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
[align=center] 目 录[/align]代序:一个时代的终结
引子
第1章 昨日重现
第2章 合纵联横
第3章 红尘有你
第4章 股市名嘴
第5章 城狐社鼠
第6章 梦里花落
第7章 祸起萧墙
第8章 收购阴云
第9章 庐山日出
第10章 倾巢之下
第11章 秋雨梧桐
书评一 江湖、大师与庄家
书评二 窥视股市的潜规则
书评三 如烟往事淡淡散去
代序:一个时代的终结
十余年前,在上海滩的一幢写字楼里,我认识了Y先生。当时,一帮少年新进正在大声发表对股市和期市的见解。Y先生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倾听,并不怎么发言。当时我并没有特别留意Y先生,只是觉得他看人的眼光与常人不太一样,精光四射,属于特别有神的那种。后来才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Y先生在上海滩大名鼎鼎。
现在的人都知道,亿安科技是大陆重开证券市场后第一只股价上百元台阶的股票。事实上,严格追溯起来,亿安科技只能屈居第二。第一只当数上海的豫园商场。这豫园商场和现在的豫园商城可不是一回事,差别在于,商场变商城,规模扩大了,含金量也差了很多。
豫园商场首次发行股票时,每股面值是一百元,九十年代初,曾经炒到每股万元以上的高位。折算下来,不就是一元面值的股票炒到了百元以上吗?当年的上海滩,谁有如此能耐?朋友告诉我,这是Y先生的杰作。于是又多了一些关于Y先生的传奇故事。
Y先生为人平实,不锋芒必露,也不刻意低调,然其在市场上的进出绝对是大手笔。后来熟悉之后,才发现Y先生不仅是实干家,且对地产、银行、资本市场等诸多领域都有独到的见解。事隔多年,Y先生的许多预言现在差不多都得到了验证。今天看来,洞察先机的能力或许是他最大的资本。
不过我从未向他打听过有关豫园商场的事。我只记得有一次在谈到股市时,他很随意地提到,曾经有段时间,有私家侦探跟踪他在股市的动向,相关信息在市场上开价达10万元。10万元是什么概念呢?在当时的上海,月薪四五百元就是不错的收入了。
除了这一件外,关于Y先生的很多故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其中有些人本来都是身家不菲,不过,谈到Y先生,也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尊敬之色。
事隔十多年,再回过头去看当时的人和事,不免有沧桑之感。彼时彼景,我想用一个富有中国特色的词汇来概括才足以传神,那就是“江湖”二字。
江湖,每一个中国人都心领神会,外国人却难以明白。文革结束后,中国开始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旧的规则逐渐打破,新的规范却尚在建立当中,在经济和社会活动里产生了一个规则的真空。这样的状况,的确非常“江湖”。也因此,各路豪杰、甚或鱼虾就应运而生。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时代,以江湖豪杰为代表的各路人马,其活动的准则就是打破一切既定的规则,因为既定的规则已然失效。在转轨的初期,这种对既定规则的突破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在内,在一定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对新规则的有效探索。但是,江湖社会不应也不可能成为中国社会的常态,一旦适应市场经济的新规则全面确立,江湖心态便会成为新秩序的破坏力量,它对全社会的影响便会趋向负面化。在这样的背景下,过去的江湖豪杰们也必须与时俱进,遵纪守法,学会在新规则的框架下行事,否则,最后的命运注定是或主动或被动地退隐江湖。
历史演进到今天,江湖时代已然没落,但无论是对曾经的江湖中人,还是对周围的看客而言,已经过去的那一页,都不会轻易遗忘。那是一个社会发展的拐点。和循规蹈矩的时代相比,它有更多的传奇色彩,因而也就更有魅力。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时光倒流》最后一章的标题“秋雨梧桐”应该是取自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句子。原句是:“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仔细品味原诗的意境就会发现,用“秋雨梧桐”四个字来作为全书结尾一章的标题是非常贴切的,因为那一章其实也是对一个时代终结的感叹。
我觉得,电视剧《笑傲江湖》主题曲中的几句歌词也很能表达同样的慨叹:“情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
应友人之邀,以此为序,纪念逝去的江湖。
管子
2003年岁杪
引子
2002年的五月,我来到了巴黎。我来这里是为了履行一个两年前的约定。
作为时尚之都,巴黎是全世界绝大多数女人的梦想之地。当时的罗敷也不例外。
两年前的对话仍然历历在目。
那天,她洗完澡,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粉红的睡衣站在我面前:“你太累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呢?”
“快了,明年上半年我们的项目应该胜利大逃亡。到那时,我就可以彻底休息,完全放下报纸、电脑和图表了。”
“那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我们去哪里最好?”
“西藏和巴黎。”
那时,中国的证券市场如日中天,深沪指数不断创出新高。市场上的各路豪杰争先恐后地持续投入大量资金,推动着整体股价的不断上涨。当时有评论指出:对中国证券市场而言,整个大盘成了一只被高度控盘的庄股。
这一波行情的发动,和以往是不完全一样的。往前可以追溯到1999年的5月19日。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从香港回归后一直处于调整状态的证券市场开始连拉阳线,一路高歌猛进,连连收复失地,揭开了为时长达一年半的这波大行情的序幕,史称5.19行情。
它和以往行情的差别在于:行情发动之后,有权威部门发表社论为之定性:中国股市的此轮上涨只是一种恢复性的上涨。 市场上的各路诸侯将这一定性当作了尚方宝剑, 并以自己的理解作了进一步的发挥:既然目前的上涨只是恢复性的上涨,那么真正的上涨空间自然远不止此。一时间,人人争说股市,热钱纷纷流入。
但是,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到2000年底,中国证券市场的股价已严重高估,整个市场的资金已难以为继。随着以中科创业和亿安科技为代表的庄股的崩溃,证券市场进入了长达数年的大调整,整个过程充满了浓郁的悲剧色彩。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至此,我才深深地感受到了股海沉浮这四个字的含义和分量。而且,我自己也卷入其中,身不由己。2000年的约定,要推到2002年来履行。其中的甘苦,伴以人事的变迁,让我在踏上巴黎的土地时,不胜感慨。
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是香榭丽舍大街。这条世界知名的步行街是巴黎的脸面。这里有一个习惯的说法,叫做“从凯旋门到卢浮宫”。这句话指的是,从凯旋门出发,上香榭丽舍大街,经过协和广场,直到卢浮宫,一路上多少有些坡度,而且是下坡路,游人行来,显得气定神闲,轻松自如;假若倒转方向,便会有气喘吁吁的感觉了。
我自然是选择了轻松的步行方向。初夏的香榭丽舍大街,充满了生机。栗子树和梧桐树掩映的林荫道,枝叶茂盛;悠闲的步行街,点缀着一家家的露天咖啡屋;三三两两的外国游客,仿佛给这里浓郁的巴黎风情抹上了一层异域的色彩。
一路游走,一路找寻,一路期待。我此刻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感受,正如2001年5月在香港新机场送别罗敷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全部的心路历程。
我们分手后,就少有联系,虽然心里的思念不曾停止。我永远记得在新机场分手的情景:通知登机的广播响起,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向我挥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去。机场高大空旷的大厅衬托着她孤独的身影。我没有继续前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登机口。我连再见都没有说出来,望着大厅外的夕阳,伤痛的感觉弥漫全身。
当时,我投资失败;她去法国留学,开始新的生活。我也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路怎么走。但我告诉她,我一定会履行承诺,去巴黎看她。这是我们最后的分手,也是唯一一次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握手都没有的分离。
“嗨”,一个熟悉的,期待已久的声音传了过来。
罗敷站在了我的面前,神态装束一如往昔。我百感交集。
“你来了”。说出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我望着流光溢彩的街道和远处的凯旋门,心里又有彻底放松的感觉。
我爱罗敷,直到今天,未有稍减。可是往者不可追;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 我愿意时光倒流。
一、昨日重现
1999年8月,我再临A省B市。其时,中国证券市场刚刚经过5.19行情的兴奋,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预期中。我所筹划的项目也进展顺利,计划中的投资也全部落实,所购股票开始稳步上涨,逐渐脱离成本区。 进出证券公司的人,个个都好象踌躇满志,脚步轻松。A省是沿海大省,B市则是其经济重镇,影响辐射周边几省。我们所投资的对象,就是B市的老牌上市公司--B城控股。因此,我长期往来于B市和上海。上海是我日常工作和生活的城市。
罗敷是B城人,我们的相知相识,就从1999年8月开始。
我每次到B城,主要是对上市公司进行调研,同时和公司管理层进行沟通,以了解最新的基本面的情况。此外,也和当地的证券公司作业务上的联系。每一次的行程往往持续数日。公务之余,除读书之外,便四处走走,对B城的休闲之处,也算略知一二。
B城在清朝晚期即已开埠,故租界时期的欧式建筑保留下来的不少。不知哪一个有眼光的老板,看中其中一幢,租下来重新装修,整旧如旧,在那里开了一间颇有品位的咖啡厅,名字也起得很有特色,叫做“时光倒流”。
这间咖啡厅对空间的运用比较讲究。它不象一般的咖啡厅,为了最大限度地容纳客人,尽量摆放足够多的桌椅;它给人的感觉是好象希望客人越少越好,以不显冷清为底线。这样一来,它的价格就要比一般的咖啡厅高出许多。结果是很明显的,高价格把一帮爱泡吧兼爱吵闹的少男少女挡在了门外,顾客以成年人为主,整体气氛在轻松中多了几分庄重。
只要晚上没有应酬,时光倒流几乎是我每天的必去之地。那个时候,工作顺手,心情愉快;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喝着自己喜欢的咖啡,听着各个年代的经典老歌,我感觉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吃完饭,就去了B城有名的百货广场,先和儿子联络感情。
因为我经常出差,儿子和妈妈的感情更近一点。有时我打电话回去,常常是爱理不理的 几句话没说完就要和我拜拜。我和处在同样境地的多数父亲一样。 只好在物质方面加以利诱。
儿子这段时间迷上了奥特曼。现在小孩子也赶时髦,讲流行,幼儿园的男孩没有不喜欢奥特曼的。我来到玩具柜,看好了一套奥特曼的全部模型,就给儿子打通了电话:“儿子,你想不想爸爸?”
“想,”儿子脱口而出,显然是程序化的反应。
“真乖,你要爸爸买什么玩具?”
“我一下想不起来,我在看动画片。”
“那你要不要全套的奥特曼?”
“妈妈已经给我买了。”
“我这套是最新产品”,我强调。
“那你随便买一个吧,我要看电视了,拜拜”。儿子的动画片比老爸还重要, 我突然觉得很没劲。
买好玩具,我就来到了时光倒流,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上一支烟,什么也不想,让脑子完全放空。
一阵柔曼的钢琴声响起,让我的意识浮出水面。那是一首我再熟悉不过的曲子:少女的祈祷。多年前我在中国著名的P大上学时,校广播台的序曲就是这首有名的钢琴曲。这首曲子伴我走过了八十年代。只要听到它,我的眼前就会叠印出母校生活的幅幅画面:上课下课的自行车流;平静的湖水;时不时传来喝倒彩声音的报告厅;圣诞节前夜温馨的烛光...... 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激情和理想。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名为时光倒流的咖啡厅,这首曲子让我感受到了极度的和谐。在一个人的经历中,这种心境是很难有的,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
顺着琴声,出现在我眼前的画面也和整体的氛围形成了完美的默契:一架钢琴,一个女孩,一袭白裙,一瀑长发。
一曲终了,我叫来服务小姐,吩咐她两件事。一是送给弹琴的女孩一束鲜花,感谢她的表演在今晚给我带来的美妙感觉;二是点弹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 中文名字是昨日重现。
女孩接过鲜花,目光转向我所在的方向。我想那应该是友好的表示。随后,Yesterday Once More深沉忧伤的曲调开始飘荡在大厅。
但是这首忧伤的曲子带给我的却是幸福和喜悦。它是我初恋的见证。当年,我的女朋友送给我一盒卡蓬特的磁带,我们经常在一起聆听这首歌。卡蓬特的声音富有穿透力,直接洞入人的内心,所以每次我们 欣赏的时候,都是四目对视,不发一声。当年的女朋友就是现在我儿子的妈妈。音乐真是神奇的东西,幸福美好的感觉,也是可以经由忧伤的旋律来传达的。不仅如此,几年后,我还知道,甜蜜的曲调,也还可以传递心底的感伤。
钢琴演奏的时间不长,女孩在演奏完另几支曲子后就离开了。我喝完咖啡,也回到了酒店。
做证券投资的人,最关注的是财经信息和相关的政府政策。假如忽略掉一条重要信息,就有可能导致重大损失。所以,每天晚上临睡前,上网浏览最新的新闻和财经报道,是我的必备功课。
今天无大事,和多数普通的日子一样。夜已深,我却依然神清气爽,睡意全无。百无聊赖,我来到了“B城在线”网站,随意浏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东。
B城在线里,有一个“B城夜话”聊天室。去看看吧,也许能打发时间,我这样想着, 随便给自己注册了个“乔峰”的网名,进入了这个聊天室。
我每天上网,但都是以看资料为主, 很少来这样的地方,进来一看,还真热闹,各种网名希奇古怪,那些人说的话也神神道道,每个字你都认识,但很多话你就是不懂。
比方说里面人的名字,就有这样几个:老鼠爱上猫,穿内衣的女人,今夜你会不会来,日本妓女;当然也有文雅点的,象美丽天使,星星知我心,笑看落花之类。不过总体来说,这些名字多数都不象人的名字。这些有着奇奇怪怪名字的人没有谁理我,我也自觉和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要找一个和我一样有着正常人的名字的人说话。
就在我快要失望而返的时候,罗敷出现了。
“美女,你好。” 我马上对她敲出一行字。
“你好,我不美啊”。
“但你用的是美女的名字,不美的人敢用吗?”
“你是专门骚扰美女的吧?”
“不,想找个人聊天而已,终于等到你。还好是个美女。”
“这里人好多,怎么说没人?”
“但我觉得他们的名字都不象人的名字。只有你的名字最好最美。”
“如此恭维美女是不是你一贯的套路?”
“不,我今天高兴,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一脸的真诚。
“今天在路上捡到钱包了?”
“不,捡到一点回忆。”
“哦,街头偶遇初恋情人了?”
“不,忽然想起。”
“打算鸳梦重温?”
“哈哈,她现在是我孩子他妈,” 我老实回答。
“啊,也不容易,从一而终。”
“你做什么工作?”
“打零工的。你呢?”
“投资。”
“具体点,”
“证券投资。”
“你喜欢金庸的书?”看来她读过《天龙八部》。
“非常喜欢。”
“难怪你叫乔峰。 我也喜欢。”
“美女也侠义。 我可以验证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OK. 请”
“听好了, 美女。 考你一个美女的名字: 黄蓉她妈姓甚名谁?”
“冯衡。”
“你怎么知道?” 我一脸失望,“我这道题考遍大江南北,少有敌手。”
“没碰到高手而已。《射雕》我可是看了五遍以上。”
“有什么心得?”
“喜欢而已。你呢,看出什么来了?”
“我当年写过一篇论文,名为《从现代管理科学看丐帮的组织原则》,颇受好评。”
“佩服。” 对方打过来一张笑脸,“金庸小说中的女性你最喜欢哪一位?”
“程灵素。”
“那是最适合做太太的人,看来你的感情是以婚姻为归宿的,所以你的妻子是你的初恋情人。不过程灵素最后为所爱的人而死,所以在潜意识里你爱自己胜过爱他人。”对方振振有词。
“是吗?”
“金庸小说中的女性,你觉得谁的名字最美?”
“杨不悔。”
“那就对了。纪晓芙为了一段孽情身败名裂也不后悔,故而给女儿起名不悔。你的潜意识里边希望爱你的女人能无条件地为你牺牲,无怨无悔。”
“我没这么自私吧?”
“也差不多。”
“我看你不象打零工的。是读书人吧?”
“也是读书人,也在打零工。”
“学什么的?打什么工?”
“经济学。服务业。”
“很好,我也是学经济学出身。”
“哦。太晚了,我要下了。”
“好的,那你明天还来吗?”
“你希望我来?”
“是的。”
“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
学经济的女大学生,利用暑假出来打工,业余喜欢读金庸。这就是罗敷在网上留给我的印象。我们有着共同的专业和爱好。闲暇时和一个可以谈到一起的朋友把盏品茗,应该是很不错的消遣,也可聊慰客中寂寞。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上网。
“你好,乔大侠!”
“你好, 美女!”
“今天聊什么? 投资?”
“你有兴趣?OK。” 我很愿意奉陪。
“证券投资具体怎么操作?”
“办股东代码卡,开户,存钱,下单。”
“不是这么弱智的问题。你依据什么来买股票?”
“成长性?”
“成长性如何判断?”
“讲故事。”这就不是几句话讲得清楚的了。在当时的证券市场,有主力关照的股票就会有人为它编织一个美好的未来。业内称之为讲故事。故事讲得越动听,市场就会相信你有越好的成长性。这样,投资者就会跟进,股价就会上涨。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成长性是编出来的。
“什么意思?”罗敷显然是迷惑了。
“你要有兴趣,我可以抽时间和你探讨。电脑上说不清楚。”
“你在那里?”
“B城。你呢?”
“我也是。你在那里上的大学?”罗敷问我。
“P大,你呢?”
“B城大学。”
“你在B城工作?”
“不,出差。”
“喜欢B城吗?”
“很好。最喜欢时光倒流。”
“是吗?为什么?”
“喜欢那里的氛围,喜欢那里的钢琴曲。”
“你很念旧?”
“是的,我老了。”我发过去一张笑脸。
“你什么时间有空给我谈谈证券投资?”
“如果方便,明天,时光倒流。”
“一言为定。怎么找你?”
“打我的电话。”
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了罗敷。
第二天, 我如往常一样来到时光倒流, 坐在平常坐的位置, 等待着罗敷的电话。 钢琴的旁边, 依然是那个白衣长发的女孩从《少女的祈祷》开始在弹奏着一首首经典老歌。
钢琴演奏的时间结束了。 过了一会, 我的手机响起来。
“你好, 乔大侠。”
“你好, 罗敷。” 我没有说你好,美女。直接的交流应该庄重点,不象在网上, 可以随意不羁。
“我已经在时光倒流,你在哪里呢?”
“我早就到了。”
“告诉我台号,我马上过来。”
仿佛在梦中一般,一个飘逸的身影向我这边走来。白色的连衣裙和一头秀美的长发,连同脸上温婉的微笑,是罗敷给我的最初印象。
我的确没有想到,罗敷就是在时光倒流弹钢琴的女孩。两天前,我还送给她一束鲜花来感谢她的琴声。今天,我们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把盏共饮。
“谢谢你送我的鲜花。”
“也谢谢你的琴声。”
我给罗敷要了一杯咖啡,我们边喝边聊。
从交谈中知道,罗敷是她的真名,今年刚大学毕业,已经考上本校的研究生,现在是利用暑假来时光倒流客串表演。她从小开始练琴,至今已有十多年。
罗敷在专业上对资本市场非常感兴趣。她大学的毕业论文是关于中国证券市场的监管体系问题。但以往的研究主要限于资料的查阅,对证券市场实际的运行了解并不多。现在碰到我,正好可以从这个侧面加深对市场的认识。因为我有可能提供她想知道的东西,也因为时光倒流是她工作的地点,所以她才会在这里见我,否则,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谁敢随便见网友!”
我主要给她讲了两个方面的事情。第一个是证券市场运行的现状。到目前为止,中国的证券市场还是一个被操控的市场。对操控的理解,涉及到两个层面。从管理的层面讲,权威部门对股价指数的涨跌有一个心理上的标准,一旦大盘的涨或跌脱离其心理点位,它们就会对股市进行干涉。方法可以有很多,如限制股价涨跌的幅度;增加新股发行额度;还有通过党报发特约评论员文章,给当时的市场定性等等。初衷不坏,但结果并不理想。因为从市场建设的角度讲,涨跌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市场的公平,有效才是本质所在,这才是权威部门该管的地方。但从现状看,管理层对大盘的调控事实上是存在的。从上市公司的层面讲,太多的公司都有主力隐藏其中,这就是所谓庄家。他们通过控制足够比例的流通筹码,人为地制造各种利好消息,即所谓讲故事,然后自买自卖,以推动股价的上升,进而获取暴利。这种微观层面对股价的操纵破坏了市场的公平和效率的原则,是证券市场发展的隐患所在。
我讲的第二点是监管的问题。现在政府越来越重视市场的公正和公平的原则,对投资者利益的保护也日益加强,总的趋势,对指数的调控会逐渐淡化,而市场的公平和效率会越来越受到重视,监管的方式和重点日益向发达国家靠拢。对政府的有些举措,也要有适当的理解。乱世用重典,华人地区的股价波动,历来在世界上是比较突出的,这也许和华人的赌性较强有关。所以,不要只看到中国政府对市场的牢固掌控。当初,台湾政府为了有效控制证券市场,还曾出动军警包围证券公司,手段之狠,可见一斑。
我所讲的是公开发表的报告和法规后面隐藏的东西,显然引起了罗敷极大的兴趣。她客气地表示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过奖,” 我告诉她,“最多和你同等时间的演奏差不多等值。”
“这么抬举我? 看来我今天要加弹一首曲子了。 你喜欢听什么呢?”
“谢谢你。我不太懂,你选择吧。”
罗敷想了想说:“那就来一首李斯特的《爱之梦》吧。 我很喜欢这一首。”
她回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一首动听的曲子从她的手底下流淌出来。从头到尾,我一直凝视着她端庄秀丽的身影。
从这天开始,我认识了罗敷。
二、 合纵连横
三、 红尘有你认识罗敷的时候,我们的项目正在顺利进行。各项安排有条不紊,齐头并进。所以,我有闲也有心情去时光倒流,品味生活的感觉。
那时的阳光特别灿烂,那时的晚风特别清新,那时的琴声也特别醉人。
那个暑假,罗敷继续在时光倒流弹琴,直到假期结束。我为分散投资地点起见,也将一部分资金转至B市。这样我在B城的时间更多。
我们经常在一起喝咖啡,聊天。证券市场当然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我们也谈经济学,也谈音乐,还有校园趣事,旅游见闻。
罗敷自然大方,是那种天然让人有亲近感的人。
白天,我经常到B城的一家证券营业部去看股市行情。这是A省证券公司在B城的一家营业部,经理叫赵晓,为人精细又不失爽快,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我将部分资金转至赵晓所在的营业部后,即成为该部最大的客户。赵晓在营业部为我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大户室。平时,这里就成了我分析行情兼办公的地方。
我还记得罗敷第一次来这间大户室的情景。因为罗敷说想实地感受一下证券公司的现场气氛,我便和她约好时间,让她到我所在的营业部来参观。她原来也经常经过证券公司的门口,偶尔也会到交易大厅转悠,但大户室还没有进去过。今天有一个老资格的市场人士带她实地考察,她认为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我在约好的地点接上罗敷后,便一起来到营业部。当时还是暑假,大户室的冷气太过充足,我在里面坐了一会,便明显感觉有点寒气逼人,顺口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冷。”
罗敷悄然起身,走到旁边去调整空调的温度和风量。这一举动让我心中一动。她还有细心且关心人的一面,又不事张扬,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好象是越来越少了。
这天除了罗敷留给我的美好感觉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人印象深刻,且忍俊不禁。
当时,我边看行情,边给罗敷讲解一些基本知识。比如,怎么看K线图,如何观察盘口,怎样判断一只股票是否有主力隐身其中等。正当罗敷饶有兴致地听我讲解时,赵晓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
“老郭,今天真是开眼,我这里来了一个可以控制大盘的超级主力。”赵晓笑得神秘兮兮。
“有这等事?怎么可能?”我惊诧地问道。罗敷也表示不相信。她虽然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但她知道,以现在市场上每天少则几十亿,多则以百亿计的成交额来说,谁有控制大盘涨跌的本事呢?
赵晓的叙述揭开了谜底。
原来,在我来到这家营业部开户的差不多同时,还有另一个客户,通过朋友的介绍,也来到了赵晓的营业部联系业务。朋友称这个客户为贾老板,实力雄厚。
贾老板号称其掌握的资金和股票市值达10多个亿以上。他本人很希望今后能在B城长期发展,故特地选择了赵晓所在的营业部作为他在B城事业的起点。有大客户上门,赵晓自然是承情不尽,热情接待。
但这贾老板和一般客户的做法不一样。象我,说来就来,直截了当。而贾老板口气很大,但提到开户和调拨资金的事,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于是,几个回合下来,赵晓的热情便稍有折扣。不过也没有想太多,总觉得客户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不能勉强的事。
尽管没有实际的业务,但这贾老板人却很大方。他在附近酒店包租了一个套间,且经常在晚上请赵晓出去喝酒。喝酒之后或去桑拿或去KTV包房唱歌,但绝不让赵晓掏钱。如此一来,搞得赵晓很不好意思。照理讲,赵晓是主人,贾老板是客户,至少是潜在的客户,应该是赵晓请客才是。有了歉疚之心的赵晓,开始考虑如何为贾老板做点事情。
昨天,贾老板终于下定了决心,通知赵晓说,他就在这几天之内计划调拨近一个亿市值的股票过来,让赵晓为他落实大户室和报单小姐。贾老板还特别强调报单小姐的素质一定要好,因为他下的买卖单都是大手笔,万一出错,有了损失就不好办了。
赵晓自然很高兴,对贾老板的要求一一照办。但昨天下班前,贾老板又给赵晓提了个要求,使得赵晓顿生警惕之心。贾老板告诉赵晓,他计划调过来的这部分股票,有一部分是借用了证券公司的融资所购买的。因此,必须先还清融资,才能调动股票。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并无不妥之处。但接下来的要求就有问题了。贾老板说,他已和银行的负责人联系好,银行答应贷款给他,手续很简单,只要找家金融机构担保即可。贾老板的意思,是希望赵晓将营业部的公章盖在担保书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晓也就不再对贾老板做他的客户抱太大的指望,而且还对贾老板怀疑起来。如果营业部真的做了贾老板的担保方,那营业部的风险就太大了。万一银行的贷款到了贾老板的手上,但贾老板又不将股票如约转到赵晓的营业部,赵晓是无法可想的。更何况,各证券公司都明文规定,营业部都不得对外提供担保。于是,赵晓婉拒了贾老板的担保要求,心里开始隐隐觉得贾老板这人做事不地道,可能是个骗子。
估计贾老板太过急于在赵晓面前体现自己的实力,以顺利实现他的计划,所以才最后彻底露出了马脚。刚才他请赵晓过去谈业务,赵晓进门时,他正在盯着电脑看行情。见赵晓进来,他说:“今天大盘走得太过强劲,我有些事要先和我手下的人交代一下。”说罢,就开始打电话。贾老板对着电话是这么说的:“你看啊,今天深沪大盘走得太强了,不利于我们下一步的操作。你们几个商量一下,集中一点力量,把大盘压一压。”
就这几句话,让赵晓断定他是个百分之百的骗子。赵晓实在不想再和他纠缠,借故有事跑到了我这一边。
罗敷觉得很开眼界, 对赵晓说:“那这个贾老板还是下了点本钱的啊。请你好吃好喝好玩,你终究没有什么损失啊。”
赵晓无奈的摊开手说:“怎么没有损失?最近老陪他,浪费了多少表情和时间精力,都差不多是三陪了。”
我们都笑了。
但骗子是不会白下本钱的。第二天,贾老板大概觉得骗赵晓给他在担保书上盖章已经不可能了,便想骗点小钱。他对赵晓说,他的担保事宜已通过其他途径办妥,他必须马上回去转股票过来。但在B城耽搁了这么久,手头现金基本用完,想找赵晓借点差旅费,几万元就行了,等他的钱到帐后直接从帐上扣除。赵晓自然不会上当,从此,贾老板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一次实地考察证券市场,罗敷就非常直观的感受到了这个市场的陷阱和风险。
罗敷为人极守分际,从来不打听我业务上的事情。我们谈市场也好,分析行情也好,都是就事论事。到后来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她仍是如此。这一点让我十分尊重,也令我十分轻松。一直到最后她去了法国,从来都不曾问过我一句。但有一点她是看得出来的,就是我们是赵晓比较大的客户。
那天,股市收盘后,我们便离开了赵晓的营业部。我提议我们一起去吃晚餐。因为时间尚早,就先到我住的酒店去休息一会。
回到房间,我对罗敷说:“我去洗个脸,你先坐一会儿。喜欢喝什么饮料,冰箱里都有。”
等我洗完脸出来时,罗敷已经把一杯冻橙汁递到了我面前。这是我在时光倒流最喜欢喝的饮料。望着罗敷娴静的面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温情,有了一种置身家中的感觉。
我问罗敷:“要不要看看我儿子的照片?”
“好啊,快给我看看。”罗敷很有兴趣。
我无论去哪里,都随身带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儿子满面笑容,正在和恐龙共舞。
“真可爱!小家伙多大了?”
“五岁,已经开始调皮了。两、三岁才是最乖最可爱的时候。”
“男孩子调皮一点好。”
“你还很懂的。不用羡慕我呀,喜欢什么样的小孩子,到时候自己生一个就行了。”我开玩笑地对罗敷说。
“我呀,将来想要一个女儿。”罗敷有点不好意思。
“那祝你心想事成!”我举起了杯。
晚餐我们选在一个西餐厅。那是B市最好的西餐厅,由法国名厨主理。
西餐厅位于一家大酒店的顶层,坐在窗边往下看,只见万家灯火,B城夜色尽收眼底。餐厅内,背景音乐舒缓悠扬,让人心旷神怡。
罗敷问我:“证券是不是你最喜欢的职业?”
“不是。”
“那你怎么会选择它呢?”
“它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工具。”
“怎么理解?”
“在目前这个阶段,它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积累资金,有了实力之后你才有可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再说,我对这份职业也有兴趣,只不过不算最喜欢而已。”
“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研究历史。”
“具体一点说呢?”
“晚清到现代的中国史。”
一般说来,女孩子都比较感性一些,对历史这样的学问往往兴趣不大。研究历史所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和一丝不苟的严谨。所以,罗敷的回答多少有些让我出乎意料。
“我读过费正清主编的《剑桥晚清中国史》。感觉到它给我们提供了观察历史的新的视角:历史不仅仅是革命史和斗争史。”
我深有同感。“在我看来,《剑桥晚清中国史》这类海外学者的著作还在另一个方面给我以震撼:原来历史是这样的。”
我们的教科书对历史作了不少裁剪的工作。就以伪满洲国的例子来说吧。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占领东北,继而拼凑出一个伪满洲国来分裂中国。大家都知道当时的国联派了李顿代表团来调查中日冲突。这个代表团虽然不可能在实质上解决问题,但所作的结论也还公允,对日本的所为持基本否定的态度。当时的西方强国也没有一个承认伪满洲国的合法地位。除日本外,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承认伪满洲国,那就是苏联。
后来,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国民党政府逃离南京,南下广州。当时连美国大使馆都留在南京没走,紧随而去的又是苏联大使。
如果说在冷战时期,考虑到社会主义苏联的形象问题,隐瞒这一段历史尚有可说外,还有一些与政治无关的事实也被裁剪掉了。比如,中国最早的万吨轮是什么时候制造出来的?不是七十年代,而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末期,五四运动的前后,造出来不是自用,而是出口到美国。
“提起这些事情总是让人觉得很沉重。”罗敷说,“但是历史研究需要积累很多资金才能做吗?应该是不需要的吧。”
“历史研究是不需要,但是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很多钱。你知道晏阳初先生吗?”
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对近现代史的关注,使我明白,乡村问题是中国社会问题的关键。历史发展到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和祖辈相比,今天的农民在很多方面所面临的问题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而要改变这种状况,推行平民教育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早在大半个世纪前,晏阳初先生就在中国开展平民教育和社会改造的事业,并且卓有成效。可惜的是,这一伟大的事业被战争打断,晏阳初先生在国内也鲜为人知。
晏阳初先生是中西文化结合的产物。他幼年学习四书五经,后上教会学校,开始接受现代科学知识。后入美国耶鲁大学,并于1918年毕业。毕业后即赴法国,为当地的华工服务。其时正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大量华工被招募到欧洲战场,从事运输、挖掘战壕等工作。他从代写书信开始,进而教华工识字,以“开通华工的智慧,辅助华工的道德,联络华工的感情”,并从中发现了蕴藏在平民中的巨大潜力。从此,他毕生致力于平民教育事业。
晏阳初先生于1920年回国后,先进行平民识字教育实验,成效显著。后将重点转向农村,选择河北定县作实验研究中心,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综合性的农村改造方案。当时,晏阳初先生带领几十位大学教授、博士举家迁往贫困地区河北定县。他们不要报酬,扎根于贫困落后的乡村,抛却原本优越的生活乃至高官厚禄,在定县展开贫民教育和乡村建设的实验。
晏阳初先生的农村改造方案就是推行四大教育。他深感中国人“愚、穷、弱、私”四大缺点,提出以文艺教育救愚,生产教育救贫,卫生教育救弱,公民教育救私。他让农民在平民学校里接受简单的教育后,组织成同学会,并以此为基础对农村进行民主改造,领导建立了乡县议会的组织。在定县,他最终将在中国历史上主要是审理案件和征收苛捐杂税的县级政权改造成了一个由民众选举并服务于民众的机关。后来由于日本侵华,定县实验被迫中止。
1950年以后,晏阳初先生不得不离开中国,将平民教育的思想和方法转移到第三世界的一些国家。在很多国际人士看来,晏阳初先生具有圣雄甘地似的坚毅品格和牺牲精神,代表着广泛的知识分子的良心。
晏阳初先生在世界上产生了重大影响。1943年,他与科学家爱因斯坦、教育家杜威、飞机的发明者莱特等一起,被国际学术界并列为“世界上对社会贡献最大、影响最广的十大名人”。1989年美国总统布什在给晏阳初的生日贺词中说:“通过寻求给予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以帮助,而不是施舍,您重申了人的尊严与价值。”“您使无数的人认识到:任何一个儿童决不只是有一张吃饭的嘴,而是具备无限潜力的、有两只劳动的手的、有价值的人。”
“在今天的中国,平民教育仍是社会发展所需要的,晏阳初先生的理念仍有和现实相结合的巨大空间。我希望将来能在这方面做一些工作。而这个工作当然需要大量的钱。”我对罗敷谈我的计划。
“你说的这些让人听了肃然起敬。看看城市里民工的处境,就知道晏阳初先生的理想还远远没有实现。”
“是的,大量的工作需要人来做。”
“没想到现在我还能碰到象你这么理想主义的人。是不是P大的学生都有这个特点?”
“也许是。但是我宁愿你将我对平民教育的态度当成是一种兴趣,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崇高的理想。就象有的人喜欢运动,有的人喜欢唱歌一样。等我有能力了,我就去搞平民教育,满足我的兴趣。从满足兴趣出发去做一件事,你会轻松自然、没有包袱,更容易做得好一些。”
“听你说说我都觉得很有意思。等什么时候你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我也去帮你吧!”
“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我发自内心的对罗敷说。
一个人的一生总要做一两件自己想做的事才算完整。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干着不得已的事情。早上,你想在床上多睡一会,但不得不打起精神上班;晚上,你想在花园坐坐,却不得不在外面应酬;你想开奔驰,而口袋里的钱却只够买月票。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生活的一种境界,达到这种境界,要靠努力,还要靠运气。而我这辈子想做的就是为平民教育做点事情。
如果把我想做的事情称为我的梦想的话,那我还从来没有和人谈起过我的梦想。过去这个梦想太过飘渺,也不容易被人理解。毕竟,这年月还有几个人去想这样的事情呢?
但是今天我却和罗敷谈了这么多。以她的阅历和年龄。她不一定完全理解我,但她显然非常感兴趣。一个不容易为人所接受的想法有人欣赏,总是让人非常快慰的事情。我想高山流水,也不过如此吧。
那天吃完晚餐,我们在西餐厅又坐了很久才走。彼此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我告诉罗敷,我后天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那我明晚请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算是为你饯行吧。”罗敷提议。
“好,不见不散。”
第二天,罗敷带我来到了B城非常有名的一间酒吧,叫做“动感地带”。据她介绍,这间酒吧非常出名,客人主要以时尚青年为主,所以,与时光倒流相比,这里的气氛要活泼热烈得多。动感地带最有特色的地方在于有一个长驻此地的澳大利亚乐队,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美眉的确吸引了很多中国人的眼光。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罗敷第一次请我。
“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这儿?”罗敷问我。
“比起时光倒流,你和这里更为和谐。”
“不完全是。我觉得你好象总在思考很多事情。时光倒流那样的地方,好象给了你一个最佳的消耗脑力的地方。而这里的气氛,则能够让你暂时停止思考,轻松地度过每一分钟。”
罗敷让服务小姐拿来一副积木,我们两人进行比赛。这种成人也能玩的积木,不是从底部开始往上搭,搭成房子、城堡之类的东西;而是先垒成方方正正的一叠,将积木一块一块地从下面抽出来,叠加在最上面,而最上面的积木是不能动的。两个人轮流抽,一直到整个结构倒塌为止。谁抽的最后一块就是谁输。
罗敷的判断力很好,好象总能准确地判定整个结构的重心所在;而且她的手也特别灵巧,几乎总能不动声色地将积木一块块抽出来。所以,当晚的好几场比赛都是在我最后抽掉一块积木后,整个结构变得摇摇欲坠而倒塌的。
罗敷笑我笨手笨脚。她说:“看来你的专长在于处理复杂的事物,而非简单的事情。你是那种愈难愈勇的人。”
“不,是屡败屡战。”我自我解嘲。
后来我们的投资项目失败后,我曾经多次回想那个晚上的积木游戏。最后的一抽导致整个结构的崩溃,好象上天在冥冥之中早有暗示。
罗敷这天穿的是一套红色的休闲服,一瀑长发披散在肩头,显得分外有活力。远处,那几个澳大利亚女孩在投入地演唱。
“是不是和时光倒流不一样?”
“是,今天真是很休闲。”我笑着说。
“听了你昨天谈的平民教育的计划后,我真的觉得很有价值。投资赢利固然有乐趣在其中,但把钱花掉做一件对社会有益的事情好象更有成功感。”
“是啊,我一直是这样的想法。赚钱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把它花在该花的地方去。往小里说,比如有朋友处于急难之中,真正到了一钱难倒英雄汉的地步,这时正好你手上有钱,大手一挥,说一声哥们拿去用,是不是很过瘾?往大里说,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空挡需要投入,比如教育,你去做了,并且做出了一些成效,是不是晚上睡觉也睡得更踏实更香呢?”
“听你说说都觉得很痛快。那你计划将来是自己操作呢,还是和政府部门合作?”
“当然是自己操作,但要取得政府部门的支持。”
“但是政府有各种各样现成的机构在那里,你再自己搞一套,是不是很浪费?”罗敷有疑问。
“不,是为了保证效率。现有的机构固然不少,但这些机构都是由人来控制的,你并不知道主理其事的干部哪些是有责任心的,哪些是尸位素餐的。所以,你要保证事业的成效,就不能将全部责任托付给那些人。”
我给罗敷转述了一个留学生讲的故事。那个留学生是学习中国古典文学的,来华几年,已经颇有根底,对中国老师教的中国古典文学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八股”式的应对技巧。比如,对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的评价,不外乎以下几种:歌颂了劳动人民的勤劳勇敢和智慧,反抗了统治阶级,如乐府中的《陌上桑》;艺术价值高的,往往却又说它表达了作者消极的人生态度,如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以此应付考试,屡试不爽。结果,灿烂多姿的中国古典文学,被阉割成了干巴巴的几道永远不变的公式。这样的做法,留学生们都很讨厌。
有一次讲《西游记》,中国老师要求大家分析其中的文学形象。自然,又是有模式可套。孙悟空是反抗统治阶级的革命者,唐僧是可以争取的“愚氓”。谈到猪八戒,这个留学生忍不住了,站起来对中国老师说:“猪八戒象征着现代中国的干部。因为猪八戒好吃懒做,遇事推诿,贪财好色。”全班哗然。中国老师也无言以对。
“你想,在中国只生活了几年的留学生都能看到的事情,中国人自己能看不到?我倒不是说干部中猪八戒太多,我也没有统计过。问题是你若正好碰上了一个猪八戒,那你就完了。”
“有道理。”罗敷点头同意。
我点了一支烟。
罗敷问我:“你平时工作紧张吗?业余时间都做些什么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有关我个人的情况。原来都是就事论事的。
我告诉她:“总体来说, 还算正常。 中国现阶段的证券业, 有点象传统农业, 很大程度上是靠天吃饭, 所以有明显的周期性。 行情来了就会比较忙, 行情淡的时候就会闲一些。 而什么时候来行情, 什么时候没有行情, 则是业内所无法影响或控制的, 所以说是靠天吃饭。 闲下来的时候, 我一般喜欢读读书, 如果有较为集中的时间,则喜欢到处走走。”
“旅游?”
“是啊。”
“在你去过的地方中,你最喜欢哪里?”
“苏州,和它周边的水乡小镇。”
“象周庄?”
“不是现在的周庄。 我喜欢苏州, 不单是它的四大园林,独特的水乡风情。我更欣赏的是它骨子里透出的闲适、优雅和精致。这是江南文化的产物,别的地方是学不去的。它周边的小镇,则是具体而微的苏州,优雅精致或有不及,而闲适则是绝对的。90年代初我去周庄,白天荡舟河上,夜晚街头漫步,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要的就是那份悠闲自在的感觉。当时我所住的地方是柳亚子先生和南社成员当年吟诗作赋的所在,雅得很吧?”
“这么有意思?那一定很贵吧?”罗敷很向往的问。
“不贵不贵,每人每晚5元钱。不象现在,去玩的人太多,进镇还要先买60元的门票,到哪里都是人挤人,再也没有一点江南水乡的韵味了。去的人也是赶时髦而去,很多人都没有兴趣去体味那种江南水乡的真正风味,也就是逛一逛,拍几张照片,落个到此一游的纪念而已。”
“是吧,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玩法,有的人的确是这样,图个热闹而已。”
“我有很多喜欢旅游的朋友,有机会你也加入我们,一起去感受感受外面的世界吧。”我邀请罗敷。
“好啊,看时机啊。”
动感地带离罗敷的家不太远,离开酒吧后,她提议要我走路送她回去。夜幕下的林荫道,安静清爽,我们在路上随意前行。这不是一条主干道,两边的梧桐树枝叶茂盛,少有汽车经过。一路上我们都很少说话,只是希望这条路再长再长些。
终于到了。罗敷转过脸看着我说:“我到家了。”
“那你回去吧。”我说。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会太久的。”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当然会。”
“那我回去了。”罗敷望着我欲言又止。
“回去吧,早点休息。”
罗敷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她那双温暖轻柔的手。我们对视片刻,才慢慢松开。
“再见!”
“再见!”
那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罗敷的影子。
因为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去后,开始几天忙于处理积压的事情。此外,每天还要和陈应、周敏研讨市场情况。我们的项目进展良好。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多,而股价的升幅并不明显。只要这种状态再持续一段时间,我们第一阶段吸筹的任务就完事大吉了。
一天,我收到了罗敷的短信:
“你很忙吗?要注意休息。有时间记得给我打电话。罗敷。”
我没有忘记。我本来想忙过后,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下给她打电话的。现在不能再等了。我拿起了电话。
“你好。”
“好啊,是你吗?”电话里传来罗敷熟悉而欢快的声音。
“是我呀。你最近怎么样?”
“已经开学了,时光倒流的零工也打完了。”
“那我以后要听《少女的祈祷》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专门弹给你听。”
“这么好。那我还想多听一些曲子。”
“那你就早点过来呀。”
“会的,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就会过去。”
“好的,我等你。”
不知不觉间,我和罗敷之间的感觉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象彼此都处在一种期待之中。期待电话,期待见面,这是不是一种牵挂呢?
终于定好了去B城的时间,我打电话告诉罗敷。
“我明天下午去B城。”
“真的?那我明天去接你。”
“那太麻烦你,证券公司有车去机场接我。”
“但是我明天要给你接风的。”
于是我们约好,我先坐证券公司的车到市内,罗敷就在从机场进入市内的第一个公共汽车站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当我到达B城时,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天空正下着细雨。我打电话告诉罗敷我到了,她说她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我。我上了来接我的车,径直往罗敷所在的方向开去。
接近那个公共汽车站的时候,汽车开始减速,我按下车窗玻璃,向罗敷招手。罗敷站在车站的雨蓬下,身前是纷飞的雨丝,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掠过额头和耳旁。看到我的时候,写满笑意的脸上透出一丝旁人不易觉察到的羞涩。这个雨中等待的情景,从此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多少年以后,只要想起罗敷,我总会回忆起这一幕。
罗敷上车坐到我身边,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一直到下车为止。
那一晚,是我们第一次拥抱、亲吻。
四、股市名嘴
我一直认为,和罗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快乐的日子。和过去一样,她从不问我在B城做什么事情。但在生活上的关心,则是更加细致周到。
她有时也会玩点小小的情调。比如,在上课时,会突然给我发个短信:“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后来想起来,真是有点预言的味道。
她有时也会带她的同学来见我这个资本市场“专家”。我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泡吧,一起跳舞。那个时候,所有的日子都是阳光灿烂的。
转眼到了十月,我的生日临近了。罗敷说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生日,一定要好好庆祝。我本来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的,经她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
生日那天,我在B城最繁华的娱乐城“珠穆朗玛”包下了那里最好的一间厅房。珠穆朗玛的音响效果特别好,那间厅房还有一架钢琴,最主要的,它是正规经营,绝无小姐骚扰。
来的客人都是非常熟悉的朋友。赵晓和他的同事,还有罗敷的好友,以及我从外地特意请来的陈应。
生日晚会在罗敷弹奏的《少女的祈祷》乐曲声中开始。这首曲子是我第一次见到罗敷时,她在时光倒流表演过的,它让我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也是我们相识的见证。
然后是我致词。我说,感谢各位来庆祝我的生日,希望大家玩得高兴,玩得尽兴。陈应提议,吃完生日蛋糕后,先每人表演一个节目,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自由活动的时间。大家一致通过。
关掉大灯,点上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整个厅房的气氛热烈而温馨。在生日快乐的歌声中,我吹熄了蜡烛。这时,整个厅房的灯同时打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我切下第一块蛋糕,递给罗敷,然后再逐一分给其他人。
表演从罗敷开始。她这天送给我的曲子是贝多芬的《月光》。这首曲子作为生日礼物实在是太合适了。在她的演绎下,我仿佛看到了那种月华如水的景象。在我的心目中,罗敷就是我的月光,清丽自然。
第二个表演的是我。我不会唱时髦的流行歌曲,只会唱老歌。所以我对大家说:“今天我们能够在这里庆祝生日,可见生活之幸福。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为提醒各位不要忘本,我在这里给大家唱一首《不忘阶级苦》。”
在舒缓、优美、略带悲伤的曲调中,我唱起来:
“天上布满星,
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仇,
千头万绪
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心
......”
我的表演赢得了一片掌声,大家一致认为我虽然嗓音条件一般,但很有创意,且寓教于乐。
赵晓的声音不错,又是我们眼中的时髦青年,他的一曲《回到拉萨》为这个晚会增色不少。其他人的表演,也各有特色。
到自由活动时间,陈应折腾得最厉害。一会和人吹牛,一会和人斗酒。他在和几个女孩子斗酒时,总是先喝下一大杯啤酒,然后边唱歌边逼着对方也喝干。他唱的是一首八十年代著名的广告歌,只是改了几句词。他请罗敷喝酒时,边挥手边唱,颇有气势:
“我们是害虫,
我们是害虫,
正义的陈应,
正义的陈应,
要把罗敷喝倒,喝倒喝倒喝倒。”
他反复地唱。这一手还真灵,几个女孩笑得直不起腰,只好喝酒了事。
没有不散的宴席,一个快乐的晚会也要结束了。最后,在大家的提议下,我和罗敷表演了最后一个节目:《月亮代表我的心》。她用钢琴伴奏,我唱。
我举起麦克风,站在钢琴的旁边,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点紧张,一点心动。这是无数人唱过的永恒的恋曲。今晚的演唱会不会成为一生的相约呢?
我们的表演是当晚的高潮,也给我的生日晚会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回到酒店,我打开罗敷送我的生日贺卡。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你知道缘分吗?那是一种最美丽的牵系。它在不知不觉中让我们走入了彼此的心。希望你能珍惜。”
我们的项目仍然是一路凯歌。经过几个月的吸纳,低位建仓的任务顺利完成。现在要做的,是要在市场上进一步挖掘B城控股的投资潜力,让投资者确信,B城控股是一只价值被低估了的股票。这样,市场上的大量买盘就会将B城控股的价格推到一个新的高度,使我们已经投入的资金全部远离成本区。
这就要涉及到我们一开始就在实施的上市公司业务转型和增加投资收益的问题。业务转型是要让市场看到你的前景乃一片光明,投资收益解决的则是眼前的问题,即让上市公司的利润在年内就有明显的增长,最后能交出一份不错的年报。那么,这些信息如何传达到市场上呢?除了正常的公告外,市场上的评论人士,俗称股评家,就承当了这一功能。
B城控股拿出一笔资金投入到股市,由陈应和周敏任投资顾问。这就是我们开始谈好的委托理财业务,不过这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委托理财。这部分资金的开户、操作及资金的调动全部由B城控股自己负责,具体由熊超亲自主理,陈应和周敏不过是提供投资建议而已。熊超完全采纳了这些投资建议,按照当前的市场趋势,到年底前会有一笔可观的回报。当然,为回避政策上的风险,这笔资金买的都是其他公司的股票。
业务的转型也已经起步。这一点是张恒所特别重视的。毕竟关系到B城控股将来的长远发展,也关系到他本人在公司的前途。所以,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最后他选择了和P大的一位老教授合作,上马生物制药,生产一种专门治疗糖尿病的新产品。
这项合作,从几方面来看都是令人满意的。首先是P大的品牌效应。当前的市场热点是炒作高科技题材,可谓是逢高必涨。以P大在国内的地位,这一条信息见报,起码也植几个涨停板。其次,是这项合作本身的潜力。糖尿病可算是一种富贵病,病人的治疗周期长,费用高。对其中的一类患者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以控制血糖水平。而P大这位老先生发明的药剂,则可基本消除病人的这一痛苦:这种药剂直接口服即可,无须再采用注射的方式,而治疗效果则差不多。因此,一旦这种口服药剂成功推出,就可望迅速抢占传统针剂的部分市场,站稳脚跟。再加上这种口服药剂的生产成本明显低于传统针剂,故将来的利润空间非常可观。
美中不足的是,新产品在效能的稳定性上还逊于传统针剂。这是由于给药方式的不同而引起的。因为针剂是直接注射进入人体,故剂量一定,疗效也就一定;但新产品要经过肠胃的吸收,而人的身体状况又不是恒定的,有时要好一些,有时则会差一些,所以,对病人而言,口服药剂的量一定,在正常状况下疗效也一定;但是当身体状况发生变化的时候,则疗效会有不同,这就增加了医生开药的难度,成为市场推广的一个障碍。
老先生表示他有把握攻克这一课题,且目前已取得了相当的进展,只要经费充足,在不长的时间内即可看到成果。张恒对这项合作充满信心,决定投入前期启动资金完善新产品,条件是新产品的产业化必须由B城控股和P大合作。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双方一拍即合。
至此,B城控股的股价已经具备了更上一层楼的基础。对B城控股有所了解的人,谁都看得出来,股价上升只是迟早的事。从技术上看,B城控股的K线组合也非常完美,它已经形成了一个大的圆形底,而这种形态的上升能量是很强的。
一时间,市场上出现了许多买盘,开始将B城控股的股价慢慢往上推。
陈应告诉我,这些买盘大都在B市。
陈应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这归功于前不久安装的一套龙虎榜信息系统。这套系统由专业的计算机公司所开发,能够揭示每一笔成交的买卖席位号,对于证券投资非常有用。无论大户、散户,掌握了这些信息,就仿佛多了一件制胜的武器。
市场上自发出现的大量买盘,是好事,又不是好事。说它是好事,是因为我们已经在低位购进了大批股票,现在有人在更高的价位买入,并进一步提升股价,我们自然乐得自己坐轿,让别人去抬轿子;说它不是好事,则是因为这些买盘相对集中,显然有着一个相同的信息源,如果哪天市场不好,变成卖盘一起涌出,对股价的冲击也会很大。
陈应认为,是找股评家向市场推荐的时候了。这样就有助于进一步引入新生力量进入流通股东的行列,即推高了股价,又优化了流通股东的结构,使其在全国范围内尽量趋于平衡。
陈应找来的股评家是圈内名嘴钱如广。
一般人看股评家,总是雾里看花。社会对他们的评价,也比较容易走极端。在追随他们的中小散户看来,很多股评家都是点石成金的大师,仿佛他们有通天彻地之能,能知股市的过去未来。吃过他们的亏上过他们的当的人,则将他们目为骗子一类。总的来说,迷信股评家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深圳市曾经搞过一次职业的社会评价调查,股评家的地位排在倒数第二,排在倒数第一的是三陪小姐。
我长期从事证券市场的研究工作,和一些股评人士也有过一些接触,我对他们的态度一般是敬而远之。因为我们的路子不一样。证券机构的研究,侧重于对宏、微观经济基本面的研究分析,以及对新的金融工具的设计和评估等,不会去搞什么数浪,甚至奇门八卦之类的东西。当然,每个证券公司也会有几个人分析二级市场,看起来像是股评家一样,但路子还是有差异的。
我没有任何贬低社会上的股评家的意思。一种职业的存在,一定是由现实的社会需求创造的。中国证券市场的一大特点是散户众多,这个群体在资金和信息方面都处于市场的弱势地位,股评家实际上就是起到了充当中小散户的投资顾问的作用。不过,任何机构都是不可能跟着股评家走的。如果机构也去参考股评家的意见,那多半是想从中了解散户的动向。
在美国、欧洲这些以机构投资者为主的地区,就不存在中国这种意义上的股评家。那里只有分析师,主要做基本面的分析。也许股评家是华人社会独有的现象,香港、台湾一度股评家也非常流行,台湾尤其典型,有一个时期,仿佛全岛在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无数“家”来。当时有人戏称,在台北的马路上随手扔出一块石头,就有可能砸中一个股评家的头。只不过到现在慢慢退潮了。
社会有需求,股评家就会有市场。这本来无可厚非。我之所以对股评家敬而远之,是我太知道一些知名股评家的老底了。
从本质上来说,股价是不可预测的。从基本分析着手,你可以判断市场运行的趋势,也可以发现价值被低估的股票。但这些都是证券公司的研究人员所做的工作,和传统意义上的股评家没什么关系。那个时候的股评家,热衷于数浪,抓黑马,炒消息,在大众面前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大师的形象。也许是中国人特别迷信各种 “秘诀”和“绝技”,以求自己也能马上点石成金,很多股评家还特别祭出了老祖宗的玩意,弄起了易经八卦来预测股价的涨跌。不过这些多是撑门面唬人的玩意。我就认识一个出过专著的所谓易经高手,只是此人经常向我们打探各种消息。这两年,也许股评家也在向分析师靠近,与时俱进了。
我所知道的成名股评家,成功的模式有两种。一种是狐假虎威,一种是沽名钓誉。前一种一般是投靠市场上的主力机构,有实力作支撑,那他推荐的股票自然是比较准确的,可以赢得很多股民的青睐。后一种没有强有力的机构做依托,但可以穿凿附会,为自己脸上贴金。比如有从没有去过香港的人,连香港的证券行怎么开户都不明白,却对外宣称自己参加过恒生指数的保卫战,击退过索罗斯等金融大鳄。
当然也有严肃的股评家,但严肃的股评家日子显然没有上面两类过得滋润,虽然水平可能高得多。因为老老实实做分析,准确度毕竟有限,在市场上的影响也就有限。毕竟,老百姓更喜欢的是那种点石成金的轰动效应。
成名股评家的赢利方式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方式是跟庄。出名以后的股评家,在市场上往往拥有一定的号召力。这样,很多机构在某个特定阶段就会通过他们来推荐自己重仓持有的股票。这时股评家就会充分利用这样的机会。真正赚到钱的股评家一般都是通过这一途径致富的。所以说,幸福的股评家都是相似的。
至于招收会员收取会员费,卖股评报告,受托理财等,则都是赚的辛苦钱,既不稳定又没法暴发。如果不和主力机构联手,在没有行情的时候,股评家往往会亏钱,导致和客户的纠纷不断。所以,业内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大户炒成散户,散户炒成股评家。”这说的是股市萧条时的情景,的确非常形象生动。熊市时期的很多股评家,投资是亏的,倒是卖股评尚有收入,真正是靠主业来赚钱了。
钱如广就是一个傍机构大户的股评家。
他本是一所中学的哲学老师,在90年代前期不甘寂寞,奋勇下海。此公生得国字脸,剑眉,有官人之相,很多股民因为他的外表而天然的相信他。再加上是学哲学的,说惯了大话,在报告会上经常显得慷慨激昂,颇有煽动性。更主要的是,他那一套思维模式和推演的套路和绝大多数国人暗合——当前市场上活跃的投资者有几个没有受过中学哲学的教育呢?所以,钱如广初出江湖倒也顺手。
他在市场上暴得大名是从1996年开始。那个时候,中国股市从1993年开始下跌,已经熊了几年,中间只有过1994年和1995年两次短暂的井喷式行情。钱如广自己和一些亲朋好友的资金也深套其中。从1995年底开始,钱如广一改自己过去摸棱两可的哲学语言,成了股市知名的死多头。原因有二。其一,自己和亲友的钱都深套其中,拼命唱多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在内,也可因此少受周围人的指责。其二,他是搞哲学的,深信物极必反的道理,觉得熊了几年的股市总有上涨的一天。当然,与其说这一结论是他深入研究股市的结果,不如说是基于一个朴素的信念。
合该钱如广时来运转,从1996年开始,随着人民银行开始降低利息,中国股市进入了一轮新的牛市,且来势汹涌。钱如广一夜之间,顿成明星,从一个在股评会之间频频赶场的二流股评家。一跃而成为神奇的测评大师,风头出尽。
这样,在守株待兔式的成功后,他本人倒先弄出了一个良性循环。先是有一些机构找上门来请他适时推荐自己所投资的股票,使得他继续保有了自己在市场上的声誉。然后这一声誉又继续为他招徕更多的机构客户。
陈应长期泡在二级市场,加以个性活跃,所以和钱如广等一干股评家都很熟悉。不过,我和钱如广只是点头之交。
钱如广是很会生活的人,对衣食住行都比较讲究。为和他一起谈事情,陈应特意挑了一家有名的海鲜酒家。共进晚餐的,有我、陈应、周敏,还有钱如广和他的两名助手。
彼此都是相识,不劳介绍,也就少了很多客套和拘谨。钱如广和陈应最熟,就先问他:“最近有什么新段子?”那段时间,圈内人士在开宴前多喜欢来几句段子,当然是带颜色的,一来调节气氛,二来可以开胃、增加食欲。
陈应说:“惭愧惭愧, 最新的没有, 倒是有个次新的。”
钱如广催道;“没关系啊, 说来听听。”
陈应说:“那我就讲一个双胞胎的故事吧。 有一对双胞胎,尚未来到人世, 还住在母亲的肚子里。 有一天发现门口有响动, 一个高兴的说:‘哎呀, 爸爸看我们来了。’ 另一个观察了一番说:‘傻瓜, 那是叔叔, 不是爸爸, 爸爸进门从来都不戴帽子的。’”
大家听了就笑。 陈应说:“老钱, 你的口才好, 来个生猛点的。”
钱如广就讲起来:“有一天, 一靓女在路上开着跑车兜风, 一大汉开辆吉普跟在后面。 靓女见大汉有超车之意, 便主动相让, 但吉普却并不超车。 靓女见状回到路中, 而吉普却又往左后方贴过来, 再摆出一副要超车的样子。 如此几番。 靓女大怒, 将跑车横在吉普前停下, 走下车来, 圆瞪杏眼, 手插蜂腰, 怒斥大汉:‘让你超(操), 你不超(操); 不让你超(操), 你偏要超(操)。 你今天到底是超(操)还是不超(操)?’”
大家赞道:“果然生猛,到底是大家手笔,不同凡响。”
接下来轮到我来讲。我不太擅长此道,搜肠刮肚才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说过的一副对联。 我说:“我给大家说一副对联吧。有个数学老师,朋友新婚,他送了一副对联贴在洞房门口。上联是:解方程去括弧两项合并;下联是:过原点作直线直达圆心;横批是:因式分解。”
众人想一想,也都笑。钱如广笑道:“直达圆心,才是真的生猛。”
闹过一阵,开始进入正题。对于这样的合作,钱如广自然是热心的。而且,他的风格也在悄悄变化。他要求派出一个工作小组赴上市公司进行调研,在此基础上撰写资料翔实的投资价值分析报告。而此前,他必须在二级市场上买到一定量的股票,当然不会太多,不会影响我们整体的操作。而且他这部分股票只持有一段时间,有一定的涨幅就抛掉,决不恋栈。当然,这也是行规。对此,我们这方面没有任何意见。
对上市公司的调查是我带钱如广他们去的。他们的工作做得非常细,事前的准备也很充分,提的问题也很到位,使我对股评家的观感耳目一新。看来市场的威力真是无穷,如果不是传统的套路渐趋不灵,我想大概没多少人愿意弃易就难的。钱如广敏锐的市场感觉,使他能够在多数人尚未察觉的时候,先将一只脚伸向新的地界。他现在的做法是新瓶旧酒,赢利的模式没变,但包装已经开始换成新的。
接近年底的时候,以钱如广公司的名义所写的《B城控股投资价值分析报告》在业内的主流媒体整版刊出,市场的反应非常不错。
此前,B城控股曾就和P大合作开发新药的事公告过一次,但那只是例行的信息披露,并没有引起太多人士的过多关注。而这次不一样,这份投资价值分析报告着墨的重点就是关于B城控股的业务转型。报告用翔实的数据告诉人们:B城控股选定的新的产业方向前景远大,可望为股东带来丰厚的回报。
这样,市场就开始给B城控股重新定位。B城控股过去的形象是一家主业不明晰、业绩平平的上市公司,现在则成了准高科技公司:和P大合作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巨大的市场前景就在眼前。重新定位的结果,是股价向同类(高科技生物制药)上市公司的股价靠拢。
这一段时间,稍显沉寂的大盘也突然转强,整体向上冲。2000年春节来临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深沪股指均以大阳线报收。这一次,所有投资者,不分大户散户,一起过了一个自有证券市场以来最舒心的春节。
除夕之夜,当新年的锺声敲响的时候,我收到了罗敷给我发来的短信:幸福和快乐总是在想你的时候。
五. 城狐社鼠
春节过后,开市伊始,深沪股市挟去年底之余威,继续放量大涨,上百只股票连续三个交易日都以涨停或接近涨停报收。B城控股也幸运的成了其中的一只。用陈应的话说,就是可以弹冠相庆了。按我们建仓的实际成本算来,以目前的价格计,帐面获利已一倍有余。离我们的预期目标已经相差不多。是按预定计划到期获利了结,还是调整目标,乘势而上,再战江湖?这个时候,几方主要的投资者集中在一起,开了一个总结性的会议。出席这个会议的是,周敏、万华、陈应和我四个人。
陈应和周敏主张再接再励,将原定的计划进行调整,追求更高的获利目标。他们的理由是,从大盘来看,此轮行情发动自今才半年多时间,现在正在向纵深发展,若此时获利了结,放弃后半段的行情,显得过于保守,不是大将风度。从个股来看,我们投资B城控股的进展一直是很顺利的,上市公司的配合也很好,还大有潜力可挖。而且,和P大合作的这个热点题材挖掘得还不够深入,因为现在毕竟还处于合作研究阶段,随着合作进行到投资生产阶段,这一题材在市场上的号召力将越来越大,不排除会有脱胎换骨的改变。市场上有现成的成功的例子:凡是和P大以及与其门当户对的T大有实质性合作的上市公司,不论合作项目的成败,其市场形象就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其股价无一例外地都鸡犬升天。这个东风要是不借就是太可惜了。
万华的观点则体现出他一贯做实业的谨慎作风。他认为,股价已经翻了一番,赢利已经非常可观了,他本人对此轮投资的效益是非常满意的。再往上走,风险肯定会加大。因此,他主张见好就收,落袋为安。但是,他又说,他对证券市场的认识毕竟不是十分专业,若我们一致认为有充分的把握,他也并非一定要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我们要有翔实的资料来论证,不能存侥幸的心态。比如和P大的合作,在合作研究的成果出来之前,毕竟还谈不到下一步更实质性的内容,那么,这个寄予厚望的热点题材,其市场效果就会打折扣。
我则同意调整预期目标到更高的水平,但也赞同万华的不打无准备之战的观点。此项投资,我们可以说是做到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个时候获利了结,的确是资源的浪费。但是,当行情向纵深发展时,风险不能不考虑。但如果我们能如万华所希望的那样,每走一步都有扎实的基础,那我们是能够将风险降低到可控的水平的。
最后,三方都同意:巩固战果,乘胜追击。进一步和B城控股充分协调,做好基本面这篇文章。为满足对资金需求的进一步增加,按最初的约定,以现有的证券资产为基础,在市场上融入资金。
我对1996、1997年深沪股市的两次暴跌记忆犹新。股价低了会上去,高了会下来,这本是自然的法则,但中国股市的固有缺陷,使得这一法则的表现形式成为暴涨暴跌。而暴跌的直接导火索往往是来自于政策的调控。
1996年12月16日,面对牛了将近一年的股市,《人民日报》在头版发表了充满感情色彩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重申了“赚钱自得,损失自担”的朴素真理,其义正辞严,语重心长,令人想起那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年代。在谈到1929年美国股市大涨时,该评论员文章说:“连出租车司机和街头檫皮鞋的都加入了股民大军。”字里行间对无产阶级透出的是一种歧视的心态。这样的语言出现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党报上是很不得体也很不严肃的。此文一出,深沪股市应声而倒,大盘几乎连续三天跌停。
1997年开始,深沪股市在遭受重创后小步攀升,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超越了1996年的市场高点。此时,政府部门连连推出一系列给市场降温的举措,共有十二种之多,时人戏称“十二道金牌”。然而,每一道金牌的推出,市场均以利空出尽视之,金牌出尽,深沪股市也站在了本轮行情的最高点。这时,管理层祭出了杀手锏,立马公布1997年新股发行额度为200亿元,此举一出,深沪股市马上中锏落马,进入新一轮的大调整。要知道,1996年的新股发行额度才是150亿元,而将1997年的额度定为200亿元,如此大量的新股如果真的蜂拥而上,以当时的市场规模,不把中国股市压跨才怪。后来,当整个市场一蹶不振,又有政策出台,说1997年的额度虽是一次下达,但可以跨年度使用,按中学哲学的语言,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螺旋式前进吧。
而此轮从1999年5月19日开始的行情,又有《人民日报》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来定调,只是调子和1996年的那次完全相反,这从标题上就可以看出来:《坚定信心,规范发展》。该文将这轮上涨定性为恢复性的上涨,要求大家珍惜证券市场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还有一些专家学者敲边鼓,大赞财富效应可以扩大内需:股市涨了,买了股票的老百姓手上的财富就增加了,这样他们就会增加消费,增加消费自然就扩大了内需。而扩大内需是当时的中央政府应对亚洲金融危机的工作重心所在。
数年之间,城头旗帜变幻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更让人心有余悸。任何人都不可能对到目前为止的政策面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预期,这一不可控的风险才是最让人不踏实的。
按照我们已经明确下来的操作方针,势必要大量举债,将来融进的资金将会有数亿之多。高位加仓,本身市场风险就极大。再考虑到政策上的风险,一旦市场反转,那真是哭都来不及。如此重仓,将来谁来为你接盘呢?
既不愿放弃将要到手的巨额利润,又要将风险减低到最小的可控的程度,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好走:让整个上市公司脱胎换骨。如果它本身就值市场给它所定的价钱,那我们所面临的风险也就是可控的了。
最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资产重组。具体地说,就是由一家有实力的公司收购B城控股的控股权,在此基础上,向其注入优质资产。若进展顺利,则B城控股在一夜之间,便可以乌鸦变凤凰了。
这一重任当仁不让地落在我的头上。我因为工作关系,在这一业务领域累积了不少潜在的客户。这些客户绝大多数是民营企业。多年以来,中国的金融资源基本是向国有领域分配的,民营企业可能取得的金融资源实在是可怜。这样,对许多效益良好且急于扩张的民营企业来讲,取得一个上市的地位对它们就具有相当的诱惑力。直接上市的可能性不大,它们的目光自然就转到了二级市场。所以,每家证券公司都有这样的客户委托它们代为搜寻合适的收购对象。
这样,推动B城控股的资产重组,就成为我的重点工作内容。这一工作的艰难之处,不在买家,而在卖家。大股东易主,必然涉及到人事和利益的重新安排,这中间的复杂性,不仅仅是一笔股权交易那么简单。
我必须全身心的投入到我们自己的项目中去。我辞去了证券公司的工作,B市成了我主要的工作地点。
证券市场经过年初的一轮火爆之后,进入了一轮相对沉寂的时期,股指进入横盘阶段。综合各种情况,这更象是蓄势。在经历了一轮上涨之后,这个过程是必须的。只有在新的平台上经过充分换手,才能清洗浮筹,夯实基础,为下一轮的冲刺扫清障碍。各路人马也正好借机休整,补充粮草——也就是作好资金上的准备。
我们自然也不例外。为了一个更高的目标,我们也需要在现有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加持仓,目前的这种平衡市,正是增加仓位的良机。资金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市场上融进。
在中国,证券公司是禁止向客户提供融资服务的。这样,在证券公司的周围,就活跃着一大批资金掮客。这些人掌握着一些相对稳定的资金来源,向资金的需求方提供巨额资金,填补了市场的空缺。他们提供资金的起点一般在千万以上,千万以下的基本不予考虑。市场上大资金的需求方,一般都免不了要和这批人打交道。
这样,以这些资金掮客为中心,围绕着证券市场,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民间资金借贷市场。这个市场的利率水平和银行的借贷利率是分割的,前者要比后者高许多。这是因为,中国的银行资金是禁止进入资本市场的,在形式上,两个市场并不连通,所以,这个民间资金借贷市场的利率长期居高不下。
但是实际上,这个市场的资金来源最终主要还是来自于银行。只不过经历了许多中间环节,使得进入这个市场的资金看起来象是资金提供方的自有闲散资金,而非是银行贷款。这也是民间资金借贷高利率的主要原因。
巨大的利差引诱着大量企业和银行介于到这一资金市场中。有很多企业,左手从银行借进低利率的资金,右手在这个市场上高利借出,转手之间,获利丰厚,且毫不费劲。有了巨额的需求,又有大量的供给,这个市场一直处于活跃的状态。
民间资金借贷的利率,主要受两方面的影响。一个是政策,一个是证券市场。证券市场向好,对资金的需求增加,利率就会上升;否则,利率就会下降。政策的影响也很直接。一旦政府觉得银行资金流入股市的情况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就会来一次大清理,责令各大银行自查或者直接组织清查,逼迫那些资金退出股市,这样,利率就会上升;假如政策不那么严厉,利率就会趋降。从资金面来讲,中国证券市场的每一轮行情都与银行资金流入股市密切相连。
资金掮客们的资金来源五花八门,但主要还是来自于国营企业,追根溯源,还是来自于银行系统,包括信用社这样的机构。在中国,只有国营企业才能相对容易地从金融机构取得贷款。一个资金掮客一般都和数个这样的企业建立了相对稳定的合作关系,帮它们的资金找下家,也就是融出去。由于巨额利差的驱使,这些企业自然也乐于此道。
那么,如何控制借贷的风险呢?这就需要证券公司的协作了。这种借款都是以借入方所持有的证券市值为担保,按双方商定的比例进行融资。同时制定一个止损点,声明当股价跌到某一个临界点时,借出资金的一方有权对股票进行平仓,以保全自身的利益。正常情况下,这种风险并不大,但是一旦股市暴跌的情况出现,借入资金的一方固然可能血本无归,而借出的一方也可能难以完壁归赵。在这样的借贷关系中,证券公司的角色,是充当双方的监管人,保证双方谁都不可能随意调走股票或资金,同时密切关注帐户市值的变化,必要时通知资金方及时平仓。
掮客的收入来自哪里呢?当然也来自利差。这个民间资金市场的利率水平是协商出来的,上落之间也有一定的弹性,这一弹性就成为资金掮客的利之所在。举例来说,假如掮客做成一单2000万元的资金借贷业务,而他的好处费是一个百分点,那就是20万。所以,对于有门路的掮客来讲,一年做几单资金业务,日子就过得很滋润了。当然,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得来的事情。业务比较活跃的资金掮客,每年轻轻松松赚个几百万是很正常的事。而且由于这些人的主要客户都是市场上的主力投资者,近水楼台先得月,因而他们在二级市场上获利的几率也比一般人高得多。
邓以贵就是一个颇有能量的资金掮客。
第一次和邓以贵见面,是一个圈内的朋友介绍的。我则以一个资金需求者的身份出现。朋友向邓以贵介绍说,我们需要的资金量以亿计,让他抽个时间见面谈一谈。面对这么大的客户,邓以贵自然不会怠慢,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会谈。
会谈的地点在一间清雅的茶室。那是我平常谈事情喜欢去的地方。里面的包间设计得古色古香,纯粹的古典中式风格。我尤其欣赏墙上挂的书法,颇有黄庭坚的风骨,对着它细细揣摩,可以收养神之功效。
包间里摆放有全套的茶具,有一个服务小姐负责现烧现沏。不过那一套程序复杂,我从来没有完全弄明白过。怎么闻茶香,怎么品茶味,一切按服务小姐的吩咐照办。
我先到茶室,坐下来养了一会神后,朋友才和邓以贵进来。邓以贵平头,身材不高,但双眼很有神,给人以精明强干的印象。
不等朋友介绍,邓以贵抢先说道:“郭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自然是客套的表示。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很善于在场面上混的人。我说:“不客气,我也刚来。”
朋友就说:“看来生意做得成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双方就提前来了。都很有诚意啊。”三个人都笑了。
我说:“来来,一起来品品这里的特色茶。”按着服务小姐的指点,伴着作为背景音乐的古筝曲,我们细细品了一阵。
一轮下来,该谈正事了。我示意服务小姐离开,告诉她有事会叫她来。
朋友先开口:“基本的情况我都事先分别介绍过了。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们就直接谈吧。”
我说:“现在行情不错,我们想扩大一点投资规模。今天请邓先生来,是想看看我们双方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邓以贵接口道:“郭先生是做大项目的,在资金需求上也是大手笔,我们尽力协作,相信一定会合作愉快。”
这种事情最忌讳交浅言深,不能让人家把自己的底牌看得太透。但架势也要拿足。我说:“哪里有什么大项目,大手笔。托朋友关照,跟跟风而已。资金需求的总量不会太小,但眼前有个三五千万也足够了。下一步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再具体谈。”这种类型的融资,是不可能集中在一个资金方身上的,一方面是出于保密的考虑,另一方面也防范资金抽回的风险。
邓以贵当然懂这个。他也很明白一次开口要三五千万的客户怎么会是跟风呢?最起码也是锁仓,和市场主力的关系一定非常密切。这样一来,条款上就很好谈了。
最后我们约定:我方以市值5000万的筹码为抵押,向对方融资5000万资金。对利率和止损点都作了明确的规定。我要求这部分资金指定在A省B城使用,具体的营业部由双方共同确定。
同时我也承诺,一旦有新的资金需求,优先考虑邓以贵这边。但邓以贵要尽量确保资金来源的分散性和使用的连续性。
这些邓以贵满口答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朋友早就关照过,邓以贵的父亲是外省一家大银行的头,他在这方面的门道自然很广。话说回来,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在,恐怕他也做不来这门生意。
协议达成,皆大欢喜。请回服务小姐,继续品茗。
同为资深的市场中人,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几年的风风雨雨。
邓以贵恭维我说:“郭先生人缘好,有福气,这一波跟下来,只要见好就收,顶得上我们干好几年了。”
“哪里哪里,分寸把握不好,老本都会陪光。还是你老兄的生意稳妥。”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倒是,平仓的事我见过不少,听得更多。所以这个度非常重要。有钱赚就好,不必要冒险去挣那最后一分。”
“多谢邓先生的金玉良言。”我以茶带酒,向邓以贵举杯。
邓以贵点头致谢,喝上一口茶,继续说道:“我这一行的风险比你们是小些,但也几次差点踩上地雷。”
他讲了一件发生在此轮行情发动前的事情。当时也是朋友介绍,邓以贵借了1000万给一个客户,客户以其市值1000万元的股票作为担保。后来,由于所投资的上市公司出了问题,股票一路下跌。到止损点时,邓以贵要去平仓,客户托朋友苦苦要求宽限几日。邓以贵考虑到朋友的面子,而且资金量也不是太大,自己的风险还是有把握控制的,就答应了客户的要求。可是天不遂人愿,股价连续下跌。等到邓以贵不得不强制平仓时,为时已晚,客户还本付息后,帐上只剩下几十万元。整个平仓过程,客户一直脸色发白,精神快要接近崩溃。邓以贵自己也冷汗直冒,因为当时成交清淡,有可能平仓都平不掉。虽然最后他自己是有惊无险,但客户是很难翻身了。从千万级的富人一下变成了散户,后来只好找了个公司去上班了。
邓以贵得出结论说:融资操作,审时度势非常重要。在判断市场的走势时,千万不能一相情愿,以感情代替理智。象刚才讲的客户,如能及时平仓,还能剩下两三百万资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是拖延的结果,是把这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我想邓以贵讲这个故事是有深意的。我们的合作一旦开始,大家便休戚相关。所以对于风险的关注,一定要特别慎重。
讲到这里,邓以贵又说:“还有另一类的风险,是你们想也想不到的。”这一下吊起了我们的胃口,马上催他快讲。
那件事发生在一次银根紧缩时期。当时,银行严查资金流入股市,邓以贵的传统资金来源一下子断了。而民间借贷的利率因为银根紧缩又上涨了许多。所有的资金掮客都使出浑身解数去寻找新的资金来源。可以说,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搞到钱,就等于有了利润,因为整个市场的资金供给减少,不愁没人来要。
由于邓以贵的工作性质,交游面一向很广,有很多点头之交,彼此之间也不是太了解。一天,有个见过一面的人给他打电话,说一家公司有闲置资金,看到现在市场利率比较吸引人,想通过他借出去。好事上门,邓以贵自然笑脸相迎。于是双方约好时间,商谈细节。地点就定在邓以贵的办公室。
第一次见面,对方来了两个人,自称属于一间合资公司,年纪大一点的是财务经理,年轻的是会计。咋看起来,倒也是正经办事之人,不象是混吃混喝之辈。财务经理告诉邓以贵,他们公司这几年效益不错,积累了一笔闲置资金,长期放在帐上,而现在银行利率很低,十分不划算。加上公司是专注于实业的,对证券市场又不是很懂,也不敢贸然投资。听朋友介绍,现在资金市场利率非常诱人,比银行利息高出很多,借款出去还有抵押,可以说风险也很小。因此公司领导指示他们出来摸摸底,要是条件合适,可以考虑在市场上借出一部分资金。
邓以贵便将市场惯例讲给那两个人听,那两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显得很诚恳。听完以后,他们表示明白了,按照领导的意思,应该问题不大,回去汇报一下后,再和邓以贵联系。
此后,这两个人显得很职业,也很慎重。第二天,那个财务经理就给邓以贵打电话,说领导原则上同意了,可以做。但因为是第一次,要十分慎重,所以要先拟一份比较严谨的合作协议。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邓以贵立即照办,传真了一份一直沿用的标准合同过去。
对方还真是敬业。在此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又两次和邓以贵见面洽谈,对他传真过去的标准合同提了一些修改意见。改动之后的合同,显得更严谨、更完备,这下子,邓以贵以为好事大吉了。而且,邓以贵对两个人的印象也特别好,每次见面,都是在办公室,而且只谈工作,不说闲话,显得工作效率极高。
问题就出在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上午,财务经理打电话告诉邓以贵,领导对修改过的协议十分满意,这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马上就可以操作。同时又说,近一段时间大家为这件事情都跑得比较辛苦,现在大功告成,理应庆祝一下,想请邓以贵中午一起吃顿饭,他们公司管财务的副总经理也会参加。
邓以贵没有丝毫的疑心,欣然前往。当时还想到,认识一个主管财务的副总经理,也许对自己以后的业务会很有帮助。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娱乐城。这家娱乐城邓以贵以前也来过,在一幢大楼里占了三层楼面,晚上生意非常火爆,白天则显清淡。财务经理定的包间在娱乐城的最上一层,邓以贵在去包间的路上发现,最上一层最冷清,偌大的楼面,好象没几个房间有人。
进门之后,邓以贵发现里面的人数超出他的估计。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有三人:副总、财务经理和会计,但一下子却来了六个。财务经理告诉他,副总经理在开会,一会就过来。另外几人都是公司各部门的同事。
按常规,谈这样的业务,不大可能来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但当时,邓以贵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往深里想。毕竟该谈的已经谈过了,现在只是礼节性的庆祝庆祝而已。
因为领导还没有来,大家坐在那里也很无聊。财务经理便提议大家打牌,为增加趣味,最好带点彩。小小输赢无伤大雅,包括邓以贵在内,很快凑齐四人,开始玩起来。
玩了几圈,领导还没有来。邓以贵手气不坏,已经有了几百元进帐。这时,有个输了钱的胖子开始焦躁起来,说牌打得太小,不过瘾,要将赌注加码。旁边的人一起随声附和。这时邓以贵才发觉不对劲了。看看四周,除了和他一起玩牌的三人外,另有一个站在旁边观战。包房门口的沙发上则坐了两个人,似睡非睡的样子。整个场景透出一种诡异的味道,邓以贵意识到可能碰上陷阱了。
心里慌乱,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对旁边观战的那人说:“哎,我今天手头没带多的钱,你来吧!”那人推辞道:“你是客人,哪能让你看我们玩呢?”财务经理也在旁边劝道:“没带钱没关系,先记帐也是一样的。”没办法,邓以贵只好硬着头皮打下去,同时心里紧张地盘算着如何脱身。
正在此时,邓以贵公文包里的电话响起来。他顺手拎起公文包,从包里取出手机,边接听边向包房门口走去,同时对财务经理等人点头示意,表示出去接个电话。此前邓以贵也这样到外面接过一次电话,所以,看着他很自然地走出去,那帮人也没有特别留意。
一出包房,邓以贵顿觉解脱了一半,他边讲电话,边快步向电梯方向走去,又不敢跑,怕脚步声引起对方的疑心,至于在电话里和别人说了些什么,他自己当时都不知道了。电梯间离包房还有一段距离,等邓以贵走到电梯间时,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要命的是,电梯慢吞吞的,等了一会还不见到,而包房那边,已经有两个人跟了过来。大概是见他久去不回,出来找人了。
就在邓以贵双腿发软之际,电梯门开了,里面站满了人。邓以贵如蒙大赦,挤进电梯里。此时,出来找他的那两个人刚好来到电梯门口,邓以贵对他们招招手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先走了。”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关上了。邓以贵现在还记得那两个人一脸失望和沮丧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邓以贵惊魂稍定,马上和熟知江湖的朋友联系,请教这中间的隐秘。打探下来,才得知自己差点钻进了别人布下的笼子。这是时下刚开始流行不久的骗术。骗子往往先找准目标,然后以做生意为名,和目标开始接触。这个过程,假戏真做,直到对方心理上完全放松戒备为止。这时,骗子就会以各种名义邀对方出去,设下赌局,以多对一,受害人自然是大输特输。骗子们也会根据受害人的情况,量财而取,一般是狠敲一笔,但又不至让对方急得跳楼。一般人当然不会平时也带很多钱在身上,不过这不要紧,骗子们只需一纸欠条即可。随后,自然就会有一批混混隔三岔五到你家中、公司等地方,手持欠条找你要钱,直到还清为止。
邓以贵讲完这一经历,一时间,我们都默然。
和邓以贵的合作进展很顺利。另外,陈应和周敏也分别从不同的途径联络好了所需的资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一段时间,我基本呆在B城。工作上,除了去证券公司看看行情外,主要的精力放在和张恒及熊超的沟通上,一起探讨资产重组的可行性。
前面已经谈到过,对国有控股公司来说,资产重组最大的障碍来自人。任何重组必然都伴随着人事的调整和利益的重新分配。对很多主管官员来讲,所管的企业赢利与否是无所谓的,只要在他的任期内企业不破产,那这块地盘就是他的。他可以安插亲信,为所欲为,行使无限的权力,却又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
B城控股面临的情况正是如此。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官员是不主张转让控股权的。多年以来,他们卖掉的国有企业都是负债累累,再无油水可榨的那一类。对于尚能赢利的企业,尤其是上市公司,他们看得牢牢的。可惜的是,能盈利的国有资产越来越少,亏损企业越来越多,亏损额也每年都创新高。
具体到企业的管理者,情况又有差异。B城控股的董事长刘云年,50来岁,身上的官员色彩较浓,是一个求稳的人物。对各种大的变动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可以乐成,但不能虑始。要推动B城控股的资产重组,他显然不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总经理张恒40来岁,对仕途没有太大的兴趣,一心想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而且早就对公司现有的管理架构不满,打破现状的意愿十分明显。在他的周围,集中了B城控股的一批中坚力量,熊超就是其中一个。这批人有事业心,想变革,也想把企业发展好,和管理层中那批官僚型的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一天,我对张恒说:“张总,以B城控股目前的状况,你要想做点事情,我看是好有一比。”
张恒问道:“好比何来?”
“好比咸同年间的曾国藩打太平军,只有十分之三的精力在打仗,而十分之七的精力在与祖宗成法斗。”
“是啊,真是无可奈何。”张恒深有同感。
“难道就没有想过改变一下现状?”
“想是想过,难哪!上市公司是块肥肉,人人都盯着,怎么改?”
“有个办法很简单,把国有控股权卖掉,引进新的大股东,那么B城控股就是一个真正的企业了。”我明确地说。
“刘董事长不会同意的,还有国有资产管理局的那批只会收租不会办事的老爷们,也不会同意。”张恒悲观地说。
“这个我相信。但你能肯定市领导也一定不同意吗?如果市里同意了,甚至市里来推动,那些人会是什么态度呢?”
“那情况当然又不同。但要说服市里的领导,光靠我们做工作恐怕不行。”张恒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了,“而且,买方也很重要,一定要是真正的战略投资者。如果是炒一把就跑的那种,不如不卖。”
“对,对买方的选择一定要慎重,必须是实实在在想做实业的,有把B城控股做大做强的共同目标,否则免谈。至于如何说服市里的领导,我倒有一些想法,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这样,我、张恒、熊超将推动B城控股的资产重组当作了工作的重中之重。
熊超比张恒小好几岁,和我的年龄相仿。加之又是董秘,主管公司的证券事务,所以和我们一方的联系自然就比较密切。又因为我常在B城,张恒又派给他一项新任务,就是在工作上配合好我,在生活上照顾好我。这项任务自然不坏,熊超因此也时不时带着我去弄点公款消费。名义上是招待我,实际上是他自己想玩。我也乐得成全。
熊超的业余爱好是蹦的和唱歌。我对此道并不擅长,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故而去得不多。更多的,则是一起吃饭或者去时光倒流聊聊天。
如果不是熊超引路,我恐怕是无法见识现在的迪斯科舞厅是什么样子,和我们那个时候完全是两重天。有一次,熊超邀我去一家号称生意在B城最火爆的迪厅去玩。一进门,便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炸得人头皮发麻;随着疯狂的节奏,舞池里的人一个个拼命地扭动着自己的腰肢和屁股,如入无人之境,但见头发晃动。还有一个沙哑但极富诱惑力的声音在耳边极力煽情,把人的情绪挑逗到顶点。
我们一路走进去,迎面见到的很多人都染着金黄的头发,象古惑仔一样,一望而知是时髦青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地方十分不合时宜。但即来之则安之,走了也不礼貌,便一切听从熊超的安排。
我们先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要了两支啤酒,一边喝,一边聊天。旁边的高脚凳上,也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人,有很多是女孩子,大部分都熟练地抽着烟,姿态优雅,神情娴静,看样子十分享受这里的氛围。一望而知是常客。
我们坐下不久,就有一个女孩过来,要我们送她一支啤酒喝。女孩黑衣黑裙,步履轻盈,就象一个传说中的精灵。她走过来的时候,看着我们的目光显得满不在乎,但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尚未脱尽的稚气。
我们给她要了一瓶啤酒,同时递给她一支烟。她坐下来边喝边抽,同时极为老到地吐出一串烟圈。
“第一次来吧?”她问我。
“是啊,不太适应。”我老实回答。
“很好玩的,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那你不上学了?”我从她脸上的稚气看出她仍然是个学生。她的油滑是做出来的,和做三陪的那些女孩截然不同。那些女孩子的媚态和油滑是渗到了骨子里的,反而需要扮清纯和可爱。
“学有什么好上的?反正我们是职中,学校也不怎么管。管多了我就退学。”
“那你天天来这里玩,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的事情谁想那么多,现在好玩就好啊。”女孩显然觉得我很老土。
“你父母不管你啊?”
“他们?管自己还来不及呢。他们离了,各忙各的,才没有时间管我。”
原来是这样。我又问她:“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又吵又闹,空气又不好。”
“很好啊,可以跳舞、喝酒,还可以交朋友。最好的是,到了这儿,什么也不用想了。”
我明白了,这小女孩的心里也有很多苦闷,到这里也只是为了忘却。灯红酒绿的下面,隐藏了几多人生的无奈。
“你在这里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我又问。
“男朋友啊。”
“谈了几个了?”
女孩对我伸出一只手掌。
“五个?这么小就谈这么多?”
“五十啦。”女孩觉得我没有见过世面。
“怎么可能?你才多大?”
按我的理解,谈恋爱总要先认识,再有一个了解的过程,确定关系后也还要来往一阵才说得上分手。否则分手的理由都没有。就算速战速决,平均一个月谈一个,五十个也要谈四年多才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显然不可能有这么长的恋爱史。
“我都快十七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的一些同学还有谈到快一百个的呢!”
“那和你关系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你的男朋友呢?一起跳舞看电影?”我想这样算的话,五十个,一百个就不奇怪了。
“我看你象是结过婚的人,男人女人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懂吗?不做怎么能算谈朋友?”女孩子奇怪地看着我。
“那也太快了吧?”我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
“那有什么。看得顺眼,就在一起啦;第二天觉得不合适,再分手啊。我谈的时间最短的一个男朋友才两天,后来在马路上再碰到,就象从没见过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我还奇怪当时怎么会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呢!”
听女孩子讲到这里,我都说不出话来了。也就相差一代人,严格讲还不到一代,但观念和行为的差异好象隔了一个世纪。是我们已经成了出土文物,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呢?
女孩子对我说:“我得过去了。你能不能也送我那几个朋友几瓶啤酒喝啊?我们都没有收入的。”说完指指边上的几个同伴。
“好啊。”我送给她们每人一瓶啤酒,同时还加送了一包女士摩尔。女孩子过去了。她的几个同伴笑着对我们招招手,我想是感谢的意思吧。
女孩子走后,熊超告诉我,B市的很多迪厅,都活跃着很多中学生。她们整夜整夜的泡在舞厅里,学业也荒废了,而且还染上了不少恶习,只知今天,不管明天。这些女孩子多数都来自离异家庭,或者是父母一方进了监狱,家里没人管或者根本无力约束她们。青春期特有的叛逆心理加上家庭的不幸,使得女孩子一旦形成这种生活方式后,就很难回头。而且她们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圈内人相互慰藉,彼此关心,成为家庭以外的依靠。
说话间,大厅的灯光开始变幻,音乐声更加猛烈。我看到刚才还在走动或者坐着的人,也纷纷进入舞池;进不去的,就站在舞池外,好象是迎接一个高潮的来临。
主持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朋友们,现在是激情时分,让我们来一起尽情的跳吧。”大厅里立刻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怪叫。
主持人用抑扬顿挫、节奏明快的声音喊道:“春眠不觉晓,”
大厅的人一起回应:“处处性骚扰。”
主持人再喊:“夜来叫床声,”
大厅的人再回应:“处女变大嫂!”
主持人最后喊:“为什么变大嫂?”
大厅的人一齐回答:“因为被你X。”然后又是一阵口哨声和怪叫声。
我注意到,大厅的每次回应,女声明显大过男声,好象那些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要兴奋。
没过片刻,主持人的喊声又起:“摸摸你的头,”
大厅的人一起接上:“好温柔!”
“摸摸你的腰,”
“好风骚!”
“摸摸你的奶,”
“两边甩!”
“摸摸你的背,”
“我好想睡!”
......
我看到,整个大厅的人几乎都处于亢奋之中,到处是扭腰摆臀的人。而且个个都十分投入,象是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在我理解,那些煽情的话,也许和色情挂不上钩,无非是催化剂而已。它挑动一个个人的情绪,让你快速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生活太沉重了,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来此发泄呢?
和熊超的这次迪厅之行,让我很感慨,他让我看到了生活另一面的真实。
有一天,陈应打电话告诉我,说在龙虎榜上看到,B市有家证券营业部最近一直在买入B城控股,累计已经有一千多万的市值了。让我和上市公司联系一下,看这个户头是否和他们有关。
我凭直觉判断,这个户头不会是公司行为。在上市公司内部,有魄力这样做的只有张恒,但按现有的体制,张恒在和刘云年等人取得一致意见之前,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而此事一旦和刘云年商量,即使刘云年同意,操作的方式也会变形:一定会是和我们这边合作,搞一个变相的保证,而且投入市场的资金还不会全数买入自己公司的股票。
那么这个户头会是谁的呢?从资金量来讲,一般人没有这个能量,也没有这个胆量。结合能量和胆量,张恒最有可能。但张恒做事光明磊落,这样的事不会不知会我,而且知会我只会对他有利。再说,以张恒的地位而言,这样的做法也过于招摇,简直是授人以柄,因为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大把,那些人就盼着他出点毛病。
去掉了张恒,最有可能的就是熊超了。这个人能量差点,但以他所处的特殊地位,难免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与他合作,弄到一笔资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最主要的是,他处在一个关键位置,对很多相关的资讯和操作的进度十分了解,内外结合弄出个老鼠仓,那是太自然不过的事情。
做项目投资的人,向来对老鼠仓深恶痛绝。这些仓位要么按兵不动,从头到尾坐轿子,摘桃子的时候到了,便一涌而出,享尽他人的劳动成果。或者在中间不断倒腾,高抛低吸赚差价,消耗主力的资金实力。最可怕的是,一有风吹草动,它们会不顾一切夺路而逃,整个大局可能会因此毁于一旦。
我决定先弄清情况再作道理。我找到熊超,让他到证券交易所打一份详细的股东名册出来。这也是业内的操作惯例,隔一段时间会打一份名册,以了解股东的变动情况,做到知己知彼。
拿到最新的股东名册后,我就和熊超一起分析新出现的情况。我指着一部分股东的名字说:“熊超,你看,这里新出现了好几个流通股东,持股量也不少,而且都集中在一个证券营业部。”这些股东正是陈应提醒我注意的。
熊超反应很快。他似乎觉察到我是有备而来,尽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哦,那是一间和我们熟识的公司买的。前不久他们要我推荐股票,我告诉他们我们公司就很好啊。没想到,买的还真不少。”
“有人看好B城控股是好事啊,买的人越多越好。”我打着哈哈。
“那会不会对你们有影响?”
“不至于吧。我还就怕别人不买。有人买得多,说明B城控股的投资价值被人广泛认可啊。”我知道,这种事情,你越说叫他不买或少买,他反而买得越多,至多分散仓位作技术上的掩盖。那样反而不好监控了。
我又问他:“张总知道吗?”
熊超说:“张总太忙,这样的事也不是涉及公司业务的大事,我还没和他讲。你看要不要告诉他?”
这意思摆明了叫我不要告诉张恒,也摆明了这个户头和他有密切的联系。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提醒他,让他通知对方:投资证券市场是有风险的,要注意见好就收;另外,一定不要在里面倒腾,吃差价。
熊超给我保证,吃差价的事他一定会阻止发生,要我放心。至于风险,他也会适时提醒对方。
我这才明白,熊超对我特别热情,除了工作关系之外,还另有深意。
六、梦里花落
在B城的日子里,除了工作上的成就感外,和罗敷在一起的感觉也是令人愉悦的,她就象冬日的阳光、春天的花香。她不上课的时候,就来我这里。每到周末,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
她开始对我的过去感兴趣。有一天她问我:“你和你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我告诉罗敷:“串门认识的。她是我同学的同学。”
“那你是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
“怎么说得那么难听,交往多了,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感情。”
“我知道啊,你也是这样自然而然骗我的。”罗敷笑嘻嘻地说。
“冤枉。我什么时候骗你啦?”
“你是没有直接骗我呀,但你给了我一个既成熟又有事业心的好形象,让我喜欢上了你啊。”
“这也算骗?”
“就是骗!”罗敷强调。
说了骗,又说别的。她问我:“你们在一起最值得回味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了想,告诉她:“是有一年过春节的事。”
“那快交待。”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收入低,花钱却大方。到大年初一时,我的口袋里只剩下60元钱了。我们骑着自行车去马路上转悠,想感受一下春节的氛围。正好碰到一间花店,那里有从南方空运来的玫瑰花,我倾尽所有,买了一束玫瑰花给她作为新年礼物,最后口袋里还剩下几元钱。那个时候玫瑰花又少又贵,可不象现在满大街都是。”我回忆道。
“那还不把她感动得要死?”
“死倒没死,但那副开心的样子,我想现在就是送她一只装有999朵玫瑰的大花篮,也不会再有的。”
“那这次被骗的滋味也确实值得她回味的。”罗敷做了个鬼脸。
她有时候心血来潮,会把一顿简单的晚饭弄得很复杂。
有天到了晚餐时间,她忽然不想出去吃了,说要来个烛光晚餐才有情调。然后出去买了几支蜡烛,把玻璃杯倒放过来,将蜡烛放在杯底上。等酒店将饭菜送到房间里,我们就把房间的灯全部关掉,点上蜡烛。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温馨和甜蜜。
那天,我们每人喝了一瓶啤酒,浅斟慢酌,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罗敷也有疯玩的一面。她有一辆摩托车,高兴了会带着我去飚车。那一般是在夜深人静,马路上人车稀少的时候。罗敷戴着头盔,长发露在外面,威风凛凛地把住车头;我不会骑摩托车,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后面。车子发动,速度越来越快,只见马路两边的楼房和树木急速向身后隐去,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我觉得简直要飞起来。这时,我们便一起大叫:“啊……”
白天,我们大部分时间呆在赵晓的证券营业部。那里时不时会有一些好玩的事。有天,我们正在研究行情,赵晓走进来,告诉我们说刚才他做了一件好事,助人为乐了。我们很佩服。马上打听是怎么回事。
赵晓说,他做的好事,就是帮人开了个证明。原来,B城这段时间清理出租屋,对长期租住出租屋但在B城又无固定职业的人严加盘查,实行重点监控。这一来苦了那些从郊县来B城炒股票的中小散户,要经常忍受各种例行检查。后来,其中有个人灵机一动,想到证券投资也应该是正当职业,这些人不应该被看作是无业游民,遂和检查人员据理力争。检查人员也不好否认证券投资是正当职业,便要那人出示合法证明。那人正好是赵晓这里的客户,自然要这个营业部出具一份盖上大红公章的证明文件。但如何措辞,却大费周折,两人斟酌半天,写下这么一句话:
“XXX先生是我证券营业部的正式股民。”
然后盖上营业部的大红公章。
罗敷觉得这个提法有点怪,就问赵晓:“股民还有临时的或者编外的吗?”
赵晓说:“正式两字主要是为了强调这是一门正当职业,对付那些搞清理的人,还是有用的。他们就是习惯这样的语言。”
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情很滑稽,但笑过之后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罗敷有两个非常要好的同学,有时候,我们也会在一起玩。
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校园,是我们经常提起的话题。
我给她们讲我们那个年代的理想主义,那个年代的单纯,那个年代以婚姻为目的的爱情。当然,还有那个年代整体的贫穷和思想的苦闷。
她们不是很能理解,觉得我们活得不象自己,我们负载了太多别人的和社会的东西。一句话,你们不累吗?
当然很累。不过,这种累是自愿的,或者说这种累是那个年代的很多人所追求的一种境界。套用现在一句时髦的话说,我们那时叫做累并快乐着。
那个时候,我们读德吉拉斯的《新阶级》,读麦德维杰夫的《让历史来审判》,读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读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读胡德平的《为自由鸣炮》,读哈耶克的《通向奴役的道路》,读弗里德曼的《自由选择》,读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读尼克松的《1999,不战而胜》......
那个时候,我们为当时中国的每一场变革而衷心欢呼,我们可以为一场球赛而冲出校门,我们也曾当庭质问那些保守僵化的学界大佬,让他们在走上讲台前先摸一摸自己的良心。
那个时候,我们也仰慕当时活跃在改革第一线的一批青年学者,经常听他们的演讲,和他们开研讨会,觉得象他们那样,才能切实为国家民族做多一点事情。
那才真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个问题打断我:好象你们都只关心国家大事,难道就从来不考虑自己的事情吗?比如找工作?
问得好。再套用过去新华社一篇著名通讯的文章,当时的很多学生,真的是心里装着国家和民族,惟独没有他们自己。
后来呢?
后来就进入了九十年代。当时有一首著名的流行歌曲,叫做《梦醒时分》。为什么那么流行?因为很多人都有共鸣。
在今天的学生看来,那是一个遥远的年代的遥远的往事。就是我们自己,也很少想起。但它总是藏在某个记忆的深处,不经意间就会跳出来。
那你们就没有轻松的事吗?
也有啊。我们也有舞会,我们也看琼瑶三毛,我们也会为读金庸的书通宵达旦,我们也会在愚人节来一次骗人的约会。
具体说说呢?
比如,我们曾经按王朔的小说情节搞过一些善意的恶作剧。有一次,在学校的咖啡厅,我们发现一个漂亮妹妹独坐一桌,就过去了两个同学坐在她的对面。见漂亮妹妹有点惊慌,一个同学指着另一个对她说:“同学,你认识他吗?”
漂亮妹妹自然回答:“不认识。”
“你连他都不认识?著名作家啊!”
漂亮妹妹马上满脸尊敬地问:“请教尊姓大名?”
同学手一挥,对她说:“真名实姓就不必说了,光笔名就路人皆知。”
漂亮妹妹更加尊敬:“那是谁呀?”
“笔名琼瑶。”同学潇洒地回答。
结果当然是哄堂大笑。
还有这么好笑的事吗?
当然还有。更加好笑,不过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有个同学,书呆子气比较重,一直暗恋班上的一个女孩。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时不时去那个女孩的宿舍找她。
你们那时男生可以进女生楼啊?
当然可以。女孩不胜其烦,但因为是同班同学,又不好做得太过分,只能尽量回避。有一天,他又去找那个女孩,女孩知道是他在敲门后,马上对别的女孩说,告诉他我不在,说完就躲在了门背后。书呆子偏不信女孩子不在,进得门来,一双眼睛四处搜索,未发现异样。最后灵机一动,一把拉过打得大开的房门,发现女孩子就躲在门背后,于是高兴地说:“哈哈,原来你在这里!”他以为人家在跟他捉迷藏呢。
罗敷和她的同学哈哈大笑。
她的一个同学说,这些好玩,你前面说的太闷了。
是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梦。当梦想变得沉闷的时候,谁能说清楚这是因为荒唐还是仅仅因为时过境迁?
而我还在做着自己的梦。这个平民教育之梦,有罗敷的理解,已经足够。
有一天,一个短信引起了罗敷的不快。
有一段时间,因为策划收购B城控股国有控股权的事情,我们时常要宴请各方人士。根据客人的不同喜好,酒足饭饱之余,往往还要去洗洗桑拿或唱唱卡拉OK。
在B城一间有名的娱乐城唱卡拉OK的时候,我认识了陈媛。陈媛是那里的坐台小姐。
那一天,我陪两个客人去娱乐城唱歌。这种场合自然免不了叫小姐陪唱。这两个客人恰好是比较粗放的那种类型,他们叫的小姐都是丰乳肥臀极尽媚态的那种。我随机点了一个,这个人就是陈媛。
那个晚上,两个客人乘着酒意,对那两个丰乳肥臀的小姐上下其手,那两个小姐也尽力逢迎,相处甚欢。我和陈媛则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唱歌,为他们伴奏。有时候也玩玩骰盅,以遣时间。
可能是因为对比鲜明,陈媛看起来对我颇有好感。她悄悄对我说:“你是好人。”
我当然不是坏人。但我也不觉得我的两个客人是坏人。既然是做交易,每一行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我的朋友并没有破坏这个规则。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则。我的原则是尊重人,包括三陪小姐在内。如果以为付了小费就可以对一个女孩大肆轻薄,那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我的这番解释使得陈媛大为感动。可能是久处欢场,见多了也经历多了没有尊严、没有人格的场面,看得出来她对我多了一份信任感。
她告诉我,她是满族人,家在B城附近的一座小城。父母都是下岗职工。她从小喜欢唱歌,现在来B城是为了进入B城艺术学院进修声乐。但学费太贵,家里又负担不起,到这里工作实在是出于无奈,只想攒够了学费就离开。并且,她在这里只坐台,不出台。
欢场无真话。每个女孩子都可以编出一个凄美的故事,作为她们来到这里的注脚。其实绝大多数无非是好吃懒做而已。但是望着陈媛清澈的眼睛,我想她说的不完全是假话吧。
她说在这里举目无亲,自己年纪又小,才19岁,碰到复杂的事情也不是很会处理,有时候想干脆回去算了。但回去后又能怎样办呢?现在她已经成了家里的一个重要经济来源。
这个时候,我开始仔细注意陈媛。她长得很漂亮,也很清秀,完全没有圈内人的那种做作和矫情,显得很自然。即使坐在那里,也可以看得出来身材很标准。她的神态和表情让我宁愿相信她的话。
我告诉她我不是B城人,是从外地来出差的。我也告诫她这种地方越早离开越好,陷得深了是难以自拔的。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也唱了很久。陈媛的歌真的唱得很好,一开口就把别的人比下去了。
等我们结束的时候,陈媛问我什么时候离开B城,又说要是我不介意的话,到时候她想去送送我。我说时间还没定,送就不必了,不好意思给她添麻烦。陈媛一直送我们到娱乐城的门口,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写着失望。
后来,我带着那两个朋友又去过那家娱乐城。那两位依然叫的是两个性感小姐,我还是请的陈媛。和上次一样,我们聊天、喝酒、唱歌,陈媛从头到尾都玩得很高兴。
临走前,陈媛问我可不可以给她留下手机号码。她说我是她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真正尊重她的人,她不想和我失去了联系,逢年过节也可以问个好。面对一份这样的请求,我怎么忍心拒绝?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了她。
此后有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去过陈媛所在的娱乐城,她也从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而这天,陈媛给我发来了一条短消息。当时我在看行情,不想分神,叫罗敷帮我看看。罗敷念道:“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用一万次去换与你的相遇。好想对你说,我想你。陈媛。”
开始罗敷的语调还正常,念到“陈媛”两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对劲了。我心中一惊:坏事了。这个陈媛,不早不迟,偏偏这个时候发来一条这样内容的短信,真是让我有嘴说不清。
我转头来看罗敷,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看着我不说一句话。好象是等我解释,又好象是告诉我不用解释。
我老老实实地讲了和陈媛认识的经过,而且特别强调说,在B城的这段时间我平常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情,她都应该是清楚的,不会也不可能发生什么故事。
望着我急于解释清楚的样子,罗敷笑了。她的本性是善良的,我说的也都是实话,合情合理。更主要的,也许是因为她认为我还不至于去和一个三陪小姐有什么过分的往来。以她的教养和阅历,她对三陪小姐的看法一定是非常糟糕的。
过了一会,罗敷发过来一条短信,要求我必须大声读给她听。我念道:“佛说,前世杀五百头猪,才换来今生的檫肩而过;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杀一万头去换与你的相遇。好想对你说,我想你和我一起杀。一个小姐。”
我念完,望着罗敷哭笑不得。
一场小小的不快很快就消于无形。更多的还是充满了欢笑的日子。
夏天,B城兴起了一种新形式的游玩方式:到海边或者山上野营。
这样的活动一般由一至两位有经验的人士发起,在网上发帖子召集众人参加。由于是到郊区远足,所以参加活动的人又称为驴子,取的是“旅行”之意,因为“驴”、“旅”谐音。这样发起人就是头驴了。
驴子们有自己的活动准则,最重要的是崇尚自然,注重环保。驴子们的所有活动都是AA制,头驴发起活动纯粹是出于爱好和热心,不以赢利为目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活动,驴子们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独特用语。比如,把吃一顿稍微丰盛的饭菜叫做“腐败”,把驴子们经常聚会的场所叫做“磨坊”,把愚蠢的人叫做“猪头”,等等。
一天,罗敷兴冲冲的来找我:“我们去做一次驴子吧。”
我莫名其妙。罗敷就给我解释了驴子的由来。
我大感兴趣。我们一起上网查询周末的线路安排。网上已经有几只头驴在招兵买马了。
有一张帖子是这样的:
“炎炎夏日,碧波荡漾的海水等你前去休闲腐败。
活动内容:XX海滩周边徒步,爬山,游泳,抓海鲜,篝火晚会,海上看日出,拾垃圾。
出发时间地点:......
个人装备:登山鞋,长袖衣裤,背包,泳衣,创可贴,防晒霜,饮水二升以上,防暑药品。
活动费用:AA制,每人出发前预交150元,多退少补。
特别声明:本活动为自助游性质的活动,参加者须对自身的安全负责。若有意外,组织者有救助的义务,但不承当任何法律和经济责任。”
我们认为这条线路比较合适。看上去活动强度不太大。有的活动强度明确标明为“自虐”级别,对于我们这样的新驴子显然是不适宜的。
报名得到确认后,我们去户外用品商店买必需的装备。这里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本来驴子们是标榜简约和自助的,但好一点的装备都是价值不菲。如果按照发烧驴友的标准配齐全套进口的装备,没有几万元根本下不来。看来,崇尚自然追求简约也是需要经济实力为后盾的,没有钱,连省钱的境界都要差那么一点。
这次活动的头驴是一对恋人,网名分别是大头和广岛之恋。两人都是归国的留学生,比较洋派的那种。参加活动的共有二十多人,绝大多数相互都不认识。
出发的时间是下午,一辆大巴载着这批在上车前还互不相识的驴子,向目的地开去。一路上,大家都有点兴奋,特别是几个活泼的女性驴友,一路上叽叽喳喳,热闹得很。一个多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我们顺利到达目的地。
为增加透明度,大头请一位做财务的驴友掌管大家交上来的款项,他只负责安排调度,而不直接经手钱物。经手钱物的驴友又无权做决策。看来这位头驴是学到了西方权利制衡的精髓。
我们到达海滩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扎帐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样的工作,我和罗敷,还有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一个个笨手笨脚。大头和广岛之恋三下两下安顿好自己的小窝后,就在海滩上走来走去,为大家指点要领。
这片海滩的诱人之处在于它有一片树林。繁茂的枝叶部分地抵消了夏季的炎热。远远望去,只见树丛中点缀着一顶顶五颜六色的帐篷,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行其间,扑面而来的海风时不时送来他们的欢声笑语。看来,这批驴子的到来给这片沉寂的沙滩带来了无穷的生机。
罗敷十分喜欢这片海滩,高兴得象个小孩子。我们换上泳装,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就消耗了两卷胶卷。我们的泳技都很一般,不敢游得太远。而大头不愧是头驴,体力技术都算一流,转眼之间,便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头在水面晃动了。
游泳最能消耗人的体力,傍晚时分,驴子们一个个已是筋疲力尽,罗敷也没有了开始的劲头,而显出疲惫的样子。
根据大头的安排,晚餐是烧烤,接着便是篝火晚会。
烧烤的时候,方才显出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同样是饥肠辘辘,几乎无一例外的,女孩子都是让着男性先吃,而自己则在一旁忙前忙后。等到男性酒足饭饱后,她们才忽然发现自己也该吃点东西了。特别是几对小恋人,女孩子看着男朋友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充满了甜蜜和成就感。
篝火晚会也妙趣横生,每个人都大大方方地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虽然水平是业余级别,但表演也颇卖力,也正因为是业余级的,才平添了许多笑声。
压轴节目是广岛之恋的清唱:RIGHT HERE WAITING。那是一首缠绵忧伤的经典老歌:
Ocean apart,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
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
But it doesn't stop the pain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I took for granted all the times
that I though would last somehow
I hear the laughter
I taste the tears
But I can't get near you now
Oh, can't you see it baby
You've got me going crasy
......
I wonder how we can survive this romance
But in the end if I'm with you
I'll take the chance
......
歌词的大意是说,两个恋人,远隔重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可以在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但这并不能让伤痛停止,如果再难相见,又怎么可以说永远呢?不管对方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管对方到底在做什么,都会在这里等着他。虽然可以听到对方的笑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泪水,但是现在却无法靠近。
广岛之恋的演唱把这首歌的味道完全表达了出来。我猜想这可能和她多年留学海外的经历有关系。那种远隔重洋的眷恋,不是身处其境的人是很难领会的,更不要说用歌声来演绎了。
一曲终了,大家热烈鼓掌。我和罗敷也陶醉在广岛之恋精彩的表演里。当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喝彩的时候,从没有想到它其实唱的就是一年后的我们。
晚上,我们和衣而卧在帐篷里,在阵阵的海浪声中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早,当我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有更多的早行人已经活动好久了。有的爬山,有的游泳,有的捉海蟹,当然也少不了给大家做早餐的大头。罗敷则在摆弄相机,准备拍日出。
这个时候,东方越来越白,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大家纷纷停止活动,站在原地,等着那个美丽的瞬间。
只见海平面上,太阳慢慢探出头来,红红的,一点也没有灼人的光亮,显得清新可爱。接着就露出了大半边脸,光线也变得越来越亮,东方的天空已经全部染红了。慢慢地,太阳几乎完整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只有下面还和海面相连,好象是静静地搁在海平面上一样。随后,仿佛是奋力一挣,太阳一下子就跳离了海面,稳稳地挂在了天的尽头。
这一刻,我们的沙滩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太美了!太美了!”几个女性驴子高声叫起来。罗敷也跟着一起叫,手里的相机拍个不停。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变成了一个灼热的火球,让人的眼睛不能直视。当天边的云彩遮住了太阳的时候,东方放射出万道霞光,沙滩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望着身边的罗敷,心里想,这大概就叫做并肩看彩霞吧。
海边野营就要结束了。临走之前,大头要求大家在整个沙滩上搜索一遍,将所有的垃圾,包括别人扔掉的,一起捡起来带走,以体现驴子的环保精神。
中午,一行人在附近的一个渔村痛快地腐败了一次,大吃一顿海鲜之后,尽兴而归。
生活是快乐的,做驴子自然也是快乐的。去郊区远足的驴子是快乐的,那么走得更远一点的驴子呢?
快到周末,我对罗敷说:“这次我们两头驴子走远一点吧,看看远行的驴子是不是更加快乐?”
罗敷拍手赞成。去哪里好呢?
罗敷歪着脑袋想一想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想去苏州。”
苏州是我喜欢的江南城市。读书期间我就去过那里。后来更是多次往返。那里的吴侬软语,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总给你以宁静的感觉。所以,我在很大程度上把它当作心灵的家园。每次去苏州,尚未离开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
所以,罗敷的提议我由衷赞成。我们星期五下午乘飞机直达上海,然后转车到苏州。当我们进入市区的时候,苏州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放下行李,我们第一站去的是观前街。来过苏州的人无不知道观前街的夜市。观前街之于苏州,就象夫子庙之于南京一样。罗敷流连于一家家店铺和地摊,对各种小玩意小摆设爱不释手,买了一件又一件。这其中,她最喜欢的是一串风铃。她说要把这串风铃挂在她的窗前,以后每当听到风铃声响,就会想起我们这次的苏州之行。
我们只有两个白天的时间。所以,在行程上,罗敷完全听从我这个业余顾问的安排。
星期六,我们在市内游玩。拙政园自然是非去不可的。在园林中,它是我的最爱。拙拯园的妙处,在于不出城门而自有山野之趣,而不象其他的园林,不管如何精巧,总有斧凿的痕迹。罗敷则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特别喜欢狮子林,迷宫一样的假山,让她留连往返。至于虎丘,则只能是走马观花,匆匆而过了。
我认为,苏州的韵味,不止体现在它的园林中,更体现在它的寻常巷陌里。傍晚时分,我和罗敷手牵着手,一起在那一条条鹅卵石铺就的深巷中漫步。独行的老人,学步的儿童,还有一座座年代久远的门庭,构成一幅幅静谧的江南人家风俗画。
星期天是游玩的最后一天。我们不想再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决定到郊外走走。我们先去了石湖一带,后去了上方山。多年以前,我曾经去看过上方山的桃花,当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远远望去,就象是一片一片绯红的云彩飘落在了人间。听说,当年的电影《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那一段就是在上方山的桃林里拍摄的。
我凭着记忆,带着罗敷找到了那片桃林。桃林的规模很大, 一眼望不到边。时当夏末,桃花不再,树枝都是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三月桃花盛开的气势。不过,桃花落尽的树干也另有一种风味。
罗敷说:“站在这里,我可以想象黛玉葬花的情景,真的很美。”
的确很美。我到现在还能背诵《葬花吟》和《红楼梦》里的很多诗篇。
让人叹惋的是,斯人已去,落花成尘,过往的凄楚,却成了后世的风景。这是不是一个逃不掉的循环?
当天晚上,带着对苏州的不舍之意,我们回到了B城。接连几天,我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苏州,特别是那片桃林。
有天半夜,我被一阵响声惊起。睁开眼睛,发现罗敷拉开窗帘,站在窗前。
我问她:“你怎么了?”
“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所以才会走到窗前,去看天上的月亮。
她梦见我们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再临上方山的桃林。玩累了,笑够了,我们就互相依偎着坐在桃树下,一起聆听风过林梢的声音和鸟儿的欢鸣。当我们慢慢睡着的时候,片片桃花落满我们的全身,也铺满了这片大地。
月光如水,满室生辉。
七、祸起萧墙
当所有人都沉迷在股市明天会更好的美梦中的时候,一股暗流已经在慢慢滋生,最后,它变得波涛汹涌,冲跨了已经垒得高高的股价堤防,使深沪股市一泻千里。到那时为止,中国的股市本质上还是一个资金推动型的市场,资金为王成为基本的法则。只要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股价就会持续上涨。哪一天资金停止流入甚至流出,股价就会停滞乃至开始下跌。在这样的背景下,垃圾股也可以炒出天价来。
资金来自哪里?来自投资者的信心。只要投资者认为股价会上涨,老的会加码,新的投资者也会踊跃入市,这样,新的资金就会源源不绝。从这个意义上讲,投资中国股市是在玩一个自我实现的游戏。预测股价上涨——买入股票——推动股价上涨,这样一个循环,使得许多投资者相信自己洞察了市场的先机。实际上,只不过是自己的行为实现了自己的预测而已。
但是,就像击鼓传花,总有一个人会接到最后的一棒,股价的上涨总是会有一个尽头的。多少人都在随后的暴跌中遭到灭顶之灾。只是在当时,许许多多的人都充满自信地去抢那朵已经开始发烫的花。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几个人看到了那股慢慢滋生的暗流。吴仁或许是其中的一个。
一天中午,我接到陈应的电话,告诉我吴仁已经通知他,想提前终止合作。
我在电话上对陈应说:“那不可以,怎么能言而无信呢?这个时候退出,会让我们非常被动。”
当时的情况是,随着股市的节节攀升,信贷资金开始大量流入股市。为避免可能的金融风险,管理当局开始清查各种违规进入股市的银行资金。吴仁这头狐狸,一定是嗅到了这条信息,才想见好就收。
而我们当时并没有太过重视这一政策。我们持有的股票,价格并不算高,而且高科技项目和资产重组的工作都进展良好,我们有理由看高一线。
如果吴仁此时退出,我们只能有两种选择:
第一,将吴仁公司持有的这部分股票在市场上卖出。这样,等于我们将要在目前的低价位流失大量的筹码。这不仅意味着大幅减少了将来可能得到的利润,更主要的是,锁定的筹码少了,对将来的操作极为不利,会消耗更多的资金。
第二,另外筹集一部分资金,去接下吴仁公司的筹码。这个办法等于是找一个人来顶替吴仁,或者干脆我们自己来顶替吴仁。这样可以避免前面提到的问题。但在目前银行大规模清理信贷资金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吴仁投入的本金是3000万,到现在的市值已经差不多有6000万左右,再加上部分融资,一下子到哪里去找这好几千万的资金来接盘呢?真要接的话、也只能等清理资金的这股风过去再说。
况且,当初的合作是双方自愿的,吴仁现在毁约的做法,是见小利而忘大义。
陈应说:“我已经和他谈过几次,道理都讲得很透彻了。他总是强调他有困难,是迫不得已。”
我说:“那我们也有困难。”
陈应说:“和他说了,他说我们无非是将来少赚一点,我们的问题比他的问题好解决。这样吧,你回来和他再谈一次吧!”
我理解陈应的心理。因为他们的关系相对密切,所以相互之间要留点余地。我则相对超脱一点,在商言商,不至于有伤和气的感觉。
第二天,我就飞回了上海。
我先和陈应见了面,商谈和吴仁面谈的对策。
我们的难点在于:对于吴仁公司所开立的帐户,我们只有操作权,而没有其它权力,诸如划拨资金等。而且我们的操作权还是吴仁公司授权的,他随时可以撤消授权。一旦吴仁不顾一切要终止合作而退出,我们对他并没有硬性的约束力。当然,我们可以谈判,要求他补偿,但以现在的形势而论,我们认为,就是他把盈利全部留给我们也补偿不了我们的潜在损失。所以,单纯就合作而言,我们处在一个相对被动的位置。
晚上,吴仁拉着陈应为我接风。说是接风,实际上是谈判。
吴仁开门见山:“好久都没有见过你了,你这一阵为了我们大家的事一直在外面忙碌,今天我可要好好敬你几杯。最近我也有一点苦衷,也需要和你们好好沟通。”
我说:“只要大家能够理解并支持我们的工作,辛苦一点是值得的。”
吴仁忙道:“言重了。到现在为止,对我们之间的合作,我是非常满意的。”
我说:“满意就好。”然后三个人一起举杯共饮。
吴仁放下酒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说:“现在银行又在查资金,你们一定比我还清楚。没有办法啊,就要到手的钱谁不想赚呢?”
“那吴总有什么打算呢?”我问。
“银行现在有笔款子追我们也追得很急,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现在我们帐上的活钱就剩下这批股票了,我看我们能不能商量个办法,度过眼下这一关。”
“吴总,当时你跟我们说的可是自有资金来合作的,怎么现在又变成了银行的钱了?”我问他。
吴仁解释道:“我们投入的钱是自有资金没错,问题是这笔钱本来是要用来购置设备的。投资股票后,我们就以流动资金贷款的名义到银行借款来补了这个缺。这不就是贷款指定用途和实际用途不相符合嘛。现在清查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这一席话,说得正大光明,但理由还是有点牵强。眼下的清查,重点是查去向,查有没有流入股市,只要没有直接流入股市,其他都好说。象吴仁说的这种情况,是非常普遍的,只要你具备足够的偿付能力,银行根本不着急。这样看来,吴仁并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退出,主要还是见好就收的心理在起作用。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用再兜圈子了。
我说:“吴总,象你说的这种情况,银行并不会逼你太甚。你好好做做工作,这一关也就很容易过去了。”
吴仁说:“不瞒你们说,银行的问题只是其一。还有一个问题,我本来不想说得太具体的。你们知道,象我们这样的体制,我并不总能说话算数。最近一段时间,我有个副手就和我提了几次要从股市上退出,怕夜长梦多。我要是一味坚持,万一以后发生什么事, 那责任可都是我的。”
这就说到了真正的原因,是怕因市场变动导致损失而最终承担责任。
“但是我们的合作是基于整个项目的合作,中途退出是违约的。”我也变得认真起来。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反复和你们协商。要是不顾咱们多年合作的交情,我不就干脆自行其事了?”吴仁软中带硬地回答。
他说得一点不错。这样的合作,本质上还是个君子协定,真有矛盾,打官司并不是合适的解决途径。我决定试试他的底牌。
“那按照顾全交情的做法,吴总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呢?”
“我想你们收取的管理费的比例,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几个百分点。因为是我们提出中止合作的,这方面作点让步公司内部的人也是不会有什么话说的。”吴仁提出了他的设想。
“你是想把所持有的股票全部卖出了?”
“那当然,一次解决嘛。”吴仁的态度非常明确。
“王八蛋,”我在心里暗暗骂道。吴仁的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他见好就收,且因为收益不菲,还为公司立了一大功,在主管部门的领导面前可以好好露露脸了。而他却不曾考虑到我们的利益: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从哪里筹集资金来接盘呢?如果在市场上消化这些筹码,那目前筹码的流失会让我们将来的工作十分被动。所有这些潜在的损失,他考虑的补偿就是在管理费上增加几个百分点,就象打发要饭的一样。
我不动声色地说:“吴总,你的难处我们充分体谅,我们也希望你能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一下。这样吧,我提一个折衷的方式供你们公司参考。再过一段时间,等资金清查的风声过去后,我们做一个阶段性的结算。你们可以把投入的3000万本金退出,而赢利部分继续和我们进行合作,直到项目结束。这样,万一将来市场形势不利,你掌握的国有资产也不会因此而受损,对上对下也说得过去了。”
吴仁面有难色地说:“这样我就比较为难了。恐怕很难说服公司的其他领导。”
我说:“吴总,我们都别忙着下结论,都再考虑考虑。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让双方都满意的。这一点你应该对我们有信心。”
“这个我相信。”吴仁敷衍道。
“那好,吴总。你先回去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有什么新的想法,我们这两天再碰一次头,好吗?”
“好吧,那我先告辞了。”吴仁说完,和我们一一握手,然后就离开了。
吴仁走后,我和陈应继续在一起商量对策。
陈应说:“看吴仁的架式,是非离场不可。”
我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自己好事占尽,半道上还要把别人丢下不管。他的钱是谁帮他赚的?”
陈应说:“单就合同而言,他真要违约,我们也没有一个即强硬又有效的解决办法。”
我说:“是的。但我们可以在合同之外想办法?”
陈应问道:“什么是合同之外的办法?”
我一字一句地反问陈应:“你还记得他那个去美国留学的女儿吗?”
陈应说:“记得啊。那还是我们两人一起办的呢。”
我说:“那不就行了。象吴仁这种见利忘义的人,还有一面就是胆小怕事。这件事就是我们的杀手锏。当初是无心插柳,现在柳树长大了,可以为我们遮荫了。”
当时吴仁的女儿去美国留学,的确是美国的一家基金会提供的奖学金。只不过,这笔奖学金是由我们出的钱,对申请人的资格要求也是为其女儿量身定做的,结果自然是一试即中。当时我们的本意也很简单,就是帮吴仁一个忙,和他搞好关系,稳住这样一个比较大的客户。毕竟支付其女儿的费用与合作可能得到的收益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吴仁毕竟和周敏、万华这样的人不一样。周敏、万华两人自己是老板,自己承担风险,自己也享有收益。而对吴仁而言,风险和收益不怎么对等。事情办好了,收益归国家;事情办砸了,责任自己扛。所以他在行为模式上也就和周敏、万华不一样,瞻前顾后,谨小慎微。我们帮他的女儿,也是帮他部分地解除后顾之忧。
只是现在,这件事要派别的用场了。
我们断定,吴仁临走前答应回去考虑我的建议,根本就是没有诚意的表示,只是相互给一个台阶下,留点面子而已。下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立场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第二次见面,吴仁的态度和上一次就有所不同。那副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来通知结果而非谈判的。
吴仁上来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回去怎么做工作都没有用,其他人都持原来的意见,希望现在就从股市上退出来。如果我坚持不退,他们建议搞一个备忘录,把各人的观点记录在案,到时候谁承担什么责任,一清二楚。”
我笑着问:“那怎么补偿我们的损失呢?你这是违约啊。”
吴仁见我们态度和缓,脸色也变得轻松起来。他说:“我们也商量了一下, 决定将你们的管理费增加两个百分点。”
我收起笑意, 对吴仁缓缓地说:“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啊?”
吴仁也不示弱:“请你不要误会。 我们是国有资产, 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我盯着他说:“别跟我提什么国有资产。 国有资产就可以随意违约吗? 随意违约就不用承担相应的责任从而作出起码的补偿吗?你要搞清楚你这部分国有资产是怎么增值的, 别做过河拆桥的事。”
吴仁说:“我刚才讲的, 已经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
我反驳道:“吴总啊, 你这样的做法叫做抢钱, 跟让步是扯不上关系的。”
吴仁毫不退让:“我的难处也跟你们二位说清楚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们从股市上退出后, 一定会遵守承诺, 给你们增加两个点的管理费。”
“要是我们不同意你退出呢?”
“那我们只好自己退了。” 吴仁的态度非常明确。
我换了语气, 平静地对吴仁说:“我们在上次协商的方案上再往后退一步。 等清查资金的行动结束后, 你们可以将投入的3000万本金外加10%的赢利退出, 这样, 你投入的这部分资产保值增值的工作做得也算漂亮了, 别人对你也无话可说。 剩余的赢利继续合作直到项目结束为止。”
吴仁马上反对:“这个方案和我们的相差太远, 我那些同事是没法接受的。”
我告诉他:“那你去做工作让他们接受。”
吴仁的语气也有点激动:“这样的工作我做不了。”
我说:“不, 这样的工作你会做得很好。 守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况我们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 我递给他一叠材料,“看看吧。 看清楚了,你就会知道怎么做。”
吴仁拿起那叠材料一页页翻看, 慢慢地额头渗出了汗珠。
那份材料是一叠复印件, 清楚地显示了我们出资赞助吴仁的女儿去美国留学的过程。
看完材料, 吴仁的口气不再象原来那么强硬, 但仍然不甘心。 他说:“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些过程我一无所知,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
我说:“吴总, 这些话, 你不用向我们解释。 我们也不会拿你怎样。必要的时候, 你去向反贪局的人解释好了, 他们会有兴趣听的。”
吴仁情绪激动地说:“你这是要挟我。”
我告诉他:“我要挟你什么了? 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是我想搞点以权谋私? 我所要求你的, 只是尊重和约精神, 履行自己合约内的义务而已。”
吴仁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国家利益, 我心底坦然, 我不怕。”
我觉得好笑:“吴总,你现在的这份国家利益, 可是我们帮你挣出来的。 你说不怕, 我也相信。 但你要记住, 只要你敢违约, 马上就会有举报信从美国发到我们这个城市的纪律检查部门。 最后你也许没事, 但是查你个一年半载是免不了的。 你现在这个位置是不要想保住了, 到时候, 把你调到一个清水衙门去坐冷板凳, 你去那里维护你的国家利益吧。”
吴仁脸色发白, 但还不死心:“你说我有问题, 但钱是你们出的, 那你们就不怕查?”
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可笑:“我们怕什么? 我们从你那里获取了什么不当收益吗? 没有。 反贪局的人来问我, 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被迫的, 不如此你就不会跟我们合作投资, 这个叫做索贿。 被勒索的人是无罪的, 检举出来还有奖励。”
吴仁已经完全没有了开始的气势, 有气无力的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才说:“你们真是用心良苦, 策划周全。 我佩服你们。”
我说:“你这样说是高估我们。 当初帮你, 完全是出于善意, 算是送给你的一份礼物, 我们也从没说破过。 现在这样做, 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希望你守约而已。 是你自己把礼物变成了陷阱。 而且, 你还要为你的女儿想想。 如果她了解到整个事情的经过, 她会怎么看她的父亲? 她又会怎么看自己? 她的精神会不会受到打击? 这些都只在于你的一念之间。”
吴仁不做声, 坐在那里抽烟, 吐出一个个烟圈。
最后他说:“我回去想想, 再和你们联系。”
我们知道, 他这一次的考虑一定会非常认真, 不会再敷衍了事的。
由吴仁的事情, 我想到了香港的负资产人士。 由于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 香港的楼市大幅下跌, 很多在高位买楼的人被套住, 资产净值变为负数。 尽管如此, 购楼者仍然如期偿还按揭贷款, 这种对合约的尊重让人动容。 可叹的是, 吴仁这样的人在不讲信用之际, 还忘不了祭出一面国有资产的大旗, 作为撕毁合约的护身符。 如果不是手上握有桃木剑, 我们还真奈何他不得。
第二天, 吴仁给陈应打电话, 同意我们最后提出的方案。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我们都笑不起来, 反倒失去了谈判时的轻松。
一波刚平, 一波又起。
处理好吴仁的事后, 我就返回B市, 继续推动资产重组的工作。
一天下班前, 熊超找到我, 很热情地要带我找个地方放松放松。自从我知道他有个老鼠仓后, 就对他的印象打了个折扣。 我觉得他做事不够光明磊落, 这样的人, 越机灵, 有时反而越容易出问题。 因此, 虽然我们仍如过去一样常来常往,但主要限于工作的层面,私人之间的交往还是留有一段礼貌的距离。
熊超说:“你最近真是辛苦了。看到你总是这样马不停蹄地为大家的事情奔走,而很多事我们都是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张总和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啊!”
我摆摆手说:“没事的,这叫做术业有专攻,我做的也是份内的事。你做好你那份就算是帮我了。”
熊超忙说:“那是自然。不过,招待好你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今天我挑了个好地方,我们一起去蒸一蒸,活动活动筋骨。”我知道,他又要搞公款消费了。我不便拂他的意,而且最近也确实疲劳,去蒸一蒸也是好的。我就同意了他的意见。吃罢晚饭后,一起去了丽人芬兰浴。
丽人芬兰浴的外表并不奢华。进入大堂,反而会有典雅的感觉。从地毯的铺陈到沙发的选择,都能体现出设计者独特的匠心。几名身材高挑举止优雅的服务小姐面带笑容,礼貌地招呼着客人。
熊超熟门熟路,带着我直奔贵宾室。在路上,熊超交待我说:“今天一切由我安排,保证让你满意。”
我和熊超被带到两间相邻的贵宾室,一人一间。
这里的服务名不虚传。刚一坐下,果盘、饮料、香烟就送了上来。另有需要,随点随送。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光线柔和。我惬意地坐下,悠然地点起一支烟。
这时,门开了,两个小姐走了进来。她们的着装和服务小姐不同,言谈举止更是不一样。她们的正式称呼是“技师”。这两个人,一个丰满,一个苗条,两个人都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只是和外面的女孩子相比,多了一份做作,少了一份自然和清纯。 一望而知是久经沙场的资深技师。
那位丰满的先开口:“老板,你好!”
我说:“你也好,不过我不是老板。”
“到这间房来的,要不是老板,就是老板的老板,大老板。”
“大老板更加不是啊,算老板的朋友吧。”我笑着说。
“今天我们姐妹俩为你服务,你看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可以换人,没关系的。”
“你们俩哪一个都比我漂亮多了,我还能不满意吗?”我开玩笑地说。
“谢谢老板。接下来我们会让你更加满意的。”
“你们两位怎么称呼?”
“我姓黄,”那个丰满的小姐自我介绍道,然后指着旁边的小姐说,“她姓张。”
“哦,不过我这里一个人就够了。”
黄小姐解释道:“是你的朋友特意安排我们姐妹俩一起来为你服务的啊,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项目。”
“那是怎么做的呢?”我问道。
“我们为你提供套餐啊。”
“什么套餐?”
“就是从头到尾全套服务啊。从你洗澡开始,我们俩就陪着你,一个给你搓背,一个给你揉胸,这叫超级鸳鸯浴,很舒服的,客人都喜欢。”
“这样啊,那我会很不自在的。”
“不会呀,试一试啦。洗完澡,我们再陪你去干蒸,一个帮你递冰毛巾,一个帮你往炉子里加水,那种滋味很美妙的。”黄小姐继续解释。
这时,我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熊超做这样的安排,事先并没有明确地给我说清楚,会不会玩什么花招呢?不过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疑问,起码现在他还不必要这么做,他这样做的话,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和我维持良好的关系对他更重要。而且,从我发现他的老鼠仓到现在,一直是守口如瓶,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他应该知道我不会威胁他的利益。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能中招。
黄小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于是把她的服务项目讲得更加细致:“蒸完以后,我们陪你做双飞,让你欲仙欲死,象神仙一样。你要喜欢,也可以做冰火或者推油。我们可以做波推的,爽得很......”
面对黄小姐的热情介绍,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我说:“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只想休息一会,再做做脚底按摩就够了。”
黄小姐说:“这个你放心。再疲劳的人,到了我们这里,没有起不来的。”
听了黄小姐的话,我哭笑不得。我告诉她,我一点不怀疑她的水平,不过我是真的很累,只想一个人休息一会,然后再做做足底按摩。
黄小姐倒也敬业,并不生气,而是为我找来了一个专门做足底的技师。足底按摩真是消除疲劳的好办法。我躺在沙发上慢慢地就睡着了。
到钟后,熊超来到我的房间,坐下来,点上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一点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我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了。我也点上一支烟,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他开口。
“还满意吧?”熊超问道。
“不错,很好啊。”我真的是很满意,那个按摩足底的技师非常专业。
“那就好。要是满意的话,以后多来休息休息。”
“好啊好啊,想来就找你啦。”我也跟他打着哈哈。
熊超话题一转, 对我说:“现在银行查资金, 对市场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我都感觉到了。”
我知道进入正题了,于是随口说:“还好吧, 大的问题不会有的。”
熊超说:“这就要具体分析了。对大盘来说可能如此,但对依赖银行资金的投资者来说,就是一个难关了。”
我说:“那倒是。所以说啊,有多大的本钱,就做多大的生意。”
熊超问我:“你还记得我们有次一起查看股东名册的事吗?”
我说:“记得啊。”
“那次我们不是发现有几个户头买了比较多的流通股吗?当时我还告诉你那是一个朋友的公司开的户头。”
“是啊, 我还记得。”我点点头,但并不问他,让他自己主动说下去。
“那个朋友的公司现在就碰到了资金上的困难。”
熊超开始对我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家公司是家民营企业,规模不是很大,但老板的活动能力颇强,和熊超也是很好的朋友。这家公司和B城控股也确实有过一些业务往来,只是不太多而已。因为有熊超这层关系在,这家公司的老板认为投资B城控股的赢面甚大,便想方设法从银行贷到800万元资金,全数购进了 B城控股。后来又从证券公司陆续透支了1600万,继续加码买进。买进以后,股价也没有太大的涨幅,基本上只是略有赢利。证券公司之所以敢以这么高的比例透支给这家公司,也是看在熊超的份上,认为B城控股的好戏在后头。
但是,这次资金清查给这家公司带来了麻烦。银行的清查工作总要出一点业绩,而国营企业有各级政府护着,还要讲安定团结,讲社会稳定,最后只有拿民营企业开刀。而这家公司又真的是将信贷资金投入到了股市,正好是不偏不倚的撞在了枪口上。结果,银行要求它限期自行从股市上清退资金。如到期还不退出,那就按规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了。
在目前的市道下,市场上的成交并不理想,短期内又如何能在现有价位上全部卖出呢?如果强行退出,就只能往下砸盘,这样,这家公司势必亏本,这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结果。最适当的解决办法,是能筹到一笔钱,将银行的贷款还上,同时现有的筹码仍然留在手上,因为这些股票将来还是有钱赚的。怎么解决呢?熊超想到了和我来协商。
听完熊超的话。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的算盘比吴仁还精还狠,还真不能小看了。吴仁是将本求利,而且这个利也的确还是国家的利。熊超呢,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利用他所处的特殊位置,为个人捞好处,而且完全不担一点风险,风险都是别人的。我可以肯定,熊超和那家民营企业一定有私下里的协议,他会在赢利里占一定的比例。事不关己,又怎么会热心到如此地步?更明显的,他还怕砸盘,因为一砸盘,他的老鼠仓就会暴露出问题,B城控股的人就会注意到,即便他在公司还能呆下去,现有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我佩服他的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在幻想什么好处都保住:保住他的朋友在银行面前可以交待得过去,保住他的朋友经济上不受损失,最终还要保住手头的筹码——而这又是他个人利益的基本保证。他想把所有的好处都占全,所以就要找个人来做冤大头。而我是不可能做这个冤大头的。
我说:“这个问题可能比较难办,时间太短了,再说,我们手头也没有马上可以调配的资金。”
熊超说:“想想办法啊。你们在这方面的办法总比我的朋友要多。他都急死了。”
他到这时候还不肯实话实说,仍然要摆出一副热心助人的侠义面孔,令我有想吐的感觉。我故意说:“你们公司的资金很充裕啊,要不要和张总商量一下,请他先救救急?反正两家公司也有很多业务往来。”
“这样恐怕不好。张总起初并不清楚这回事,现在去找他帮忙,不太合适。更重要的是,我们公司这样做本身是违反政策的,去找他帮忙不等于让他为难吗?” 熊超的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怕在张恒面前穿帮。如果张恒真的肯帮忙的话,变通的方法是很多的,哪里就一定会公开违反政策呢?
我不说话,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熊超见我沉默,便开始对我晓之以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朋友那边被迫清仓。一旦清仓,势必会砸盘,股价在短期内就会有一个明显的下跌,这样,你们的损失也会很大的。”
熊超明里是为我们着想,实则是威胁:你要不掏钱,我就要砸盘了。只是他终究不象我们是在证券市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和我玩这些把戏,还是嫩了点。
我巴不得你砸盘。你要敢砸下去,我就在低位将你如数吃掉,捡一部分便宜筹码,何乐而不为?到时候,你要砸的力度不够,我也在旁边帮帮手,让你亏得更多,我捡的筹码更便宜。而且,这样的砸盘,还可以起到洗盘的作用,清出一部分浮码,增加一部分新鲜血液。游戏一旦结束,我自有办法让股价回到原位。鸡飞蛋打的是熊超,不是我们。熊超拿这个来威胁我,只是暴露了他的无知。
但在面子上,我还是装得很重视他的意见。我说:“是啊,要是清仓的话,最终也会给我们带来损失。真的要好好想个对策。”
熊超见我言语松动,马上附和说:“真要好好商量商量,我最不希望看到两边的朋友都受损失。”
接着,他提出了他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由我们想办法筹一笔钱,借给他朋友的公司,他朋友的公司以所持有的B城控股作为抵押。等银行清理资金的风头过去之后,就把钱还给我们,抵押关系也随之解除。
熊超打的是一把如意算盘。按这个方案,出苦力的是我们,将来得到好处的则是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我说:“你的办法很好,两全其美。我一定尽力去落实,但并无绝对的把握。你也知道,最近资金紧张是全国性的问题。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熊超听我这样说,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恭维我说:“你们的能量大,办这样的事还不是举手之劳?我先代我的朋友谢谢你了。”
和熊超离开丽人芬兰浴后,我就回到了酒店。略为清理了一下思路,马上和陈应联系,把熊超那边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
在电话上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我们调出800万的资金,帮熊超的朋友应付银行,但这笔钱不是借给他,而是从他的手上将他所持有的B城控股股票全数接收过来。此外的所有方案都免谈。陈应表示,明天会把这件事通知周敏,他要是没有异议,我就去和熊超交底。
我们排除了等待砸盘、低位吃进的想法。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和熊超有关的这部分仓位就在B市,一有异动,势必很容易引人注目,从大局着眼,不能让熊超太过被动。
第二天上午,陈应在电话上通知我,周敏也同意我们的意见。随后两天,我并没有主动和熊超联系。倒是熊超很着急,几次催问情况怎样。第三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事情有些眉目,约好下午面谈。
下午,熊超如约而至。
我明确地告诉他:“最近资金面确实很紧张,我们联系了几天,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今天陈应告诉我,通过做工作,他有个朋友有意向和你们合作,看看你那个朋友的意思怎么样。”
熊超问:“他们那边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用800万元现金买断所有的筹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显然这样的结果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说:“如果这样的话,那我朋友前面的心血都白费了。”
“是啊, 我也觉得很可惜。不过有时候,真正是一钱难倒英雄汉。”
熊超还不甘心:“让陈应和他的朋友再协商协商,这边出高一点的利息,还是以借款的方式来操作行不行?”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早都想到了,一开始就是这样谈的,但人家不接受啊。如果只是想赚高利息,他就在本地找熟悉的朋友放贷即可,哪用得着千里迢迢跑到B城来?现在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
熊超想了一会说:“这样吧,我去和我的朋友商量一下,给他再做做工作,也请你和对方再联络联络,看在价格上能不能适当调高一点。毕竟现有的仓位有融资盘在里面,我们都明白,这部分筹码将来的回报会很可观。”
我说:“这个没有问题,我们会尽量争取的,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晚上,我和熊超再次碰头。
一见面,我就对他说:“陈应又去找过对方,但对方不肯让步。他们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买古董,没有非买不可的心理。如果价格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就不想做了。”
熊超说:“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部分筹码帐面还是有点赢利的,800万显然不够。”
我说:“是啊,但对方也是行家,当然清楚卖方是碰到了资金方面的困难才会出此下策,否则好好的能赚钱的东西为什么要卖呢?如果清仓的话,帐面赢利不仅没有,反而会有不小的亏损,这点你的朋友也应该很清楚。”
熊超也明白,他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和他的朋友通了一个电话后,表示接受对方的条件。
这一场交易,达到了三赢的结果:熊超保住了他的位置;熊超的朋友在银行面前维持了信用且经济上没有任何损失;我们如愿拿到了一部分低价筹码,接过了熊超的老鼠仓。
八、收购阴云
对B城控股进行资产重组,是我倾注心血最多的事情。可以说,只要重组成功,我们的整个项目投资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工作是分两个方面来同时进行的。一方面是寻找合适的收购方,一方面则是做地方政府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