说,“你光听别人的故事,怎么不讲讲你自己呢?”
  “我太年轻,没什么故事可讲。我谈过一次恋爱,但毕业时分手,他回了海南老家,好像是早已预期的分手一样。毕业后我爱一个男人爱了两年,可他已经是别人的老公。好像又是个注定分手的结局。”杨雪菲的语调充满伤感。
  “很好,这就是命运,没有道理,就是如此!”
  王晓野看着她,觉得她充满鲜活、率真的气息,没了都市女人的浮华和傲气,却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单纯,如竹林边浅浅幽幽的小溪。
  
  4.原计划第二天一整天和李安平谈他公司重组上市的事,但由于王晓野心里还在为华北食品的麻烦揪心,第二天一早他便飞回了香港。但他与李安平约好尽早再会。
  王晓野下飞机一打开手机,金建国的电话就到了。他的声音很激动,“王总,事情解决了!银行不再逼我们还钱了,一切等我们上完市再说。不知道王总使的什么高招,陈市长让我向你表示谢意。”
  王晓野说电话里不便多说,一切按方案往前走就行了。
  他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打电话问郑雄。郑雄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找了中国信贷银行总行的一位高层负责人,这位老兄曾长驻香港,做过一些不太干凈的事情。我通过我那方面的关系知道了一些事,就托他们帮忙疏通一下。结果就这么摆平了。”
  一场重大危机凭一个电话就被化解了,所谓体制的优越性在王晓野眼里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具体。他不禁对天长呼:“天不灭曹!”
  两天后,华北食品H股顺利上市。由于股份高度集中在郑雄手中,市场上没有沽售的压力,而160倍的超额认购使股票一上市就吸引众多散户的追捧。第一天收市股价从0.30涨到0.42,升幅40%,两个星期后,股价涨到0.60,升幅一倍。
  趁这股热潮,郑雄开始出货,他仿佛重新找到了当年在股市上叱咤风云的感觉。在随后的两个星期内,他和金建国将手头3.6亿股的股票全部出手,平均出货价格0.45港币。在前后一个月的投资期内,郑雄的利润为4800万港币,金建国的利润为600万港币。
  当最后一批货走完,郑雄约王晓野到文华酒店大堂咖啡厅庆贺。他打上他的蝴蝶结领带,开一只香槟酒,然后点燃了一根长长的古巴雪茄。王晓野仍然对那件电话搞定的事充满感慨,郑雄就意气风发,侃侃而谈。此刻的他可谓气定神闲、风度翩翩。说完这单业务,他让平时不抽烟的王晓野也点燃了一颗雪茄,然后向他娓娓道来那次决定其命运的泅水逃亡,就是那次在南头下海的偷渡。
  他喜欢在这种发酵的烟叶和发酵的气泡酒中找回记忆中的画面:后面是荷枪实弹的边防和民兵追捕,前面是茫茫无边的大海,我还能搏什么?他说,只能搏命!讲完死去的伙伴时,郑雄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然后两眼发愣,看着烟慢慢消逝在空中。王晓野发现他目光遥远,眼眶湿润,便把头默默地扭向一边。他说死去的伙伴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最善良的,也是这次偷渡的组织者和发起人。
  王晓野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不也在不断逃亡么?他感觉追赶郑雄的民兵一直在后面追捕自己,而自己追赶的目标却始终如地平线一样远在天边,可望不可即。即使在峨眉山金顶放眼云海,银行追债的惊魂一幕不照样从天而降吗?他便再度提醒自己:
  此间一切本是虚幻,一场戏而已,何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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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战略投资 (1997年9月)

  1.王晓野很快感到,华北食品项目的成功只给了他一种短暂的快感,像稍纵即逝的肉欲满足。可他老在想大战役,比如英国海军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直布罗陀海战,还有日本战胜满清的甲午海战。那两场海战其实是两种制度的较量,其结果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但王晓野的胜利至少改变了他自己的格局。他最初还有点以少胜多的智取之乐,但很快又感觉味同嚼蜡,甚至有点像中国人对“中华民族是聪明、智慧、勤劳、勇敢”的津津乐道。他就不断安慰自己:谁让我是中国人呢?我们在戏里的角色就是如此。
  经验告诉他,任何成功都或多或少含有运气的成分,股票发行尤其如此。新股发行成功与否和当时的大市气氛尤其紧密相关。气氛好,任何股票都会被一抢而空,气氛差,好股票也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去推荐。因此他在新股上市时都会从战略布署上多积累有利于成功的因素,即尽量形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局面,这东风就是时机。而他屡试不爽的一招就是安排战略投资者。它们一般都是国际知名机构,其入股不仅保证了一部分股票的顺利出售,而且可以引发投资者的羊群心理。股票市场上炒作跟风的现象很普遍,仅凭从路演得到的信息,投资者不可能对公司有透彻的了解,但如果先引进某某著名的机构入股,投资者认购的兴趣和信心会大增。
  王晓野虽然要求公司全力照顾标准证券的利益,但他真正瞄准的实际上是ABF公司。尽管他曾经恶毒攻击过标准证券的种种缺陷,但现在他又要自圆其说,强调标准证券参与本项目的好处:就是将ABF公司引入渤大机械做战略投资者。
  孙树和曾一度对此安排感到不解,并因此怀疑曼哈顿证券这样做是否是因为对本项目信心不足。但王晓野给他写了一份详尽描述战略投资者意义的传真,用充分的理由和案例使他茅塞顿开:无论到时市场是好是坏,安排ABF入股都是一步高招。市场差,其入股会极大地吸引其它投资者;市场好,因其入股部分被锁定,造成流通股数量减少,会推动股价上升。
  不久,朱倚云的反馈电话到了。她说渤大机械和标准证券正式谈了ABF的战略投资事宜,但标准证券认为给ABF开的条件太苛刻,即认购价格要高于到时的发行价,而且认购的股票要锁定两年,况且曼哈顿抢走其业务的事实也一直令其感觉如鱼刺卡喉,极为不爽,便婉言谢绝了这项任务。
  这种反应在王晓野意料之中。他们只好先将此问题搁下进一步探讨,并由标准证券在项目中的难受谈到了个人在婚姻中的难受。
  “你相信婚姻是爱情的结果吗?”女人问。
  “表面上如此。但实际上它更像恐惧的产物。因为人类恐惧自身的力量会导致秩序的崩溃。”
  “你为什么对婚姻这么悲观?人不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吗?”
  “可婚姻的实质不是为了人的自由,而是为了减轻人的恐惧,所以婚姻强调的是责任。至于幸福,那就离婚姻更远了!有几个自由的灵魂能在婚姻中找到幸福?所以大师们都是单身,耶稣、老子、佛陀都是。多数婚姻就像鱼刺卡喉,但要挑出刺还非得有一番血肉之苦,因为牵扯的神经太复杂了。这也像人与祖国的关系,既投胎于此,好歹都得纠缠一番。祖国,究竟是你的国,还是祖宗的国?是一片地,一种文化,还是一群人?”
  “你总是避实就虚,从形而下直奔形而上。可中国人就是实在。”
  “正因为中国人太实在了,只顾眼前的满足而不太顾及天意,所以才需要进化、杂交。汉人虽然也是杂交品种,但杂交得远远不够。可中国人老把杂种当贬意词,本来杂种应该被褒扬才对。文明也需要杂交,就像上市公司需要战略投资者一样。人更加如此,一旦杂交就有杂交优势,比如朱倚云就是……”
  “瞧!又来了,你就不能来点正经的?”
  王晓野知道他的脑子一想像这些就没边了,但只要一面对女人,他总能忽发奇想,思如泉涌。朱倚云知道他“形而上”的那一部分一旦发挥开了,就很快会与 “形而下”的部分融和到一起。而她总是个出色的听众,正像王晓野是个出色的侃爷一样。她包容王晓野的一切,哪怕她并不赞同或理解他。她的目光、她的肉体、她的听觉、她的心仿佛都在说:男人,过来吧,进入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愿意包容你的一切!王晓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仅仅有欲望,而且有了超越欲望的某种关系。
  同一天,沈青青也打电话来通报国内券商的进展情况,王晓野才听了一半就嬉皮笑脸地说,“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不想谈工作了,应该劳逸结合,所以咱们还是谈情说爱吧?”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是不是不谈这个就没别的了?”
  “也许!因为情爱与性欲相关,丰富多彩!”
  “那就不能谈谈食欲,谈谈吃吗?这可是社会主流!”
  “食欲虽然原始而单纯,但食欲的满足太低级,说白了无非是一种最频繁的自慰行为。不过谈论原始欲望也比谈论钩心斗角好玩!”
  “我看中国男人总是只有欲望而缺乏情感。”女人有感而发。
  “那洋人岂不更加如此?据说苏联在五十年代支援中国建设时来了很多专家,他们在中国公然追求女人的态度使中国人大为不解,就问你们老毛子怎么这么喜欢性生活,跟吃饭似的餐餐都得整。我们中国人就不这样,我们先忙革命工作。苏联人反问,我们也奇怪,你们如果不那么喜欢性生活,这几亿中国人是从哪儿整出来的呢?再肥的土,也得播种、耕耘才能长粮食啊,可能你们中国人都有特异功能吧!”
  沈青青在那头笑得喘不过气来,叫他赶紧闭嘴!
  
  2.战略投资者的事情陷入僵局,王晓野只能先把它搁下来。
  可此时中国特色又开始发生作用了:由于省证管办的批准是上市的先决条件之一,而渤大机械是一家优质国企,省证管办为了显示对此项目的重视,决定派其综合处领导专程来公司开一次现场办公会。王晓野的老友张北凌于是终于介入渤大机械项目。
  陈邦华得知王晓野和张博土的关系不错,就极力邀请王晓野前往渤大参加这次现场办公会,摆明了就是让他对张博士搞公关。王晓野自然欣然前往渤大,因为他不仅能见到朱倚云,而且还可趁机利用张北凌推动战略投资者的事情。
  王晓野一到酒店,朱倚云就敲门而至。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面色比以前更加红润,矜持中更显得楚楚动人。他们关上门就拥吻到一起,仿佛要弥补上次的损失。他拉开她背后的拉链,衣裙和乳罩很快斜披于肩,左乳滚滚而出,羞怯地耸立在溜圆的胳膊旁边,无处可逃的样子。王晓野火红的舌头从她的脖子不断向下延伸,直到舌尖尝到她乳头上淡淡的咸味。
  “这儿什么时候才会出奶呢?”他一边吻一边说,“我一闻到你的味儿,总会联想到牧场和奶牛。”
  “嗯!那得等到生小孩才会有。”她说话时闭着眼,脸上露出一种母性的微笑。“我先洗个澡好吗?”她说。王晓野说好!等他听到里面的水声“哗哗”流动时,就将虚掩的门推开进去。
  他轻轻拉开浴帘,眼前呈现出一幅动人的景色:沐浴中的美人,高大,丰盈,臀部尤显动人,王晓野满脑子里闪过的是肥沃、丰收、母性、富饶之类的赞美辞。水从她头发和脸上细瀑般流泻、飞扬,沿着她饱满的胴体往下流淌,越过山峰、峡谷、平原、沟壑……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挂到肩下,使她的皮肤更显得白皙。
  她的两只乳房在朦胧的水蒸气和飞溅的水珠中微微抖动,还有她的小腹,稍稍隆起而光滑,极似一幅油画中被宙斯勾引的美女欧罗巴。欧罗巴就是欧洲,这个洲连名字都这么暧昧:美女被天神勾引、杂交的硕果,能不肥沃、美丽吗?
  连天神宙斯都经不住美女的勾引,而况人乎?王晓野陶醉在遐想之中。他觉得这幅出浴图的背景如果是金色的田野、炊烟缭绕的农庄,或是山涧的飞瀑,这迷人的胴体一定更美,更富诗意。
  “你真像古典油画中的美人!”他由衷地用“古典”来赞叹她。
  女人本能地用手臂抱住前胸,面颊绯红地看着王晓野说,“你别站在那儿看好不好,羞死人了!”
  “你就只当自己是欧罗巴,我就是宙斯得了。我的任务就是勾引你,所以我得先变成一头公牛把你劫持到克里特岛,然后你在那儿成为我的王后。欧洲就以你的名字命名。你被勾引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王晓野说完继续以欣赏的目光盯着她,又后退了两步,如欣赏一幅画。
  他静静地告诉她,“最古典的部分是你那饱满的小腹。”
  还没等她捂住那儿,王晓野已跨进来紧紧抱住了她……
  
  3.张北凌的确不好打交道,但大家都知道他是H股上市的关键人物,所以尽管他级别不高,只是个处长,但“县官不如现管!”陈邦华和渤大市政府对其来访都高度重视。特别是陈邦华,因早已领教过张北凌的铁面无私,所以更不敢怠慢。
  张北凌一行将从省城驱车来渤大。为讨其欢心,陈邦华带着王晓野等一帮人亲自去高速公路路口迎接。由于无法预测张博士一行的准确到达时间,大家竟然在高速公路路口等了两个钟头。
  看着陈邦华在车中焦虑不安的样子,王晓野想起了自已和林宝吉在香港酒店大堂等他接见时的情景。没想到陈邦华也有等人的时候,而且是在空气污浊的公路边!在中国当官的确忙啊!他突然想起人们对领导和群众的一种描述:领导是“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群众是“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
  当张博士终于出现时,陈邦华赶紧迎上去用双手与他握手、寒暄,并解释这充满诚意的等待,仿佛对方是市长,而他却成了处长一样。王晓野从很远就看出张博士强装的笑脸,他会认为这种等待是荒唐的,成本太高、太不值。可是谁会理他这一套天真的逻辑呢?时间和金钱这样花才值,若张博士的级别更高,这就花得更值了。潜藏的逻辑无所不在,固若金汤!当王晓野和张博士握手时,两人相视一笑,会意地点点头。王晓野双手一摊,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谓现场办公会,其实就是上市准备工作简报会。市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渤大机械的主要人员加上中介机构代表一起向张北凌为首的省证券办综合处汇报有关上市进展。陈邦华先用一通官话开场,感谢省证管办的支持,接着把渤大机械的大好形势吹了一番。张北凌只有硬着头皮听。
  朱倚云代表公司汇报过去几个月的准备情况、中介机构的工作进展、以及预期的上市时间、融资额等等。由于陈邦华描述了大好形势,朱倚云在汇报过程中也尽量拣好的讲,力图给张北凌一个好印象。
  张北凌听完朱倚云的发言后说,“我今天来,其实主要想了解这个项目有些什么问题需要我们配合解决。因为这个项目不仅是渤大市的重点,也是省里的重点。”
  这时王晓野赶紧说:“张处长,说到问题,我们眼下倒真有点问题需要上级帮忙。”
  “那就直接说问题吧。”张北凌说。
  “因为渤大机械是一间优质公司,所以我们的销售策略是优质优价,即尽量将渤大机械H股的发行价格定高,让投资者知道这只股之所以价格较高,是因为公司素质不错。”
  “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张北凌问。
  “我们认为股票发行时如果能安排一个战略投资者,将对提高发行价格极有帮助。”
  “好啊!这不是你经常采取的一招吗?”
  “我们提议法国ABF出任渤大机械的战略投资者,由标准证券具体负责,但他们似乎犹豫不决。”王晓野说。
  张北凌说,“这个好办,我来给它的北京首代莱斯科打个招呼,他和我很熟。标准证券一直希望通过我们在本省开展业务。”
  孙树和见张北凌这样热心,就赶紧说,“既然战略投资者的意义这么重大,我也会和ABF的中国负责人谈谈。他们跟我们关系很好。”
  王晓野一看这局面就松了口气,棘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大半。按这种讨论的方式,其它问题也被一一提出。其中包括银行贷款、大股东占压资金、税务、土地证、应收款等待……
  
  4.开完现场会,张北凌又像往常一样,和王晓野单独关在房里神侃,陈邦华则求之不得。
  “你看到了吧,我还不是他的上级,只是为了求我办事就把车开到高速公路的路口上等,劳民伤财!”张北凌进门就说。
  “这算什么?上级到下面考察,通常都是几套班子的人马在入界口等待,那才叫浩浩荡荡呢!你就别那么认真了!”王晓野劝他。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感觉荒谬!你没在国内机关长呆,哪知道中国官场的奥妙!我教你一招吧,要想升官,关键得记住一条:领导就是你的情人。把领导当情人一样伺侯,体贴入微,凡事做在前头,时间一长,领导不见你就像少了什么,如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下次该提拔一下了。’”
  “听你一说,为官之道你比谁都明白!怎么就是在实践中没什么长进呢?”王晓野开始撩他。
  “嗨!各人天赋不同啊!用你的话讲,没那根器,学都学不会,况且我也没打算学!”
  “有道理!中国自古多宦官、太监当权。因为是靠献媚投机上来,个个都憋了一肚子鸟气,自然要后来人把自己伺侯得舒服,把损失夺回来。观古今仕途,多趋炎附势,看来是逼不得已,游戏规则使然。所以官场多‘老狐狸’、‘笑面虎’。但无论狐狸还是老虎都是面具,实质上都是阉人!无法勃起啊!”
  “唉!此言甚善!正因吾勃起功能尚可,所以才更加痛苦啊!”张北凌笑曰。王晓野见他的心境爽了一些,就说,“那就让阉人们过他们的瘾吧,反正咱们无法想像个中被阉的美妙。阉人的快乐只有阉人才能领略啊!你既然勃起功能尚存,就把它瞄准股市吧!你如何看待国内股市坚挺与疲软的风景?”王晓野问。
  张北凌不假思索地说,“有人说中国的股市像赌场,我看连赌场都不如。任何正规的赌场,除去抽头不计,赌徒间的博弈应该是零和。而股市不是赌场,本来应是一种正和的博弈,因为上市公司的经营会给投资人带来正的回报。但中国的股市连零和博弈都达不到,因为上市公司每年派的红利既低于交易佣金,又远低于其配股圈钱的金额。再加上每年巧立名目高溢价发行的大量新股,股市早就变成了股民投机与上市公司融资圈钱的‘搏儍’场所。此外,正规赌场的老板即使间接参赌, 也不能随时修改规则。而我们的股市,主管部门不仅利用股民推动国企高溢价发行股票,而且连稳定的游戏规则都没有,政策可以朝令夕改,这不是连赌场都不如吗?我身处主管部门对此最清楚!这种‘搏儍’的结果,让股民铁定成为巨傻!”
  张北凌一说起自己的专业来又开始慷慨激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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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海龟土鳖 (1997年9月)

  1.王晓野是留学归来的“海龟”,与此对应,张北凌便成了“土鳖”,他是北大的博士,从未留洋,典型土生土长的“鳖”,但这“龟”和“鳖”却一直气味相投。所以王晓野和张北凌的每次相遇都被他们自己做成了一场精神盛宴。
  王晓野以为,人们可以信奉同一个宗教,但却彼此打得一塌糊涂,因为人对教主和经典的理解大相径庭,故为此大打出手,于是同一宗教内也可派系林立,东西方的宗教皆如是。但两个活在不同宗教和文化系统的人,只要对真理悟到一定境界,却可以谈笑甚欢,惺惺相惜。因为真理是相通的,天下的悟道之人悟到的是同一个真理,而真理也一定是开放、圆融的。真理一旦被狭隘地宗教化、仪式化,便封闭了自己,纷争便开始,战争亦由此而起。
  “咱们是不是别谈中国的股市算了,越谈越憋火。少点匡济天下,多点独善其身,日子更好过。比如我吃素,搞定自己就行了,一想到每天在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我就偷着乐。”王晓野说。
  “实际上我受你影响,平时已经以吃素为主。人们以为你吃素是因为受国外影响太大,可海归里头也没几个吃素的,你根本就是个异类!唉!顺便问问,目前回国的海归越来越多,你怎么看?”
  “这说明中国开始步入杂交、优化的良性循环。出国的人想折腾的就会回来,甘于舒适生活的人就不愿回,通常男人比女人更愿意回,因为女人更喜欢舒适。也有些人在出国前已被折磨得伤痕累累,根本不愿回来。不过即使不回来的人对祖国也有贡献!至少为国内同事腾出了房子和职称,省了为此明争暗斗!”
  张北凌说,“早期出国的人,几个不被祖国折腾得死去活来?记得有句话特逗,面对死不放人的单位领导,人干脆放下一切尊严说:头儿,您就只当我是个屁,把我放出去算了!”俩人都乐了!
  王晓野接着说,“在纽约工作时,我的英国老板查尔斯问我对美国的感受。我说美国好像是上帝特选了让各国人来开眼和避难的,其宪法就是中国人崇尚的中庸之道的绝妙体现,‘纲举目张’里的‘纲’举了,‘目’自然张。不过美国的公路铺完了,电话装完了,政体和民生都很稳定,总之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和我没太大关系。中国却正相反,到处都在修公路、盖房子、装电话、搞改革,全国就像个大工地,我怎么觉得那儿的事样样都和我有关系啊?”
  “你怎么没跟他说,那儿挣钱的机会也多多了,而且你满口洋文也显得牛逼多了!中国人就崇洋媚外啊!”张北凌故意逗他。
  “查尔斯一听真来了神!那时香港因为九七回归而导致股市大跌,可公司在香港有个合资企业,港方股东因为对九七回归毫无信心而决定撤资。所以公司面临三种选择:跟着一起撤、或者再找一个股东,或买下对方的股份。”
  “那你给公司的结论呢?”张北凌问。
  “当然是买下对方的股份。我不仅理论上如此认为,而且身体力行地要求离开美国,马上到香港工作!”
  张北凌说,“我还想到美国去看看呢!最好在那儿工作几年。而你们却一个个都回来了。”
  “可这一点儿也不矛盾啊!没去的接着去,去了的回来,互通有无才正常嘛!就跟那没结婚的在忙结婚,结了婚的忙离婚一样。人不就忙这么点事儿吗!”王晓野笑着说,“顺便问一下,听说你们北大要搞百年校庆,那你觉得北大该庆贺什么?”
  张北凌苦笑着说,“不是说爱国主义么?据说这就是北大的传统。现在北大早就与时俱进,不仅是名牌大学,而且是一个以行政和后勤为主导的政府单位!但愿蔡元培时代的香火还没完全断掉。至少我还算个北大的种吧!你看我是不是还有点批判精神?”
  “可你又有多少批判的自由呢?”王晓野说,“说到自由,其前提肯定是独立思考。可我们一生所受的教育,是无穷尽的背诵、考试和服从,所以我早已习惯了思想阳痿!法国那么自由,可萨特还说:我们和学校的惟一关系,就是砸烂它!但从另一方面看,我们也挺幸福的,因为我们自以为拿到文凭就成了知识分子。”
  “这得看如何定义知识分子。依我看,只要失去了独立批判和创造精神,便不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顶多只是个知识工匠,在市场上倒买倒卖道听途说的观念,用学到的技能谋生而已。如果只顾谋生而不追求真理,还能叫知识分子吗?比如在某一领域拼命考试,学一种老百姓不明白的规则,便成了所谓专业人士。我们现在干的就是这档子营生?”张北凌又开始尖刻。
  “问题是,不这么干就没饭吃啊!法国人班达好像对知识分子的定义表达得更有意思,他的大意是,知识分子在本质上不追求实用目的,只在艺术、科学或形而上的领域中寻找乐趣。简而言之,就是在务虚中找乐。可我一天到晚都在拼命务实,看来只能挣到知识匠人的那点实惠了。怪不得我怎么折腾也不快乐,肉欲的快乐赶不上女人,形而上的快乐又赶不上艺术家,更赶不上古人,咱们连追逐快乐的时间都没了,只剩下压抑自己和压抑别人的单调重复了,还美其名曰:务实!”王晓野开始自嘲。
  “你要不是银行家,倒挺像知识分子。萨依德就把知识分子划分为‘流亡者,边缘人,业余者,对权势说真话的人。’你业余够格,可惜不够边缘,因为你毕竟是商人,商人是天生的妥协主义者,其利益永远大于原则,而知识分子以追求真理为惟一目标,是永远的反对者,甚至不惜为反对而反对。”张北凌在思辨上残忍的风格依旧。
  “有意思!怎么听起来像阴阳之道啊!阴阳因彼此对立才有意义,而且处于动态的平衡,如同生死一样。不过按照萨依德的定义,商人想当知识分子是没戏了,哪怕‘儒商’也没戏,因为他们的角色首先是商人,首先要获利。”
  张北凌笑着说,“咱们俩一个从商,一个从政,都不敢对权势反抗,看来都没戏,还是趁早抛弃当知识分子的幻觉为妙!”
  “所以真正的知识分子在中国毕竟是少数。不过,如果知识分子是唱反调的主角,咱们是否可以当个知识分子的票友呢?唱反调的人在中国太孤独了,得有人捧场、起哄、喝彩呀!”王晓野激动地说。
  “唉!这词不错,知识分子的票友!哪怕是热心的观众也好啊!你看京剧为什么衰败?因为那角儿、那票友和观众都没了,互动不起来啊!不过论起自由,你还是比我强多了!我在机关里只要一独立思考就有麻烦。人云亦云我也试过,可我的基因好像与此不兼容。有几个哥们后来实在无法忍受机关,就先后下海经商去了,所以我连神侃的对象都不多了,多惨!而你呢,至少可以自由出入美国,所获的资讯比我们土鳖丰富得多!”
  “说到美国,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许多中国人那么恨美国,但同时又那么向往美国!这种‘美国情结’是如何形成的呢?”
  “也许是信息不对称的结果,而这又与宣传有关,但本质上还是因为意识形态的差异。你看日本是美国二战的仇敌,而中国是美国的盟友,套句俗话,中美有 ‘用鲜血凝成的友谊’。可战后美国宁愿与其仇敌结盟来对抗中国。说穿了,美国固然恨日本,但它更加痛恨共产主义,这是意识形态上的根本分歧。所以它不断批评中国,我们就说它干涉内政。当年为支持中国的抗战,美国在中国牺牲了几千名飞行员,并击落了几千架日本飞机,击毙了六万多名日军,不少中国人为了营救美国飞行员也献出了生命,这真是用鲜血凝成的友谊。如果抛开意识形态的争议,中美一直很友好。美国投资创办的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协和医科大学等机构对中国的贡献是可想而知的。”
  王晓野笑曰,“这么说中国最牛逼的清华、北大、协和等几所大学都有美国人的贡献咯?因为连北大也是美国教会办的燕京大学和老北大合并而成的,现在的北大校园实际上是燕京大学的。如果把北京的辅仁大学和美国在全国各地办的大中小学和医院都算上,会发现美国人干的全是希望工程啊!”
  “但也有人说这是文化侵略,美国的自由、民主、法制这些东西不符合中国国情。所以我们还是要相信朝鲜和越南这些老朋友啊!”
  王晓野更乐了,就说,“所以我一直对美国总统和政策口诛笔伐。建议政府干脆禁止让美国的思想、音乐和电影进来,这都是毒草啊!不过,美国宪法咱们可以借鉴,因为我发现中国人崇尚的中庸之道在美国宪法中体现得很好,让财富、权力和信息分布较合理、中庸。”
  “有意思!中国文化一向强调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并称之为中庸之道,还老批判西方发展的片面和极端。让你一说怎么全反了?反而是他们中庸?”张北凌问。
  “事实的确如此。在美国呆了几年我才发现,中国人根本不了解美国,尤其不了解其灵魂和信仰,这才是其文明的核心。由此而生的自由和法制显然是务虚的软件,而中国人喜欢务实的硬件,所以不符合国情!不过美国至少有一条值得我们学:他们的歧视较少,比日本和欧洲都少,当然比中国人更少。相对而言,中国的歧视较严重,我们不仅歧视亚非拉,而且歧视本国少数民族,当然更歧视农民,只因为他们穷,所以常常无故被打、被关,在本国领土上还得用‘暂住证’。连中国人骂人都说:你他妈真像个农民!”
  张北凌说,“你这观点让爱国主义者听到,非把你剁碎了不可!这种主义,你知道吗?就是‘说不’!不过,满清不也说过‘不’吗?结果让人家的炮火把门打开了,还是说了‘行’,但从此我们就将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推到外国了,好像我们在外国人来之前都在大清帝国的乐园里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一样!”
  王晓野说,“连基本自由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民,怎么能过上幸福生活?所以中国来个倡导个性解放的‘启蒙运动’比修建三峡大坝更有必要。要真讲爱国主义,就先让本国的人活得有尊严。日本和韩国人够爱国的吧?可这两国至今还有美军驻扎,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改革开放,结果他们的传统比我们保持得更好,正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开放!我们一直没有建立一个正常的市民社会,所以不断培养出一批批流氓无产阶级,现在又多了许多流氓资产阶级和流氓知识分子。”
  张北凌说,“所以流氓知识分子的爱国主义更虚伪。其实在古代,对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根本不存在爱不爱国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根本没有‘国’,而只有‘家 ’的概念,比如汉朝是刘家的,明朝是朱家的。不管是同族人还是异族人统治,他们都只是奴才。只有当国家真正成为其子民利益的保护者,承认人的尊严与个人权利时,国才会在人心中出现。当年清军入关,以数十万军队就征服了中国,今天看起来不可思议,其中当然有种种原因,但老百姓已不爱明朝帝国是个重要因素,后来老百姓也不爱大清帝国了。中国不断有被异族统治的朝代,可现在谁也没把他们当外人嘛!谁打败了你,谁就成了你的兄弟民族。”
  王晓野说,“我们中学的历史教科书中曾把‘三元里抗英’作为爱国主义的例子。其实‘三元里抗英’的起因是因为有一小股英军到村里抢东西,侵害了村民利益。现在一查历史资料才发现,当时广东的居民特喜欢和英军做生意,卖水、卖菜给他们,因为英军讲信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像清政府赖账不付。”
  张北凌说:“我们家是军人世家,老少三代共有六个军人,按理说民族主义情绪一直很高。我爸是老八路,解放后又参加过抗美援朝和抗美援越,可我们以前一提这两场战争就吵。后来我哥哥参加对越自卫反击牺牲后,他伤心了很久,等他跟我姐移民去了澳洲,一看人家资本主义的福利那么好,傻了!他不再缅怀‘激情燃烧的岁月’!大家心照不宣。”
  王晓野说,“我爸这老革命更逗,本来去美国的赌城只打算呆一天,因为他以为那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结果呆了三天。老头参加革命前的‘赌徒’本色原形毕露。不过他没大赌,而是把赌城里里外外的花样参观了个遍,该试的他都试了一把,连脱衣舞表演也没放过。”
  张北凌一听乐了,“嘿,你可够开放的啊!这不是拉你爸下水吗?他有那么开放吗?”
  “其实我爸天生就开放,解放东北的时候他就和日本女人犯下了作风错误,后来抗美援朝他又和朝鲜女人有了军民鱼水情,整个一革命的情种!老革命也是人嘛!最后他的总结是,中美双方国情不同,但各有千秋,美国消灭了贫下中农,而中国消灭了地主富农。但如果要评‘五讲四美’文明城市,拉斯维加斯准得是头几名。”
  张北凌说,“看来你爸准是被美国人给和平演变过去了。”
  “嘿嘿!说到这儿,中国人对美国意见可大了,其中一条意见是:办美国签证太难了!因为是中国而不是美国急着要演变,美国嫌来参观学习的人太多,所以不想多给签证!在我所认识的人对子女出国留学的第一选择都是美国。而那些去英国和澳洲留学的主要是因为拿不到美国签证。”
  “美国的确太霸道了!凭什么满世界都由它指手画脚?只许你登月旅行、搞核武器,干嘛不许别人搞?至于自由、人权,咱中国、朝鲜和伊拉克人民都没那劳什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问得好!凭什么?咱们当然可以说‘不’,跟清朝一样牛逼!我就是不改革开放,没谁拦你。只要这种体制让人更自由,让教育、科技更发达,当然牛逼啊!问题是,有戏吗?公家的田农民种好了吗?教育搞上去了吗?最后不还是得改革开放吗?这一堆全是自己的问题,哪关外国的事?有本事跟自己说不!”
  张北凌说,“看来大家不是不明白,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所以就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理想和既得利益之间取舍,痛苦啊!还是尼克松那老头一语道破:权力使人永葆青春!跟鸦片一样,抽得过瘾啊!我们俩可是革命后代啊,也是典型的既得利益者,可我们现在还有马克思那样的批判精神吗?”
  王晓野叹了口气说,“嗨!人间的事儿,都因为有比较才有对与错,才有伟大与渺小,所以不能太认真!实际上此世的一切都是完美的,神不会让不完美发生。”
  “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又出世、超脱起来了?”张北凌瞪着眼问。
  王晓野说,“那是从神的角度去看,而神和人的角度不同。如果从投资银行家的角度看,世界就像个股市,国家就像公司,每个人都是股民,国家的命运就是其股民意志的合力,如同股市走向。”
  “嘿!有道理!社会走向还真的与股市走向有异曲同工之妙。看上去它取决于一系列人间和自然的偶然,但所有的偶然之力的合力必定指向一种必然。不过你的理论太异端了,幸亏反右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否则你就跟储安平一样,连尸骨都不知上哪儿去找!”
  王晓野就说,“尸骨迟早会归于尘土,但生命是永恒的!没准我会先坐牢,因为总有种坐牢的渴望,说不定你会成为我的牢友呢!”
  “那可又是一种新的体验!可牢里没女人怎么办?”张北凌笑问。
  “的确,tobeornottobe?坐牢还是不坐牢,这是个问题?”王晓野像哈姆雷特一样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陈邦华,他亲自来请他们俩去吃饭。两人这才意识到务虚的愉悦须暂停,现在得进入务实的戏。
  可人生实际上虚实难分啊!王晓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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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股色股香 (1997年9月)

  1.1997年是红旗招展的年头,中国到处都在搞倒计时,迎接香港回归。此时也是香港人往海外移民的高潮。王晓野想,按照马克思的理论,香港的资本家本应是革命的对象,现在反而成了依靠的对象,座上的嘉宾!看来革命的结果变幻莫测!一些工人团体时常怀念激情燃烧的岁月,但香港的中产阶级已逐渐成为社会中坚,说明在中国确有更理性的做法消弥贫富悬殊。人都在做事,端看你怎么做,跟做爱一样,不同的做法,境界、效果竟有天渊之别!
  王晓野这类人此刻越活越滋润,因为他们只和有产阶级打交道。伴随火热的回归气氛,此时中港两地的股市就像一股火焰不断向上窜。但王晓野始终对这股火感觉不踏实,因为他知道中医里也常讲一种火,叫虚火。
  九月底,渤大机械上市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在张北凌、孙树和以及标准证券的说服和利诱下,法国ABF终于同意入股成为战略投资者,入股条件基本符合渤大机械的要求:入股数量为1.05亿股,占本次H股总发行量3亿股的35%,入股价格每股6.8港币,预计高过最后的股票发行价20%左右,这些股票将被锁定两年。如此优惠的入股条件,对本次H股的发行成功奠定了有利基础。
  
  2.战略投资者尘埃落定后,四家券商约定在深圳聚会,会议重点是敲定各家的股票包销额度和佣金比例,这将最终决定各家券商在此项目上的实质收入。最初争抢项目时大家尔虞我诈,打得头破血流,都是为了此刻利益的最大化。
  四家券商对此次会议都严阵以待。标准证券由莱斯科带了两个北京办事处的助手,沪江证券的周辉带了沈青青,南海证券则由陈融挂帅带了一位总经理助理。王晓野代表曼哈顿证券,带了副手罗尼。渤大机械公司方面则仍由朱倚云和徐福生代表出席。
  王晓野此刻更能深切地感觉股色股香!因为除了H股,还有女人的香股。他望着会场上的两个白领丽人,吃不准她们在今天的会议中如何表现。他在脑子里飞快将她们比较了一番:见鬼!怎么都那么迷人?此刻两个女人都化为音乐旋律,从她们独特的气质、气味和体态中发酵而出,音质、震颤及和弦的方式再与她们各自的形体,尤其与她们妖娆的腰臀一结合,王晓野才豁然开朗:原来两个女人是两把琴,一个是大提琴,一个是小提琴,她们迷人的腰部就是提琴身体两侧的美妙弧度。
  王晓野就想像自己成了提琴手,他拉得忘我,充满热情。大提琴音质丰满、浑圆、柔美,音域辽阔而包容,小提琴婉转、娇媚、飘逸,缠绵而细腻。他进一步想像与她们俩同台合奏的情景,三重奏?钢琴协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才是世界变得丰富多彩的转折点!两个女人,一个如风中的旗,一个似浪中的鱼,风和浪既有旋律,又有节奏,充满气息!他在音与色的诱惑中起伏、飘荡、回归、升华,被各种身不由已的力量诱惑从而体验着生命!有人说性格决定了人的一生,再压缩一点,可否说性决定了人的一生?至少弗洛伊德烧的汤已让几代人喝得迷迷糊糊,被性和梦弄得意乱情迷。
  随着会议开始,王晓野从风月无边的白日梦里回到了现实世界。陈融来了个先发制人,他亲眼见王晓野在华北食品H股上玩了漂亮的一把,把90%的股票利益任意支配,因此他提出包销本次50%的股票。理由是他们是本项目的中国协调人,在上市后会帮助维持股价,因此需要足够多的股票筹码支撑股市。
  “这不是拿我们开涮吗?”王晓野心想,“另外三家去分你剩下的一半,太荒谬了!”但他不动声色,因为他知道这是陈融的惯用伎俩,先高价开叫,再等大家往下砍,以争取主动。
  一片沉默。但王晓野知道这种时刻肯定有人沉不住气。
  果然周辉打破了沉默。看得出他已憋了一阵子,因为陈融一直是他的冤家,所以他一说话便激动起来,“沪江证券与渤大机械合作历史悠久,如果南海要求50%的份额,沪江也应得到同样的份额。”
  又是一片沉默,莱斯科已开始有些紧张。他想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只会浪费时间。这时王晓野笑着说,“我看这样最省事,你们两家一人一半,我们现在可以散会了。”然后他转向陈融,笑眯眯地说,“哥们,别太离谱,开个合理的价吧,这儿又不是北京的秀水街。”
  朱倚云赶紧附和说:“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应该合情合理,越谈越近,不是越谈越远。”作为公司代表,朱倚云在这种会议上本应保持中立,但她的话中已潜藏责备陈融之意。于是其它三家纷纷群起而攻之,把陈融驳得无法招架。他只好说:“我不过抛砖引玉!现在大家不是畅所欲言了吗?”
  一直在紧张观察事态进展的法国人莱斯科终于开了口,“标准证券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我们主张公平分配,也就是四家券商在所有利益方面都平均分配,大家有福同享!”他的中文清晰、文雅,略带人们听惯了的洋味儿。
  “不行!”莱斯科的话音刚落,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就将刚刚缓和的气氛推向新的战争。全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发话者:原来是王晓野!大家很惊讶,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因为这个建议听起来也还算公平,至少不像陈融的提议那么离谱。
  这时王晓野的语速明显加快,他紧盯着莱斯科说:“各家券商都花费了大量人力和时间,才有了四家券商不同的位置安排。请记住,这位置是不同的,所以利益也不可能平均分配。曼哈顿证券既然是国际协调人,标准证券只是国际副协调人,其利益就必须不同!”
  莱斯科毕竟是法国人,对王晓野这种连珠炮似的中文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便忙问:“是否请你再说一遍?”
  王晓野说:“简而言之,就是曼哈顿的利益必须大过法国标准。”他将语速放慢了许多。莱斯科依旧保持着欧洲银行家的优雅风度,但看得出他不理解为何标准证券一上来就成了王晓野的标靶?
  他和助手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镇定地说,“我们没想到曼哈顿证券这么不讲道理,但我们也不想再争执下去。能否这样,标准证券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战略投资者ABF,而ABF已确定要入股35%,这无疑是本公司的功劳,那我们现在退一步,外面65%的份额可以少要,我们主要要这35%的利益!”
  他的话音刚落,王晓野的嘴里又蹦出了两个响亮的字“不行!”
  这下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因为莱斯科的建议让了步,况且ABF的入股的确是标准证券的功劳,所以它独享这份利益天经地义。
  王晓野说,“我不认为ABF的入股是标准证券一家的功劳。如果没有渤大机械与ABF的长期合作关系,没有包括我们和其它中介机构提供的资料和研究成果,ABF仅凭与标准的关系就会入股吗?”
  从莱斯科的表情王晓野就可以断定他又听得一头雾水。莱斯科知道这肯定是对其不利的言论,可他一下又听得不太明白,所以脸涨得通红。经再次和助手们低声交谈,他的脸涮地一下变白了。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稳定自已的情绪。
  “曼哈顿证券是一间声誉卓著的金融机构。”他盯着王晓野说:“没想到还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因此我希望你别胡搅蛮缠,别欺人太甚!”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
  这时王晓野的助手罗尼应声站起。他身材魁梧,身高一米八七,一头金色短发,穿黑色西装,活像总统身边的保镖。他冲着莱斯科用流利的汉语厉声说:“请你不要进行人身攻击!请你尊重人权!”
  莱斯科一看还有汉语比他更猛的老外,马上反唇相讥道,“真没想到你们还会倒打一耙,真是名师出高徒啊!”老外与老外用中文对抗,令会场出现了一种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氛围。
  莱斯科及身边的两名助手此刻都已瞠目结舌,显然这是西方投资银行家从未见过的场面。屋里一片寂静,仿佛充满一点燃就爆炸的火药,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到王晓野。王晓野稳稳地坐着,眼睛盯着莱斯科,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曼哈顿证券的确是一家知名的金融机构,标准证券也一样。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对中国的股市缺乏全面了解。如果你熟悉这个市场,你一定知道我的外号叫‘土匪’,专干抢劫的勾当。当初这个项目本来是你的囊中之物,却活生生地被我抢过来了。实话告诉你,这种抢劫的事我干的不止这一单,但更重要的是抢来的项目我都能做成功,尽管大家时有不满,但事后又会赞不绝口!”
  此时王晓野的口吻已不像电影《华尔街》里的投资银行家,倒更像《教父》里的黑帮老大。今天会议的气氛也的确像不同黑帮间的一个分赃会议,出现者个个西装革履,却各自心怀鬼胎,随时准备翻脸搏杀。
  莱斯科这次估计全听懂了,但他显然从未碰到过王晓野这样黑帮式的谈判风格,而且黑帮老大和老二配合得如此默契,有张有弛,堪称精典。他脑子里此刻的运转大约在以母语进行,所以仓卒间不知如何用中文还击,只能愤怒地瞪着王晓野。他的两名助手也很紧张,仿佛一声枪响就可引起一场近距离的浴血混战。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对峙在无声地持续。大家都面面相觑。
  枪声终于没响,一个女人柔美的声音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今天真是大开了眼界!没想到投资银行家们还有这么英勇的一面。平时见惯了大家专业、绅士的一面,今天我才见到庐山真面目。不过,心平气和地谈判效果应该更好些吧?”开口说话的女人是朱倚云。她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神和身段,都那样柔美、温和,一下松弛了所有人的神经。
  她转向王晓野说:“王总,你是不是可以具体谈谈你的建议呢?”
  王晓野意识到时机尚未成熟,希望这局面持续僵持下去,等其他人抛出对他有利的方案再说,反正总会有人抛出新方案。于是他借口说刚吵完架,等冷静一下再说。
  这时陈融又熬不住了,他说:“干脆这样,反正你们争持不下,那我来发扬风格吧。我们的态度是包销佣金我们少拿,但股票多拿。股票方面,除去ABF的 35%,剩下65%的股票我们一家要拿25%,其余的40%你们三家分。佣金方面,100%的包销佣金,南海只拿10%,其余90%你们三家平分吧?”
  其实这个建议倒合王晓野的心意。他知道陈融一贯的风格是险中求大,他看中的不是有限的佣金,而是拿到股票后狠炒一把,其收益可能远高于佣金。但王晓野清楚,华北食品是因为裕兴证券不敢包销,曼哈顿证券被迫接下整个盘子,才有可能将所有股票都分配给郑雄和金建国。但渤大机械一开始就有四家券商,曼哈顿证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到绝大多数的股票,也就很难将股票集中在一两个客户手中。王晓野的策略是尽量多赚包销佣金。因此他立刻响应陈融说,原则他同意,但三家平分90%的佣金他肯定不同意。
  陈融赶紧问,“那你要怎样?”王晓野说法国标准要少10%,曼哈顿则要多10%。莱斯科一看陈融和王晓野处于对峙状态,仿佛找到了同盟军,赶紧对王晓野发起又一轮猛攻。这次连他的两个助手也回过味来了,一起说王晓野太霸道,不讲道理。
  但王晓野和罗尼立刻针锋相对。他们的逻辑是:既然曼哈顿是国际主协调人,就必须和副协调人拉开距离,因为曼哈顿的贡献远远大过标准证券!最后王晓野干脆一拍桌子,指着莱斯科的两名助手说,“你们俩干嘛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更不管这路是谁修的?这可是中国特色的股市,不是欧美的股市,懂吗?”
  那两位一懵,他又冲莱斯科彬彬有礼地说,“中国股市就像中国酒,是在中国的土壤和空气中发酵酿成的,只有用中国菜来配它、品味它才对路,而我们就是最懂得搭配中国酒和中国菜的大厨。这可不是法国的香槟和XO,它需要按中国特色做大量工作,所以我相信我们的贡献比你们大,多拿10%的佣金理所当然!”
  由于王晓野刻意放慢了语速,莱斯科这次都听明白了。王晓野的逻辑有点强盗式的,但这次的表达方式和语调比较儒雅。这更让莱斯科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土匪和绅士的角色,就这样被王晓野变来变去,如同上演川剧里的变脸术。
  会场气氛又变得紧张。朱倚云作为公司方代表,是带着必须完成任务的使命来的,她当然不希望这种状况持续太久。但她又不想给王晓野太多的压力,便只好用恳求的目光盯着王晓野,最后这目光几乎变成了哀求。王晓野差一点被朱倚云的目光打动而宣布退让。
  但他一咬牙又挺住了!他意识到这是关键时刻,一旦顶不住就前功尽弃,与陈邦华周旋了那么久的收获也会大打折扣。他清楚此刻就如同与女人在床上的博弈,千万不能被身下女人的百般柔情和哀求所打动,她们那时只拼命地要,别的什么都不顾。而男人此刻却被迫做世上最理性的动物,不得不两面作战:既要不断满足女人,又要拼命控制体内的洪水猛兽,同时执行两件自相矛盾的任务。因此男人天生无法像女人那样肆无忌惮地享受性爱的美妙,男人的高潮简直就像死亡的到来。而面对一个无法坚持勃勃生机的男人,女人被激发起来的肉欲就会顷刻转变成满腔的怒火和怨气。他真想对女人说,男人看上去色欲无度,其实女人才是真正的好色之徒。男人骨子里是理性的怪物,连上了床都负有社会责任和义务。好色的女人可以把男人勾引到床上,但财富、权利、荣誉等玩意儿会把男人勾引得更远。男人有时连动物都不是,因为他们的自然属性往往随事业的成功而渐渐消逝,超越动物性的尔虞我诈精神则日益辉煌。而女人却离自然更近,也就离神更近,所以更好色!但女人的本色又必须由男人才能发掘。
  桌子对面,另一个女人也一直在盯着王晓野。这是周辉旁边的沈青青。尽管她一言未发,但王晓野的表现再一次让她惊叹不已:其霸道的风格和口吻酷似黑手党教父:内心野性十足,外表却衣冠楚楚。他经常出言不逊,但又随时可以自如地恢复到温文尔雅的状态。沈青青的脑子里不断闪现出《教父》里的画面,那种迷人的疯狂和冒险始终诱惑着她,那段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唱出的主题曲旋律开始在她耳畔回响。她从大学时代就爱听这首歌,并常跟着录音机哼唱它的旋律,尤其喜欢其中的一段歌词,叫winecolourday,就是‘葡萄酒颜色一样的日子’,那一定是红葡萄酒,她想像。红酒的颜色及苦涩来紫葡萄皮、梗、肉和籽的混合发酵,所以其成分更加丰富,味道更加丰满、醇厚。人生如酒之发酵,苦涩令其内涵更加丰富多彩!她的情感很容易跟着电影的情结和画面跌宕起伏,于是西西里岛的迷人风光、鲜花般的女人、浪漫的陶醉居然与残忍的谋杀、血腥的复仇和谐起来,甚至交织成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壮氛围。王晓野曾说,这就是人的游戏,也是神的游戏!
  可是如此强烈的反差和矛盾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呢?难道这就是艺术形象吗?可王晓野根本不用艺术家去创造,他一直就这么活着!他还说,真正的生活其实远比小说、电影和人们的想像更加丰富灿烂,多姿多彩。也许艺术就像酒、烟和肉,用种种撩拨人类快感神经的元素去勾引人,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刺激、麻醉,直至在神游中醉去!怪不得描述幸福时用‘陶醉’!联想到与王晓野的缠绵和疯狂,她的脸瞬时热起来:自己究竟是为情还是欲?为灵还是为肉?还是兼而有之?自己一向憎恶周辉这样花天酒地、追逐女人的男人,但为什么经不住王晓野的勾引,心甘情愿地让他耕耘自已的肉体和灵魂呢?确切地说,难道不也是自已勾引了他吗?这不就是王晓野所说的互相勾引吗?人生难道真的逃不出诱惑的怪圈?仅凭所谓‘吸引’大家能走到这一步吗?王晓野和周辉不一样是有家室的男人吗?而且他还是自己最好朋友的老公啊!
  她心里一阵狂跳,一阵内疚,却又掠过一阵荡人心魄的惬意!自从被王晓野温柔而疯狂的蹂躏过之后,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新人:内心充满喜悦、气血更加畅旺,连每天去上班的脚步都有种前所未有的欢快!仿佛人生骤然间变得更加笃定!可是一回到家,她却一身的不自在,心绪纷乱,抑郁之感无端冒起……这时她将头一抬,目光正好与滔滔雄辩的王晓野迎面相碰,那是一种充满穿透力的目光,如同他放肆的语言。刹那间,她脑海里出现了他坚硬、齐整的腹肌,便由里而外涌起了一股热潮……
  她低下了头,但心在飘!这是今生今世惟一令她疯狂过的男人,一个引领她窥探另一个世界男人,穿透自己的灵与肉的男人!她此刻已经禁不住渴望骑上这个男人坚实的身体,在疯狂的颠簸中疾驰天边外,向世上忙碌辛劳的人们告别!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叶扁舟,“春潮带雨晚来急,夜渡无人舟自横”!又是一片迷人的湿!
  王晓野深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两个女人。他终于没有松口。
  “我的底线是,如果今天谈不下来,无所谓,明天接着谈!不就是长征吗?我对胜利到达延安充满信心!”王晓野的话如同挑战,把气氛再次推到了更紧张、尴尬的状态。他心里的算盘是:一直谈到人家妥协;如果人家不妥协,公司会怕耽误时间,就会做说服工作。那时除了朱倚云,恐怕连孙树和都会打长途来挨个劝了。想到这里,他尽量让自己轻松,方法是想像自己进入‘飘乎乎’的状态,在朱倚云和沈青青的海洋里漂游……
  可今晚究竟和哪一位女人幽会呢?王晓野居然有了他嘲笑女人的‘happytrouble’,也就是所谓“幸福的烦恼”,因为女人常常因为追她的男人太多而烦恼。直觉告诉他,今晚最好躲开朱倚云,因为她一定是大家约见和关注的焦点!于是他一转念就飞到了沈青青身上。他隐隐记起一部俄罗斯电影中的情结:每次火车路过一个小小的车站时,那列车员都会与共同倒卖东西的女友抓紧时间“云雨”一番,有一次差点误了车,他不得不一边系裤腰带一边疯狂地追赶火车。那幅画面很有生活情趣,很逗,也很无奈。在一种飘的状态中,王晓野幻想着一个伟大而浪漫的计划。
  又是一阵令人心悬的沉默!大家依旧互相观望。王晓野胸有成竹,闭目养神,继续在紧张的氛围中做他的温柔之梦。
  最后又是陈融顶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笑着说,“王晓野,我早知道你是个土匪,算是服了你!这样吧,现在我提出最后方案。佣金,曼哈顿拿40%,标准拿20%,沪江拿30%。股票方面,65%的总盘子,南海25%,沪江15%,曼哈顿20%,标准5%。如果大家还不同意,我就走人了!”这次他其实想帮王晓野一把。
  这个方案里,曼哈顿拿的佣金收入最多,而股票只有20%,这正合王晓野的心意。因为凭他对历史的总结,H股每年都会火爆一两次,但每次时间都不会太长,今年已经持续火了五个多月,几乎是强弩之末了,所以少点股票会减少风险。王晓野立刻表态支持。罗尼一看老板表态了,就跟着说:“总算有了个比较公平的方案!”
  但标准证券依旧不满,因为ABF公司确实是因为他们才接受了非常苛刻的入股35%的条件,由此对整个上市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而现在标准所分的佣金还不到35%,确实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可事到如今,四家券商中最凶悍的陈融和王晓野已经联手,加上朱倚云不停地对其加以劝解和安抚,以上方案就这样成为最终定稿。
  至此,包销团的利益大战总算偃旗息鼓。此刻暮色已经降临。
  
  3.回到房间,王晓野就拿了两条浴巾装进一个纸袋,然后往楼下走。他拨通了沈青青的手机。她果然正在房间里翘首以待,王晓野就让她赶紧到大堂门口找一辆绿色“丰田”,说带她去高梁地。
  沈青青一出门就看见一辆深绿色“丰田”停在那儿。她刚钻进去,王晓野就一踩油门将车开出了酒店。
  “咱们到底去哪儿”她紧张地问。
  “不是说了高梁地吗?”王晓野说完神秘一笑。
  “可深圳哪有高梁地啊?”沈青青依然一脸疑惑和不安。
  “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美极了!”王晓野的笑容更加灿烂,然后正色说,“我忙了半天,你也不用一个吻来慰劳我一下?”
  “我现在还提心吊胆呢!你把我带到哪儿都不知道,该不会把我给卖了吧?瞧你今天的表现,怎么越来越像黑手党啊?”
  “这就对了!可黑手党身边的女人都温柔体贴,哪像你这么冷若冰霜?”沈青青一笑,就探过身子来吻了一下王晓野。
  “那我就用手来吻你了!”王晓野说着,手已经伸向了沈青青。
  “你先开好车好吗,安全第一。”可王晓野的右手还是从她的衬衣领口中钻了进去。“居然没戴胸罩!”王晓野心中一阵惊喜,一阵温柔的热浪闪电般传遍两个身体。
  “你疯了?这样要出交通事故的!”她一边整衣衫一边说。
  “还不是你勾引的结果。连乳罩都不戴,这不明摆着给各种事故提供诱因吗?何况我的意志如此薄弱!”王晓野笑着说。
  “别胡说了!求求你,还是先好好开车吧,啊?”她真的担心王晓野驾车的安全,所以干脆用哄他的口气说话。
  车很快已出了闹市区,上了通往郊区的大道。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一个寂静的沙滩。朦胧月色下,潮汐拍岸的哗哗声低缓而富有节奏。王晓野左手提着纸袋,右手牵着女人的手向海边走去。
  “这里是小梅沙,深圳的海滨浴场,现在被我命名为‘高梁地’,因为他们不重视环保,这儿的红高粱都被砍光了。”王晓野说。
  “亏你想得出来!那你爷爷也来过这片高梁地咯?”沈青青笑曰。
  “嗨!如果我爷爷和奶奶是在这儿野合的,估计我爸早就泅水到了香港或者下南洋了!”王晓野边笑边说,“瞧!白天这里人山人海,但到晚上就没人了。咱们把鞋脱了吧。”
  他们赤着脚,沐浴着淡淡的月光,向着潮汐拍岸的方向走。
  “夜幕中,一对孤男寡女现身在郊外的海滩,真像私奔!是不是更像间谍在接头?”王晓野故意问沈青青。
  夜色和空旷的海滩本来就让沈青青感到害怕,一听王晓野的话她更紧张,便将他的胳膊搂得更紧。海风吹拂她的长发和长裙,摇曳她的心。海浪拍岸的节奏却令夜色更显寂静,也让人的心绪渐渐安宁。风中有股咸味,令王晓野的舌尖忆起夏日的女人略带咸味的乳头。
  他们终于在沙滩向海水潮汐下倾的一个小缓坡那里站住,那里的沙质较结实。王晓野把一条大浴巾铺到了沙滩上,然后从她的身后紧紧地搂住她。他很快发现她的乳房上已经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她侧过头紧紧地迎他的吻,呼吸声很快盖过耳边的海风。
  王晓野悄声说,“有个老电影叫《秘密图纸》,里头的特务往海边逃走时,电影镜头打出了一个路碑特写,上面是两个大字:‘深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深圳。估计特务出现的地方就是咱们俩现在站的地方。”沈青青一听立刻把王晓野搂得更紧。
  “你别再乱说了,我真的害怕,求求你好吗?”沈青青叹了口气说,“唉!我为什么上了你的贼船?”
  “其实你本来就知道我是个海盗!可你也是个海妖啊!也许我游荡人间就是为了劫持你这诱人的妖精!不过你是个被人间异化了的妖精,所以我得把你带进大自然,在苍穹之下,在海涛声中完成一次洗礼。否则你太规矩、太理性!还记得《牡丹亭》里杜丽娘吗?”
  沈青青“嗯!还有她奇异的游园惊梦!”她说完就不再吭气。王晓野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吻她的眼、眉,再吻她的唇、耳,两手轻轻抚摸她小巧浑圆的双臀。在两人的舌头绞成一团的时候,王晓野已经脱下了她惟一的外衫――一件花格衬衣。王晓野再次把她转过去,从背后搂抱着她。这是沈青青从未有过的妖姿:朦胧的月光下,她面对大海,上身赤裸,长裙飘舞,两只乳房毫无顾忌地亲近自然,在海风中微微起伏。风中,她的头发乱了!月光下,裙扣开了!裙子落地!
  “现在你就像海上诞生的维纳斯!”王晓野后退了几步,看着她被淡淡的月光覆盖的胴体说。沈青青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惊恐地用双臂抱住自已的前胸说,“这里会不会有人看见?”
  他向她保证这里不会有人,他们已经远离岸边的灯火,而且今晚的月光不亮。她变得稍稍放心,但仍未完全适应环境。她一丝不挂地站在沙滩,月光撒在身上,仿佛给她蒙上了一层薄霜。在王晓野眼里,她的形体朦胧起来,如同印象派画里的祼女。他想,与日本春宫画和欧洲古典油画中身材丰满的裸女相比,沈青青更显中国江南淑女的窈窕本色。
  他就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一直梦想在月色笼罩的海滩上放肆地摧毁一个淑女的羞耻感。知道吗?即使再伟大的爱情也无法令一位充满羞耻感的淑女去快活地迎接男人。”
  “你为什么总是充满了疯狂的念头?你为何如此热衷于将淑女变成荡妇?”女人好奇地问。
  “因为我希望你变得更加性感,而性感源于经验而不是灵感,也源自男人的塑造。男女云雨之时,羞耻感之于淑女,就如同缰绳之于烈马,惟有解开这缰绳,烈马才会奔腾起来。我的使命就是来给你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解开缰绳。”王晓野充满蜜意地说,“如果我们的灵与肉结合得更自然,也许我的梦想今晚就能够实现,你也就挣脱了羁绊你的缰绳。”
  沈青青动情地说,“那我今晚就当一回海盗的情人!变成一个荡妇,让你梦想成真!”女人的变化原来如此神奇!果然,她积极听从王晓野的摆布,温顺地躺在了浴巾上,潮汐冲击着沙滩,很快与她“啊……啊……”的叫声混成一片交响。
  “我看无论是H股还是B股,都远远赶不上你漂亮的屁股!这才叫做‘股色股香啊’!”王晓野一边揉捏她的屁股一边说。
  如梦如幻的女人在他身下滋润着,微微睁眼看了一下他,幸福地笑了。王晓野忽发奇想,让她把那美丽的屁股趐起来,朝向大海,朝向天空,也朝向他。他说, “海子的一首诗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是这样的意境。”女人就灵巧地趴在了地上,美臀朝天,苍穹之下,她的姿势庄严如举行一种肃穆的仪式,也很像人在虔诚地伏地祷告。难道这不就是一种祷告么?祷告就是与神沟通,上帝给人最大的礼物是自由意志,人正是藉此来体验神性的!可没有兽性,人又如何体验神性呢?兽性和神性,全在人之内。人是神的一部分,万物都是神的一部分,万物都是一体的……
  王晓野的块状肌肉在月光下闪光。他一丝不挂,面向女人,雄姿英发!身后,海潮和缓有力地扑向海滩,一种生机勃勃的心潮也在他体内缓缓奔涌,与涛声呼应,如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开始:钢琴沉重的脚步引出弦乐合奏,大、小提琴浑然一体,低音深沉有力,整齐厚实,旋律流畅、稳健,节奏缓慢而坚定,雄浑有力,如阵阵海潮铺天盖,席卷而来,却舒展辽阔,在人心里掀起了迷人的潮汐……钢琴的步履如横空出世,渐渐展开……迷朦的天空下,沈青青这种双臀朝天、面朝大地的姿势在海潮和海风中起伏跌宕,加剧了她的呼吸和呓语般的呻吟。
  王晓野如同一个在久远的前世已修炼千年的音乐家,灵魂与身体并用,将钢琴铿锵有力的主旋律渐渐揉进了海浪和海风组成的乐队,让拉赫马尼诺夫沉重的精灵飘荡起来,与沈青青共同组成了一个高高飘扬的风筝,在空中迎风翱翔,俯瞰大地。
  很快,他们变成了飞速旋转的龙卷风,一会儿是风柱,一会儿又变成风眼,仿佛要吸走那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切而重组一个新世界。沈青青的动作越来越灵巧,与王晓野的配合如双人舞一般娴熟起来,她的呻吟由低低的吟唱渐渐变成了放声高歌,她的姿势由上到下变化了四次,娴熟、自然、淫荡,因为心中的缰绳在渐渐脱落。
  王晓野告诉她此刻男人要的就是一个荡妇,一个潘金莲,于是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幸福的荡妇,而不是经理、主任和党支书。此刻的她,早已尝到了妇女翻身得解放的滋味,熟练地骑着王晓野驰骋大地,或闭目养神,或信马由缰,或奋力狂奔,并时时从喉底放出一种野性的声浪……王晓野听着她螺旋式升高的呻吟、呼唤,感到终于耕出了一片沃土……他感慨苍穹之辽阔,宇宙之无边,更觉神无所不在,而人间的游戏也正是神的游戏……
  沈青青的声浪逐渐升高,最终变成美丽的哀求,王晓野才终于加快了快板乐章的节奏,在一阵地动山摇的气势中,让乾坤在闪电中对接,酣畅淋漓,摧枯拉朽……直至管乐、弦乐、打击乐和钢琴同时进入辉煌的交响!一次宏大的厚积薄发!交响嘎然而止,一片宁静。
  大海的潮汐依旧按自己节奏呼吸。王晓野长舒一口气,如同完成了一次天安门的升旗仪式。太阳、月亮、股市、生命,他想,还有这大海,都在起落、循环中显示永恒。
  两人并肩躺在沙滩的浴巾上,看着月亮在云层中变幻姿态。云缓缓飘浮,如流水细浪,形成人在地上行的幻觉,月亮则似浪中的一叶扁舟,似动又非动。王晓野想,宇宙和人体内的分子、电子、量子乃至更小的离子,不也都在动么?一切都是能量的组合。性无疑是一种强烈的能量,但爱的能量肯定最大,所以惟有爱真正无敌,而爱就是神。总之神是所有的面相,是一切,所以它惟有创造一个撒旦才能体验自己。人类身上的撒旦就是恐惧。人间所有美善、积极、正面的情感皆源于爱,而一切丑恶、负面、消极的情感皆源于恐惧。人若没有了恐惧,没有了风险,人生还有何精彩可言?
  “你在想什么呢?”沈青青打断了王晓野与神的对话。
  “我在想孔子。据说他是由父母野合而生的,那么孔子伟大是否与野合有一定关系?野合受精而生的气一定更自然、美妙!”
  “你真是越想越野了!依你的理论,儒教经典干脆以此为起点多好!《论语》之外还可加上《野语》。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那好!我现在又想起慈禧太后说的一句电影台词:从来都是龙在上,凤在下;将来我要凤在上,龙在下。可你现在早已超过了当年的皇太后,轻轻一跃就已经凤在龙上了。”
  “更没边了!我不许你乱说!”沈青青说着用手捂住王晓野的嘴。
  王晓野赶紧告饶,喘着气说,“其实女人的生命与性生活的关联比男人更紧密。你看,慈禧与武则天相比,显得阴狠乖戾,心胸狭窄。这与她从27岁就开始守寡关系极大,长达50多年孤寂压抑的生活使她彻底变态,只好将压抑的性欲转变为其他享乐,占用北洋水师的军费修建圆明园、颐和园供自己享乐。而武则天同志却一直男友不断,被耕耘不停,土地果然越来越肥沃,革命和生产都没误!”
  “那你想得出什么结论?难道让女人也跟男人一样坏?”
  王晓野想了想说,“这既是个古老的哲学和生物学问题,又是个现实的社会学问题。”
  沈青青忙说,“又开始越说越玄了!可玄和妙总是相连,故曰玄妙。那你就讲讲你对此的理解吧?”一旦这个女人脱下理性的外衣,就呈现出一种灵性和纯真,王晓野喜欢的就是这种本真的气息。
  “大学二年级时,我买了本《古兰经》,书中的东西大多忘了,但其中一句一直令我铭心刻骨,想听吗?”
  “瞧你,人家一直在等着呢!快说啊!”
  王晓野一字一句地说,“女人是一片土地,需要男人去耕耘。”
  “《古兰经》里面有这么动听的语言吗!我倒真希望你与土地依依不舍!可你偏偏是个流浪的孤魂。如今连农民都在不断离开土地进城,可以依恋的土地越来越少了!”沈青青说。
  “中国国土虽大,但沙漠、戈壁居多,而且不是旱就是涝,少有的沃土又被污染了。中国人本该学习欧洲人,去有组织地发现新大陆、开拓新疆域。可我们太依恋故土了!在没有户籍制度前,中国人还能比较自由地出国闯荡,但那只是跑单帮,不像欧洲那样规模巨大。在十九世纪,光美国就吸收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后来非洲人和亚洲人也去了,轰轰烈烈一通杂交,才从人种到文化都杂交出一个优良品种。”
  “看来依恋土地和抛弃土地都是麻烦。就跟现在做人一样!”沈青青感慨地说。
  “咱们不是探讨过吗,人之所以活着,就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诱惑,土地是其中之一!”
  “我看中国人并没兴趣发现新大陆。他们忙的是采路边的野花。那些肥沃的土地反而被荒芜、废弃了。”沈青青的语言中带有无奈,“所以生活就像被强奸,要么拼命反抗,要么乖乖躺着享受!”
  王晓野笑曰,“可是社会却像手淫,干好干坏全凭自己的一双手!”
  女人一愣,然后笑了。王晓野把她揽到胸前,盯着她在月光中闪亮的眼睛说,“寻找新大陆是需要勇气的!真正向往自由的人,首先必须面对无依无靠,还得会享受孤独,品尝被世界遗弃的滋味。”
  沈青青深情地望着王晓野,然后紧紧搂着他说,“可是我就是害怕孤独,害怕人心变化,还害怕很多很多!自从认识了你,我就像回到了初恋!被你勾引之后,我好像找回了自己的生命,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多奇妙的感觉!可是从此我也有了更多的恐惧!”
  王晓野看着怀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情和欲燃到一起后是什么?爱情的诱惑是致命的!他抬头望着黑茫茫海面和远处闪亮的灯火,不由心生感慨:虚实的转换就是如此奇妙的怪圈!他在务实的过程中老在想务虚;其实他的内心深处觉得“虚”更实,而人们眼前忙碌的“实”却好像是真正的虚。人越靠近神,就越充满爱,就越有力量!爱,可以融化一切!可人的爱如此脆弱!
  爱情属于人!而爱属于神。爱就是神!神,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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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金融风暴 (1997年10月)

  1.1997年10月上旬,渤大机械的主管和陈邦华等政府官员共二十几人,浩浩荡荡来到香港进行首站推介,其中包括与几十位基金经理一对一的会谈,十场小组会谈及一场三百人的大型推介会。王晓野带着孙树和和的管理团队马不停蹄地在香港奔波,一天之内从早到晚平均推销十二场,包括午餐,晚餐都成了小组推介会。
  公关公司为此专门准备了录像片、幻灯片和公司手册。曼哈顿证券从市场、品牌和利润增长率等方面给渤大机械总结了五个颇具吸引力卖点,投资界也认同这是家基本素质良好的公司。孙树和踌躇满志,整个团队都洋溢着一股乐观的情绪,仿佛成功上市指日可待!
  然而敏感的人们从7月香港回归的歌舞升平中就隐隐感到一种不祥之兆:风雨欲来,大市正在转坏!因为他们已经从东南亚椰树屹立的美丽海岸上看到了一场摧毁性的风暴。一群国际金融炒家在长期策划、协调之后,于七月初首先开始攻击泰国货币,结果泰国中央银行被迫宣布结束泰铢和一篮子外国货币挂钩的货币政策,让泰铢在外汇市场自由浮动,结果导致泰铢兑美元贬值超过二成。
  七月中旬,炒家们攻击菲律宾货币,菲律宾中央银行奋起抵抗,但最后不得不宣布放弃捍卫菲律宾披索,结果披索立刻贬值10%。随后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尼相继失陷。八月底之后,风暴稍稍平静,人们猜测这次金融炒家们打的是一场区域性战争,就像上次索罗斯攻击英国的英磅一样,炒家们在英磅上获得数以十亿美元的利润后,并没有将战火烧到欧州大地。
  然而,就在王晓野和渤大机械的高管人员在香港卖力推销时,台湾方面传出被攻击的讯号。这是一个可怕的讯号,它意味着炒家们并没将战场局限在东南亚。香港股市随之发生剧烈振荡,各基金经理都变得异常谨慎,所以尽管他们对渤大机械的素质普遍认可,但要认购则难下决心。王晓野心里此刻已经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而其他人还沉浸在早期形成的乐观期待中。
  最后的大型推介会如期在港丽酒店举行。基金经理、证券分析员、证券纪以及财经媒体近三百人到会。王晓野是主讲,他通过幻灯片详尽介绍公司,还一如既往地在讲演中加入了不少幽默元素。他说许多钢铁厂和水泥厂在使用了渤大机械的产品后,有害粉尘大大降低,不仅周边的树木长得更茂盛,连许多秃顶的职工都长出了新发。尽管大家笑声爽朗,但似乎都心事重重,因为此刻金融风暴的乌云离香港越来越近!而且就在那天,台湾中央银行被迫宣布放弃捍卫新台币28.5元兑1 美元的水平,新台币随即贬值到30元兑1美元的历史低位。
  这时,一个更可怕的信号出现了:香港市场已经盛传百富勤证券可能会出事。如果传言属实,后果将异常严重,因为百富勤证券是香港本地首屈一指的投资银行,也是做大陆H股和红筹股项目最多的投行。尽管百富勤高层出面公开否认,但无风不起浪,没人认为这是空穴来风。种种不利传闻使香港证券界对未来变得更加恐惧。
  结果渤大机械的路演并未得到预期的热烈反应。
  
  2.香港的推介反应不佳,公司依然硬着头皮按计划前往下一站新加坡。这次斯蒂芬.彭倒是全力推销。
  在天乐仪表项目上他狠狠地嘲弄了王晓野一次,但事隔不久,王晓野又在华北食品上扬眉吐气,大家似乎打了个平手,因此这次他特别卖力,准备和王晓野比试一番,让同一只股票在新加坡的销售业绩超过香港。但遗憾的是,他认为远远好过华北食品的优质股,市场反应比香港更差,因为那时新加坡已经被国际炒家们攻击了一遍,元气大伤,而且新加坡人本来就比香港人更谨小慎微。
  推介团下一站是日本。入境日本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南海证券的陈融也参加本次日本的推介,但他的班机比众人晚,结果在入境时他被反复盘查。日本入境处见他长得像福建人,就怀疑他是安排人蛇偷渡的蛇头。陈融不懂日语,日方人员见他吞吞吐吐,就不由分说将他关进一小房间让他填表。从这张日语的表格中,陈融看到有“自愿遣返”的汉字,才如梦初醒!
  堂堂投资银行家,竟会被当成蛇头?难道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个投资银行家?还是日本人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中国人?可是中国人对中国人难道比外国人对中国人好么?算了,别跟小日本计较了!谁让你拿中国护照呢?从自己有限的国际旅游经验中,他早发现中国护照是许多国家重点怀疑的证件,因为中国人作假的太多,作假是因为想逃离中国的人太多!陈融在欧洲也曾有类似经历,自尊心大受伤害。几经折腾,他对中国护照心灰意冷,就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拿本外国护照!他想起了一句名言: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最后陈融死活没填那张表,直到被曼哈顿证券日本分公司派人来领走。
  受亚洲各地货币大幅贬值的影响,此时日本正忙于应付可能到来的金融危机,当地投资者对一只新股票根本无暇兼顾,所以日本路演同样曲高和寡,波澜不兴。此行惟一令人乐此不疲的谈话热点,就是投资银行家陈融差点被当成蛇头从日本遣返。
  
  3.当日本的推介会接近尾声时,金融炒家们正式向香港发起了进攻。炒家们知道香港有建全的金融体系,庞大的美元外汇储备,还有中国政府的支持,因此其攻击也更充分,是立体的、全方位的,不仅瞄准外汇市场,同时对准了香港的股票和期货市场。
  港元在猛烈攻击下跌破7.75港元兑1美元的心理关口,港元拆息被抽高至十厘,紧接着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遭受前所未有的沽压,港股在十月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两天内跌1100多点。随后炒家的攻势一波紧接一波,令港股创下单日暴泻1211点的历史纪录,指数一度跌穿10000点。十月二十八日,台湾的新台币跌至历史新低,而港股当日也跟着暴跌1439点,破了早几日的历史单日最大跌幅,一度失守9000点,低见8775点。
  凄风愁雨中,香港成了沦陷的金融城堡!
  这时,流传已久的百富勤事件也终获证实。盛极一时的百富勤证券因包销印度尼西亚债券而损失巨大,公司多方寻求拯救也毫无结果,只能等待清盘。这无疑在香港金融市场上又扔下一颗重磅炸弹。从电视上,人们看到了两位老总兼战友的另一副面孔:‘H股之父’梁伯韬泪流满面,杜威廉神情黯淡。曾几何时,百富勤在李嘉诚及多位富豪的鼎力支持下,逐步发展成香港本地惟一能与欧美大行抗衡的投资银行,在香港股市上战绩显赫,尤其在发行大陆红筹股和H股的市场上更是独领风骚,一时无俩。
  若不身临其境,人很难体验佛教里说的“无常”。几年前业务如火如荼的英国百年老牌投资银行霸菱证券,也是在倏忽之间突然破产的。百富勤事件简直就是霸菱证券的一个翻版。此时香港的股市、汇市以及期货市场都全面暴跌,如同美国三十年代的大萧条重现香港。
  王晓野在海外路演后刚返回香港,在香港、新加坡本来就寥寥无几的认购者就纷纷打来电话要求取消订单。
  王晓野知道,这次危机显然不同于天乐仪表和华北食品经历的危机,那些是因为个别事件引起的危机,而这次危机却是席卷整个亚太地区的风暴,其破坏力足以使整个市场崩溃,远远超过了任何投资银行家可以控制的局面。无疑,本次的推销只能以失败告终。
  可是表面上王晓野依旧气定神闲。他先给两个与他共同作战的白领丽人通了电话,用一种“乱云飞渡仍从容”的气度和充满柔情的口吻分别安抚了她们,然后用传真正式通知孙树和:本次推介失败。
  孙树和接到王晓野的传真,顿如五雷轰顶,差点当场倒下!他血压本来就高,又一直有心绞痛的毛病,只能赶紧掏出药丸塞进嘴里。他想,凡A股上市公司发行 A股新股,还从未有过发行失败的例子,我丢不起人啊!渤大机械是优质国企,而被他视为垃圾企业的华北食品都已成功上市,这让人如何看待他?公司一年来所花的费用也都付诸东流!更令人寒心的是,当初这些投资银行家个个信誓旦旦,对渤大机械充满信心,现在却都把责任推给了金融风暴。由于他们并未与公司签署《包销协议》,因此在法律意义上没有包销义务。
  孙树和只能对天哀叹:投资银行家,都是一帮什么东西﹗
  王晓野其实喜欢暴风雨,因为他认为这时阴沉忧郁的氛围最适合在窗前读书,而且风暴是荡涤被污染的天空和大地最自然、优美的方式!
  可是风暴亦是摧毁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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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瞒天过海 (1997年12月)

  1.1997年底,金融风暴愈演愈烈,席卷整个亚洲。十一月,印尼宣布十六间银行破产;南韩宣布放弃捍卫汇价,韩币随即跌至1008圆兑1美元的单日下限;日本四大证券行之一山一证券宣布倒闭。
  孙树和神情沮丧,血压高居不下,突如其来的灾变令他开始滑向绝望。他痛定思痛,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取消这个项目,反正金融危机正好是个下台的台阶。然而他把这个念头刚与陈邦华沟通,便遭到了断然否定。此刻中国特色又开始发生作用了!
  陈邦华严肃地告诉他,此项目已不可能取消了,因为渤大市政府对此项目寄以厚望,早已将其列入1997年渤大市吸引外资的计划。吸引外资是政府的重要政绩,一次性引入十几亿港币更是件大事。在本次海外推介前,谁也没有料到推介会失败,因此早已将这十几亿港币列入了1997年渤大市吸引外资的成果,并且是单一引进额度最大的重要成果,而市里又已经将这项辉煌成果上报给省里。
  一爻变,卦相全变!福祸永远相依相生!不取消项目,就意味着项目未完全死亡,死马还可以当活马医。但眼下临近年底,市场上依旧乌云密布,1997年内根本不可能筹集十几亿港币。可是公司和市政府无论如何都得自圆其说!
  火烧眉毛之时,需要有人急中生智!此刻孙树和又想到了王晓野。尽管他恨不得大骂这家伙,可又觉得他实在是个人才,关键时刻他总有怪招。再说,这金融风暴也的确不是他们投资银行可以左右的,连政府也无能为力!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又舒坦了许多,便立刻让朱倚云找王晓野来渤大商议对策。
  王晓野在电话中听到朱倚云火急火燎的请求,便立刻飞往渤大参加紧急磋商。在关键时刻孙树和请我过去,说明他并未完全绝望,至少对我还抱有希望。在飞往渤大的飞机上,王晓野望着机舱下的层层云海,实在不愿琢磨这令人沮丧的项目。
  为了给自己减压,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回味一些令人轻松的事情,比如女人,还有偷情,又由此联想到婚姻和婚约。婚约本是人类用来克服男女间对用情不专的恐惧而发明的一纸文书,可偷情却在古今中外照生不误,源远流长,那一纸婚约反倒变成一面迎飘扬的旗帜,像一种伟大的主义,既有保护又有掩护作用。婚约、协议……王晓野突然灵感一闪,思如泉涌,在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复还来!”他开始得意地吟诵起李白的诗句,上飞机前他心中还是一团乱麻,看到前来接机的朱倚云时,他已胸有成竹了。
  
  2.一到酒店,王晓野便在开会前的一个小时抓紧时间和朱倚云温存。也许两人都被这局面压得喘不过气,兴致都不那么高昂。为了让女人开心,王晓野忽发奇想,要朱倚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他的手温柔地“蹂躏”。这让朱倚云难为情,因为她不好意思看自己的被“蹂躏”时的媚态,就眯着眼朦胧地看。
  女人面对镜子中动态的画面,极易形成幻觉。开始时她还穿戴整齐,那双探险的手具有无比的耐心,如画工笔画一般把她的身体当成一张宣纸精心描绘。她很快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外衣没了,然后内衣和乳罩也在恍惚中消失了,最后竟一丝不挂地站在镜前,被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手百般抚摸、游弋、挖掘乃至“蹂躏”。她只是站立那儿,就被王晓野的手推向云端,然后更高。可她刚刚进入状态,开会的时间就到了。
  王晓野在她耳边轻声说,“今晚开会时,咱们一定能找到一个解决方案。那时你的心理压力就小多了,身体内的经络也畅快了,咱们就可以放开一切大干一场”。
  朱倚云脸一红,说,“又在瞎说吧?是不是你自已找不到出路,就在我这儿找啊?”
  “你本来就是我灵感的源泉!而且是蓄洪的水库,更是我兴奋和疯狂的催化剂。真奇怪,好像起点、过程和终点都在你这儿。”
  “我对于你有这么丰富的功能吗?”朱倚云笑了。
  “当然有!但这得靠男人来发掘。神说:给予你们自己丰富的享受,你们便有丰富的享受给予别人。去做你觉得很爽的事,这是通往天国的路。如果你连自己的享受都不丰富,怎么能给予别人?自己不觉得爽,如何通往天国?所以丰富的生活是创造出来的,丰富的性生活尤其如此!”王晓野说。
  “那不同人的创造力一定千差万别吧?我怎么就愿让你来创造呢?好像死了也心甘情愿!”女人羞涩地说。
  “死其实是个美妙的开端!从前我想到死亡便产生恐惧。而现在死亡对我就像通往永恒的门,里头隐藏着不可言说的美和神秘,一种生命的极致。生命的河流从不停息,生命开始了,死亡也随之降临。生命其实不断在死亡中诞生,而死又与生俱来!”
  “怪不得我老想在你那儿死去活来,跟上了毒瘾一样!”女人兴奋地说,脸上红晕泛滥。
  
  3.晚上的会议本应是商讨,结果成了王晓野一人的主题发言。他像个传教士,又像个党代表。他先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再谈渤大市政府的要求:1997年内完成此次股票发行,以达到该年吸收外资的目标。但何谓股票发行成功呢?只要渤大机械将股票卖给包销商就可称之为发行成功了。至于包销商是否能卖出,则是他们自己的事。那么怎样才算将股票卖给了包销商呢?这应该以签订《包销协议》为标志,因为法律上这等于包销商将所有股票自己买下来了。只要公司在1997年前与包销商签订了《包销协议》,就应该算完成了任务。
  这真是令人茅塞顿开!大家都用惊喜的目光看着王晓野,朱倚云也开始回味王晓野先头提到的“解决方案”,感觉难以置信。众人眉开眼笑,连说这主意棒!但还是孙树和沉住了气,他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王晓野问道:“你们四家券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得出十几亿港币现金吗?”
  这回轮到王晓野吃惊了!他说,“如果拿得出,还会出现今天的局面吗?”王晓野的反问令大家迷惑不解。他便在一片焦虑的目光中接着说,“看来大家还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提议主要是给市政府一个说法,让市政府对上面有个交待,并非真让券商把股票买下来,否则券商肯定不会签《包销协议》的。”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只是王晓野设计的一个套路,让券商和公司联合起来去应付政府,说重一些就是去骗政府。这感觉很像坐过山车,从惊喜的巅峰一下急跌到失望的谷底,同时因失重而心悬半空,然后是加剧的沉重!
  大家将信将疑,对王晓野的方案提出了更多的问题,而且试图提出其它的方案,但其它方案更不着边际。结果王晓野的方案越讨论越有戏,最后竟成了最佳方案。更关键的是,王晓野不仅提出了方案,而且他本人和曼哈顿证券愿意对此方案承担责任。最后大家不得不对王晓野心存感激了,因为王晓野签了这个约,个人要承担很大风险,甚至可能被公司炒鱿鱼。但为了大局,他说愿意冒险赌一把!
  其实王晓野对最坏可能从来都有充分的准备。他的思路是,一旦砸锅,大不了重新背上行囊,开始新的流浪!这事他以前就干过。那次他辞职既是为了给自己放个长假,也为了有时间勾引后来的太太林洁。王晓野向来说干就干!
  在座的人仿佛都进入了一种游戏,各自都以神圣的态度扮演自己在戏中的角色,因为太入戏,以至真假难辨,面具反而成了真面孔。
  个人、单位、政府,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都少不了面子。目前省政府、市政府都期盼渤大机械成为1997年成功吸引外资的项目,都指望本项目为他们挣面子,因此从下到上都丢不起这个脸!王晓野想,实际上许多人生活的意义也不过如此:就是为了一张脸!这就是生活!有几个人会吃饱了撑得慌,非去追问这生命的终极意义呢?于是为了神奇的面子,在座的人全成了同谋。
  面对巨大虚无的风车,堂吉柯德居然组织了一次难得的集体冲刺!
  
  4.是夜,在王晓野的商务套房内,他和朱倚云果然解放思想,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心头的重负既去,他们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替她宽衣解带,然后与她共同入浴。
  这给了朱倚云一种意外惊喜,因为他们虽然以前有过“鸳鸯浴”,但多为淋浴。这次是共同浸泡在一个洁白巨大的圆形浴缸里,有激水冲浪按摩。他们对视而坐,让强有力的水柱在隆隆的响声中冲击、按摩疲惫的身体。待朱倚云在雾气中面颊绯红,呈腾云驾雾之状,王晓野关掉了冲浪。
  世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大大小小的泡沫在水中旋转、幻灭。王晓野将双脚伸向她溜圆的双肩,抚慰良久后才缓缓放下,齐齐落在了她的两只饱满的乳峰上,如蝶恋花。朱倚云微睁着眼,痴迷地享受着王晓野的脚在她的沃土上的探险。然后,他们在泡泡中双双举起了红葡萄碰杯。王晓野将此举称为“浴缸会谈”,比二战期间的“炉边谈话”更令人回味。
  她喝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那种红色如一种氤氲,在热气的缭绕中更令她媚态万千。醉意朦胧中,朱倚云感到王晓野的脚掌厚实宽大,脚拇指粗犷有力,虽不如手指那么灵巧自如,游刃有余,但一种野草般的粗糙感却带来一种旷野里做爱才有的原始、新鲜感,撩拨得她心痒意慌,令其周身都在渴望一种充满穿透力的践踏!一种对身体更野性的“蹂躏”!她的乳房内渐渐充满了哺育的欲望和能量,王晓野则犹如儿时走进准备插秧的水田,轻轻地陷入了柔软的泥土……
  他意犹未竟,再游到她身旁,如白案师傅揉面团、做点心一样温柔、细致地呵护那双肥嫩湿漉的乳房,用手指轻轻弹拨两个乳头,每次弹拨都将电流般的快感输向她的全身,直到乳头矗立如饱满结实的朝天椒。朱倚云的乳房天生敏感,但她老公对此熟视无睹,所以这对宝物被荒废多年,只到碰上王晓野,才对这片荒芜而肥沃的温暖山头进行了如醉如痴的开发。辛勤劳动和神奇的想像力令王晓野如身怀绝技的古代郎中一样妙手回春,使女人的生命因二次开发而焕发青春。他认为女人就是男人鲜活的雕塑品,对自己的工作从不敢懈怠,中医按摩大师的话始终在他心里回荡:手随心转,法从手出!关键在于心!王晓野称她的乳房是世上最美的山峰,而她的乳沟更是世上最迷人的峡谷,他说这才是一片真正的“快活谷”。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王晓野一边劳作,一边吟诗。
  当女人自己在云蒸霞蔚的漂浮中感到峡谷深处已形成涓涓溪流时,一叶扁舟已逆流而上。恍惚中,王晓野已从她背后缓缓耕入大地。海底的幽谷深处,她用炽热的花瓣紧紧拥抱一位热烈的天外来客,天乾地坤的闪电开始在幽暗的核心输送出一种新的能量,她感觉自己的混沌的深处花心摇曳,渐渐春暖花开……汗水、池水和蒸气水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交织,湿漉漉的缠绵从浴缸中延续到浴缸外,她的呻吟也在浴室中由小变大,激起了王晓野更大的革命干劲,“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革命豪情油然而生。王晓野把她以这种姿势逼到床上,她依旧以这原始的姿势与男人博弈。
  朱倚云的呻吟逐渐舒缓,成了一种轻盈妙曼的歌声,像《费加罗的婚礼》中的苏姗娜深情的咏叹调!王晓野突然把她翻过身来:他终于看到了一种无比动人的媚态,那是一种透骨的淫荡,一种只有女人失去所谓羞耻感之后才复活的美,一种摆脱了全部社会属性的骚扰之后才可能呈现的半神状态,一种纯原始、野性的复归。这才是自然的女人!王晓野顿时热血沸腾,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一种箭在弦上的力量在逼迫、激荡着他……
  一匹欢腾的骏马驮着女人在旷野狂奔,越来越快,后来马飞起来,成了飞马,带着她在彩云中飘浮、神游,她搂住他的力是从疯狂中迸发的,她在浑身的颤抖中发出了一种美妙的嚎叫,一种真正野性的呼唤,一种连女人自己也无从知晓的颤音!王晓野此时最羡慕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可能这样不顾一切地冲向巅峰,也只有女人的巅峰状态才能如此单纯、彻底、深入骨髓,并且峰涌不断,让革命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性爱的珠峰永远属于女人!他想。
  而男人的“性福”,王晓野想,则更像一种勤劳长工的快乐,男人是一个在南辕北辙的力量交锋中挣扎的堂吉柯德,他在女人的愉悦和骚态中得到精神和肉体的愉悦,而面对自己身体内那长江洪峰般涌来的革命激情,他要不断用反革命的意志力来压制,因为男人这种所谓高潮的到来无异于长江决堤,洪水泛滥,是个铺天盖地的结束,一次抛物抵达的最高点:静止于运动!之后便是疯狂的堕落,而不是女人的升华!焚烧之点上,时间停滞,美妙而神秘的死亡飘过!
  是的!他想,性爱真正的愉悦只能属于女人!女人可感受它的深度、广度和强度。而绝大多数男人只能感觉到它的局部和它的短促,就像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吃食堂里的肉包子:咬第一口,吃不到馅,再咬第二口,过了!男人的愉悦是劳动的愉悦和从女人的欢乐浪潮中获得的反照式兴奋,美其名曰:征服的快感!男人的高潮一旦来临,他们很快就从“雄狮”变成了“死狗”!这又应验了那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王晓野此次则别有洞天,他使出了自己修炼已久的道家雄鹿功,在千钧一发之时回精有术,让精气内射不泄,并反复循环,跟女人一唱一和,同样高潮迭起,从胜利走向胜利!此功既让女人欢天喜地,又给男人固精补血,延年益寿。上帝如此造化男女,令其各司其职,实乃天衣无缝!
  关键时刻,毛主席教导又涌上王晓野的心头:“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于是他在女人空前的媚态鼓舞下乘胜追击。他仍然以敌后挺进的方式问鼎中原,把野性复归的朱倚云一点点顶到了床的边沿,直至她双手撑地,最后终因寡不敌众,四肢全部着地。
  王晓野小时候在田野里经常目睹公牛发情时扑上母牛的情形,原来大自然的美景早就贮存在记忆里,自然而原始的姿势,原本都像古典音乐!人的兽性和神性,原来亦是一体两用!人其实首先是动物,但动物得不彻底,因为被灌注了神性!但兽性终归是神性的一部分,就如同撒旦亦是神自身一样。这都是神的游戏!哈哈!
  他再次把朱倚云拖上床,让她翻身躺在床上,那时她的面容真可以用“红霞满天”和“闪闪发光”来形容。她的所有经脉都被打通了,仿佛经历一场神奇的按摩。中医的所谓“妙手回春”几乎失传,绝大部分中医们只会开药而不知手法,但高手皆知:手法才是中医的最高境界,是打通经脉的魔杖。王晓野看着闭目陶醉的女人,想分享一下女人的愉悦,便凑到她耳边温柔地问道:“宝贝儿,什么感觉?描述一下?”
  女人此刻方如梦初醒,眯着双眼娇滴滴地说,“可是我根本没法描述?”王晓野问为什么,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太美了,我都死去活来了好几回!”
  王晓野一听兴趣更大了,就鼓励道,“不要紧,慢慢想,形容一下,看那感觉到底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朱倚云才犹犹豫豫地说,“像一种闪电,一种电流,从那个点往全身传播、闪射,全身酥麻,人就像飘到了云端,舒服得让人受不了,我的心也跳得受不了。总之感觉就像死了一样,可那是一种极美妙的死,心甘情愿的死,因为根本不想回来!”
  “听起来怎么像打坐之人进入某一种奇妙境界的状态呢?他们也是说不想回来了!”王晓野听了就逗她说,“我干脆下一世做女人算了!”他深情地望着女人,想像她的飘飘欲仙之感,随即加快了挺进的步伐,女人立刻尖叫起来。
  王晓野便好奇地问道,“你的闪电感又来了吗?”女人一边跟随他的节奏尖叫,一边两眼发直地说了声“嗯!”便彻底闭上眼睛,再也不愿理睬王晓野,完全陶醉于无我无他的境界。王晓野愈发觉得这工作神圣了,他的快走就进入了跑步,两人的呼吸都急剧加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朱倚云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猛然一抖,死死抓住王晓野,全身上下僵直了几秒钟,然后如同接上了电源的筛子般剧烈地抖动起来,嘴里还在咬牙切齿地说道:“哦,天哪!我要死了!快,快……”
  人若有幸,此生真是一次腾云驾雾的精彩旅程!
  女人销魂的媚态和野性的呼唤令王晓野立刻变成了翻身得解放的农民,他更加兴奋地扑向那片丰腴的土地,一种魔幻般的音频激发他忘却一切,像中古世纪手持长矛的骑士,用尽毕生的力量将长矛一次次刺向黑暗、温暖而虚无的极限……
  女人的呼天号地进一步加剧,促使他进一步加快了冲刺的频率和力度......决堤前的刹那,他用雄鹿功再度回精内射,毫不外泄,而女人则再度进入了一次全身颤动的迷人地震,呻吟渐息,回声如肖邦的夜曲,让宁静更显宁静!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王晓野低声吟诵。
  
  5.王晓野回到香港,就找到他的长期律师伙伴罗驰,另一个从美国来港的海归。他对王晓野的要求心领神会,很快做出了一份特别的《包销协议》。说它特别,是因为这协议即使签了也不会生效,因为厚达二百多页的协议中有一章是“前提条件”,只有前提条件获得满足后协议才会生效。
  王晓野让其设定的“前提条件”之一是股票发行价格须具体、确定,但在整个《包销协议》里,发行价格只表达为一个区间,没有确定的价格,因此这个《包销协议》不可能生效。但尽管如此,签署这份协议还是冒了很大风险,因为这不仅涉嫌蒙骗政府,而且违反了曼哈顿证券的工作规程,如后果严重,确有可能导致王晓野丢饭碗。
  大凡玩险棋都是一步步玩进去的,始料不及才便成了骑虎难下。王晓野已将最恶劣的后果在心里先过一遍,认为自已可以承受,甚至乐得生命中有此一险或一难,他便坦然而行了!曼哈顿的中国业务是由他一手从零创建起来的,基本上由他做主。老板尽管隐隐约约知道他的不少做法处在灰色地带,但基本上对他睁一眼闭一眼,主要看他的年终业绩。
  王晓野没向自己公司的任何人交待便在《包销协议》上签了名。他想就算此事曝光,大不了曼哈顿证券放弃渤大市,而渤大机械却要一辈子与市政府打交道,根本担当不起蒙骗政府的责任。可往深处一想,即使政府知道了又怎样?中国的形式主义、浮夸作风和弄虚做假其实早已变为一种习惯,一种正常的生存方式,比这严重的事多着呢!况且这二百多页的《包销协议》全是英文,政府部门根本不会看,也看不懂。这就是王晓野对此方案的风险分析!
  王晓野和公司、市政府就这样成了天然的同谋。他们一起点燃了导火索,然后躲到时间后面等待一个定向爆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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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绝地反击 (1998年2月)

  1.谁也没料到爆破产生的风景如此美妙:渤大机械因为在1997年完成了本市第一大吸引外资的任务,获市政府八十万人民币的奬励。但美妙此刻已成了一种残忍,竟美得令人心中升起了负罪感!
  果然如其所料,市政府根本没人读那份《包销协议》。
  凭借胆识、专业知识和冒险的心态,王晓野又一次化险为夷。但《包销协议》的签订对上市并无直接帮助,它仅仅帮助大家脱离了危险,在政府这儿蒙混过关,而渤大机械已在金融风暴中元气大伤,吃几粒止痛片治不了病根。金融风暴的乌云依旧在股市上徘徊。
  拿到政府奬金,孙树和心里更加忐忑不安。毕竟没有真正将外资引进,只要上市没成功,怀里就像抱着一颗没有引爆的定时炸弹。可面对依然低迷的股市,他的信心怎么也鼓不起来。法国ABF看到亚洲股市一片萧条,也开始后悔当初以高价位入股,并萌发出退股念头。这对孙树和无疑是雪上加霜!公司的管理层和中介机构都在一种无奈和焦虑中等待。
  1998年的1月,股市上仍看不到任何转机。1月12日百富勤证券正式宣布清盘,当天恒生指指数暴跌700多点,跌幅达8.7%。然而到了2月8日股市开市,整个股市突然开始猛涨三天,给投资者带来了一份不小的刺激。人算总是不如天算!而股市却好像是人间所有的计量指标里最能反映天意的,因为它的涨跌是吸收、消化了人间和自然界的一切大大小小的因素后发酵出来的结果。谁也说不清天意,总之股市连涨了三天!
  第四天,王晓野收到了郑雄的电话。与王晓野第一次合作出人意料的成功,让郑雄认定王晓野是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因此他对王晓野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特别关注。渤大机械最初在香港推介时,郑雄也参与了推介会,由于大市被金融风暴冲击,郑雄不敢轻易入市。但经过这三天的反弹后,郑雄觉得机会来了。他向王晓野提议,不如再重复一次华北食品的模式,由他将整个盘子包下来做庄。
  王晓野很早就和他说过,渤大机械的老总孙树和不易搞定,因此不要期望能将股价压得过低。但郑雄的想法是,金融风暴正是压低股价的最佳理由,况且渤大机械是家优质公司,股票由他控制之后,股价肯定不会下跌,关键是何时出货。由于公司素质好,短期内出不了货问题也不大。
  见郑雄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王晓野的热情也来了。自去年11月以来,市场就没有新股成功发行过,如果现在将渤大机械操作成功,无论对曼哈顿证券还是对王晓野本人都将是里程碑式的跨越。借此热情,王晓野先找其它三家券商商量,想看他们的态度。标准证券最坚决,说他们不会参与。沪江证券的周辉也礼貌地拒绝了王晓野,沈青青告诉他,主要是天乐仪表上沪江证券和王晓野的合作以失败告终,因此董事会认为与王晓野的合作不得不暂缓。
  现在只剩下南海证券的陈融了。王晓野的电话刚通,陈融就说他正好要打给王晓野。原来南海证券内部正想将整个盘子接下来由他们全盘操作这只股票。陈融的消息使王晓野信心大振,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南海证券也在打同样的主意,进一步说明郑雄眼光独到!股市上成功者总是少数,输钱者总是多数,跟赌场一样!成功者的诀窍也很简单:在人们都贪婪时候,他敢于撤退,当人们都恐惧时,他却敢于进攻。眼下正是这后一种情况。当然,此时的风险也最大!
  王晓野自然不会同意整个盘子交给陈融去做,否则辛苦一年,曼哈顿证券的利益在哪里?他提议由他的客户和南海证券一起来做,大家各自承担一半,陈融听了这个提议,头脑里却浮出另一个方案来,于是就同意了。
  陈融的方案是,如果两家合在一起做,各自投入的资金只需原来的一半。既如此,就干脆不让南海证券做,而让他后面的几个庄家大户来做。其区别是,如果南海证券来做,赚了钱,他只会获得最多不超过100万人民币的奬金,而这在国内证券公司已经算是很大的数目了;但如果交给他的庄家大户做,由陈融负责操盘,赚了钱,陈融将获得15%的提成。经过金融风暴,这个项目预计集资额为10亿港币,他的客户分担一半就是出资5亿,若5亿资金赚20%,也有1亿港币的利润,而15%的提成就是1500万港币,这和100万人民币的奬金相比差距巨大!陈融算的是这笔账,所以就答应了王晓野。但他却不愿意把这实情告诉王晓野,只说还是由南海证券来做。
  王晓野向郑雄说明了整个情况,表示南海证券也想独家来做,是他最后提出合作的方案,南海证券已经同意了,看郑雄的意见如何。郑雄一开始不愿意,因为他的原则是独家做庄,和人家合作是很危险的安排,若一家往上做,一家往下打,两败俱伤,不仅赚不到钱,还容易成为敌人。但王晓野解释对方是项目的中国协调人,曼哈顿证券无法将其排斥在外。另外,南海证券毕竟不是陈融自己的企业,因此不如想办法将陈融搞定,在合作中由南海证券承担主要风险,并且让利给郑雄,然后郑雄将盈利分一块给陈融,一切不就好办了吗?
  郑雄感觉这个主意不错。华北食品成功的关键就在于搞定了金建国,而渤大机械尽管搞不掂孙树和,但只要搞定陈融,同样是占了公家的便宜,这才是举一反三,灵活运用啊!他对王晓野越来越欣赏了。
  次日,陈融如约过罗湖海关到了香港。王晓野把他请进了郑雄家,让他结织这位华北食品的幕后英雄,同时也把整个想法向他和盘托出。陈融的小算盘已经打好,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同意了郑雄的方案,表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牺牲南海证券的利益来让利给郑雄。
  郑雄和陈融同意携手合作,渤大机械的股票销售就迎刃而解。王晓野又看到了希望!他赶紧兴冲冲将电话打到孙树和家里,向他报告说股票销售已经搞定。没想到孙树和反应冷淡,说先看看再说吧!他怀疑王晓野又在玩什么把戏!显然他不仅对投资银行家失去了信心,而且更怀疑整个市场在走向。如果这次出击再失败,他这张老脸在渤大市就真没地儿搁了。况且法国ABF提出退股的事也正烦着他。
  王晓野清楚,孙树和如果不合作,整个项目的麻烦可就大了!
  
  2.但更大的麻烦紧步其后!
  当曼哈顿证券向香港联交所申请重新启动这个项目时,联交所的答复是:本项目需要追加审计。这对王晓野无疑是当头一棒!因为这意味着公司要请审计师多做几个月的报表审计,预计需时至少一个月,也就是说股票发行至少要推迟一个月。但市场瞬息万变,一个月后郑雄和陈融还愿不愿意做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原先料想本项目财务资料的有效期是去年年底,香港联交所己同意一个月豁免期,即到1998年1月底。但现在是2月份上半月,也就多了十几天,豁免期再延一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况且金融风暴期间股票上市全线停顿,这次渤大机械的股票销售已经落实,如果成功上市,对整个香港股市都是一剂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