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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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测风云
天说变就变。刚才还艳阳当头,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片沉甸甸的乌云,像只大雕一般飞了过来,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天空刹间阴暗了下来。街上行人顿时惊惶起来,纷纷疾行,欲找躲雨之处。他们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毕竟是六月的天气,俗话说得好:六月天气孩儿脸。在热闹的西都大街的东端,有一家颇具规模的证券营业部,那就是天信证券在上海的营业总部。
天信证券在证券业中并不出名,总规模也不大,但它的上海总部却规模不小,占据一家大楼的三个层面,总面积达二千五百平方米。营业大厅豪华气派,左近无人可比。大厅近一千平方米,地面是用印度红大理石铺就。南面墙上整片都是显示屏,一半是显示上海行情;另一半是显示深圳行情。北面是营业柜台,包括资金柜台。沿东西墙面,一溜串排着的都是自动委托电脑,有六七十台之多。大厅中轴线顶上悬挂着十几台大屏幕显示器,分别显示不同的个股以及大盘走势。
楼上两层分别是中、大户室和专户、机构室。营业部的办公室设在三楼,他们的自营部门也在三楼。暴雨骤然瓢泼而下,蚕豆大小的雨粒打在地面,发出阵阵炸豆般的响声,又激起一撮撮尘土。但很快便分辨不出雨粒和尘土了。只见一片雨幕,雨束打在地上激起的却是一阵阵雨雾,响声既大又嘈杂,天地间一片迷茫。
证券营业大厅便成了行人躲雨的首选之地。既是躲雨也可看看股市。
股市也是在变脸,下午两点半前还是艳阳照市,一根鲜红的中阳线矗立在五日均线之上。大盘走势曲线从上午开盘后便稳稳地爬升。它激起股民对发财的渴望,诱惑人类脆弱的欲望。
不少散户忍受不了诱惑,颤抖的手在矛盾的心态指挥下按下了买单键。紧张地注视股价的走势,见买入后依然上涨,不由放心又兴奋了。也有见好便收的,将手中的筹码抛了出去,但见股价依然上行,心中却又有些懊恼。大盘稳健上扬时,营业大厅人头攒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中洋溢着兴奋、浮躁的氛围。
但股市却最擅长玩变脸游戏的,那阴阳脸一转,便会让人目瞪口呆。两点半一过,它表演起高台跳水的绝招来,不见一滴水花,径直往下栽。大厅里那种兴奋、浮躁的气氛顿时如室外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泼在热燥的地面一样,激起一小阵惊嘬声,随后便是一片茫然了。做多者那满腹惊愕和恐慌化作急遽的念头:抛。但那坠势太过凶猛,有几人能逃掉?天空雾蒙蒙,看不见顶。地上雾腾腾的,又不着底。大厅里似乎升腾起迷雾来,被套的股民的眼神中也是一片雾茫茫。连先前滑溜得快的人,也没有多少欢喜。怔怔地瞅着盘面,谁又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看不明底有多深,自是不敢贸然买入。
大盘坠得过快,偶尔也会有些反弹,只是反弹的力度太过虚弱,激起几小朵不起眼的浪花,却又如鲤鱼翻身,继续让人伤心地往下钻。不过十五分钟,已将整个大半日上行的努力和欢喜无情地浇灭了。原本中阳线似一根艳红的柱子,一会儿便被剥落得只剩一根骨头。那根骨头细细的,却又红得似血,令人悚然。似乎还渗出血来,缓缓地向水平线上蔓延……恍然间,那日K线变成了一根带着长长上影线的红十字星。仔细瞅瞅,却幻成一只猩红的十字架,钉在日K线走势上。也钉在那些不知所措、茫然的股民的心里。股民们一下子被钉得生疼,一会儿便会麻木,这种经历,对老股民来说,见得多了。
那只猩红人的十字架却像着了魔似的燃烧起来。那火光一会儿猩红似血,一会儿碧绿如浆。多空双方在这重要的开盘价阵地上展开剧烈争夺。倒像是动物和植物在厮杀,盘面上流淌着猩红的血和碧绿的浆。
大厅外,瓢泼的大雨似乎下得太猛、太累了。它也想歇会儿,雨柱变细了,雨滴变小了。透过细细的雨柱看见的依然是雨柱,天地间依然一片灰茫茫。
植物终究是植物,在食草动物面前,它又能抵抗多久?只见那碧绿色的血浆浸透了地表,还在往下漫去。日K线图上,一根绿幽幽的柱子上面直直地插着一根碧绿的细细长长的骨头。
收市了,外面的雨也下得没了精神,快停了。散户大厅里的空气沉闷得窒人。不多的一些人,在顶上逃了出来,心中舒了口气,脸上有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但眼见众人那副困顿的神情,也不敢表露得意,也跟着一同神色凝重起来。今日大盘缘何高台跳水,却是众人都想知道的事,但是谁都没闹明白。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名堂,然而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有片阴影:可能今晚有大利空要出台。因为这日是星期五,每逢星期五证交所有例会,各媒体有关人员都去参加。政策性的消息一俟会后,便要发布。股市则会提前反应,因为有些大机构总是消息灵通得很。显然这极不公平,但在这不公平前,普通投资者又为之奈何呢?
散户大厅的南面,摆放着几十排玻璃钢椅子,那是供散户坐看股市行情的。坐在中间走廊处有一对老夫妻。男的是六旬开外的年纪,女的近六旬。男的精瘦,头发已花白了。穿着一件圆领衫,那汗衫靠领圈的地方已洗出了一些小洞,露出里面的皮肤像胳膊上的皮肤一样,黑黝黝的。脸上的皮肤像树皮般粗糙,皱纹很多,有几道深得像犁过的土。那眼睛深深的陷入眼眶,眼球有些浑浊,呈现着灰黑色。那目光更是混沌,大盘下坠的曲线光滑如尺画的一样,映入他的眼中,却是重重叠叠,像是维修房屋时搭的脚手架。他干了几十年的建筑工作,脚手架他每天不知要在上面待多久。但那大盘下坠时重叠出的脚手架,不是扎在地上,却扎在他的心底,疼得他眼睛眯紧着。他的老伴紧挨着他边上,有些发胖,脸很慈祥,有些福相。但这会儿,她的神色也凝重得很。她的目光扫视一下大盘曲线,忙又紧盯着一只股票的价位。那是她老伴在今天上午买入的。然而现在的价位比上午上涨时已跌了两元多。她老伴一定心痛得麻木了,她也难受。因为老伴的钱等于她的钱。原本,她与老伴是合一个账户炒股的,但她与老伴的观点常常相反,便自己也开了账户。资金分开,各做各的,也来个比赛。昨天,她做的股票略有赢余,便抛了。老伴却在今日上午换了股票,因为有只股票,这家营业部已持续重点推荐了三天,确实走势不错,每天都上涨几角。而老伴原先买入的股票却涨得不好,她劝老伴卖了别马上买新股票,歇几天再说,老伴却不加理睬。哪想到一买入,却不再上扬,反而盘整向下。大盘一跳水,这只股票比大盘更来劲,向下窜得更凶,跌幅远甚大盘。该股刚跌时,她便埋怨老伴,口吻中多少还有些对自己正确判断的得意。然而她并不建议老伴立刻割肉出逃。而老伴并没有多少惊恐,反而说她沉不住气,没见过风浪,这么小小的回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然而这只股票一眨眼,却发疯似的往下栽。没多大会儿,已跌去了一元多,两人的脸色剧变了。收市时,已跌去两元多了。那种心情,沉郁得如同一大包黄沙沉甸甸地压在胸上,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老眼也更觉昏花,恍如做梦一般。
收市后,老伴见老头还怔坐在那,便推推他,自己也无精打采地说:“收盘了,走吧。”
老头木然地起身,走到大门口,右手自然地从西装短裤中摸出一包压揉得皱巴巴的香烟。那是包低廉的大前门香烟。他的手微有颤抖,好不容易抽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上火,抽了第一口,便被呛得咳了起来。老伴关心中又含些指责,对他说:“咳得这么厉害还抽烟,这抽烟不好,既伤身体又费钱……”她的话未说完,老头便勃然作怒了:“我就喜欢抽,你管得着吗?我还没吃你的呢。我就是把钱都输光了,也不会向你借的,算你赚了些就了不得了。”
老伴似乎被他的怒气镇住了,小声嘟囔着:“我只是说说,都为你好,你不听就是了,冲我发那火干吗?”
老头只是低着头,猛吸了一口烟,那烟又缓缓从他口中、鼻中散了出来。有些烟雾隐入了他脸上那些皱纹之中,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像雾中的一块土丘一样。
大堂管理员正好经过,老伴唤住他,向他责问,为何他们推荐的股票这么差,跌得这么凶。大堂管理员一摊手,无奈地说:“你没看大盘跌得那么凶,哪只股票能幸免于难?”
老伴问:“是不是又要出什么大利空消息?”
大堂管理员摇摇头:“我们也搞不明白。”说完便离开。
老头很不高兴责怪老伴:“自己炒不好股票,怪人家干吗?真是女人。”
老伴解释:“他们推荐得就不好,要不,你怎么会买?”
老头冷冷瞅了她一眼:“买对了,你是不是会感谢人家?”
老伴不吭声了,这时有一老者上前与他们打招呼。对老头叹口气:“这算什么市道?说跌就这么一下子跌成无底洞。”老头只是嗯了一声,又吸他的烟。老伴说:“咱老郑也套得够深的。”她又问那老者,手边有什么筹码被套了。那老者说:“就是051。我套得不太深,今天上午还有一元多的赢利,眼一眨,全抹了不算,还被套了一元多。”老伴说:“咱老郑也是这只股票,你还好,才套了一元多,咱们套了两元多了。”
郑老头又猛吸了一口,抬起脚来将小半截烟在鞋底上按灭了,随手扔出门外。也许吸了烟,又经过了思忖,信心有所恢复。他对着门外已经放晴的天空凝视了一会儿,说:“天放晴了,股市也会放晴,我就不相信我真的会输?只是时间问题。”他招呼老伴出了大门,迎面风一吹,他脸上皱纹中的雾气全吹散了,人显得比刚才精神些。
楼上大户室也为后半小时的跳水震惊。出逃的,挂电话打探消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忙乱一阵,最后倒安静下来,无所谓地看盘面,其实是无可奈何看着大盘下坠。
“051这股票怎么回事,跌得比大盘凶得多。”一个叫李小刚的大户不满地说。
“上午我就觉得不对劲。”另一叫王新云的大户说,“放出这么大的量,股价却不往上走,明显的出货行情,你不信。”
“我现在还不信。”李小刚说。“我算计庄家的持筹成本,就接近这个价位,他们现在就出货,能赚多少,不是瞎忙一场。再说还是东家极力推荐的,他们总不见得诓我们。”
这时,大户室管理员进来,王新云便问为何051股票跌得这么厉害。管理员说:“随大盘一起跌了。”李小刚说:“今天这股票放量下跌,跌幅远远大于大盘,是不是庄家在出货?”管理员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另一女大户叫林玉英的,说:“这051股票可是你们极力推荐的,你们会不知内情?”
管理员无奈地一摆手:“我不知道什么内情,你们记住一点:风险自负。”说完他走了出去。众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觉自嘲地干笑起来。“妈的,风险自负,谁还不知道。”李小刚忍不住骂了一声。
管理员确是不知051的实情。其实051的庄家就在这个营业部,也就在二楼的01号贵宾室。
在贵宾室里操盘的共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周军;女的叫苏敏。年龄都在三十左右。虽说是操盘,但完整的计划他俩心里并不清楚。他们只是每日得到详细指示,在什么价位买入或抛出,数量是多少。他们意识到这只股票是自己公司在坐庄,但周期、目标价位他俩不太清楚,只能暗地里猜测而已。他们直接受公司总经理沈强领导,他们对沈强颇为敬佩,每天上午开盘后一次指示,下午开盘后一次指示,既详细又明了。偶尔沈强也会亲自来此,看着两人操作,不时与他们开些玩笑,使他们与总经理感觉很亲近,工作起来很愉快。但是今天上午还未开盘,两人刚到贵宾室,电脑还未开启,电话铃便响了,苏敏接的电话。沈强要求在当天只抛不进,必须抛出五百万左右的筹码。“五百万股?”苏敏一惊,怀疑自己听错,“沈总,您再说一遍。”等她确认今日必须卖出五百万股时,她忙说:“这等于砸盘了,这价位如何控制呢?”对方传来的语气十分坚决:“出货是第一位,价格是第二位,你们要把握好。”苏敏没问为何这样做,因为这并不是她该问的。沈强在电话里问她周军在否,她说在,沈强忙让她给周军听。
周军听说今日必须出掉五百万股时,他也大为吃惊。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纪律不许他这么问,他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在来此操盘时,沈强专门告诫两人一定要保密,并且告诫两人: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去知道。大功告成后,他会奖励两人的。
沈强从听筒里听见周军疑惑、惊愕的声音,笑着说:“很想知道为什么吧?因为有一笔八千万的资金需要紧急调头寸,抛掉这五百万,再加上账户中的剩余资金才有八千万。今天收市后,务必让证券的财务将这笔资金划出。”
周军有些不安,他说:“我们已经融了证券公司不少的资金,若我们抽掉八千万,他们肯定不同意,而且昨天我跟他们说,这两天我们还将有一批资金进来,这也是您让我这么跟他们说的。”
沈强说:“我会打电话对他们黄总解释的,你照我的要求去做就行了。明白吗?”
通完电话,周军叹了口气,他预感这不像是简单地抽资金调头寸,公司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前天沈总还说这两天还有一大批资金要调来,今儿却突然头寸紧张了。周军还在沉思,苏敏却提醒他:“已开盘了,快做准备吧。”
周军开启电脑,将一台电脑切换至051股票上,另一台电脑画面切换在大盘走势上。苏敏的两台电脑也同样切换在这两幅画面上。
051股票开盘价表现不错,跳空高开,苏敏问周军今日的操作策略,周军淡淡地说:“拔高出货。”苏敏提醒他,“沈总要求只出不进,若拔高出货,那要进不少货。”
周军显然有些激动,倏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脸也涨得发红。有些忿忿地说:“只出不进?几百万股往下一砸,谁受得了,能有那么大的接盘?硬这么出货,股价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这一段时间的努力算瞎折腾了。”
苏敏笑着劝慰他:“快坐下,别太激动了。”
周军有些不好意思,便坐下了。掩饰一下激动的情绪,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战略由他制定,但是战术还得由我们决定。就这样,拔高出货,进一退二。出了事,我承担责任。”他的话充满着坚毅,令苏敏诧异又颇敬重地瞅他一眼,顺从地说:“好,我听你的。”周军长得书生气颇足,瘦高个,皮肤白皙,脸上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上架副银丝边眼镜,更显他的儒雅。他颇内向,平日言语不多,对一般事情,他从不计较,表现出他随和的一面。与他接触较少的人会以为他缺乏阳刚之气。
苏敏年纪与他相仿,长得娇小玲珑,穿着朴素休闲,鼻梁上也挂副眼镜,看来十分端庄、文静。
两人以前并未在一起共事过。因为两人在大学读的专业都是与金融相关,所以沈强将两人调此来操盘。又怕两人操作经验不够,所以他总是将指令发布得很明确。
两人对沈强的指令一向认真执行。但有时遇着执行不顺时,他们也变幻操作手法,以便完成目标。沈强对他们按实际情况灵活处理也表示赞赏。
两人以进为退,拔高出货,上午在较理想的价位上出掉了五百多万筹码,这其中也进了近二百万的筹码,净出货在三百五十多万股。两人心里感到一阵轻松,相互对视一笑。周军这时突然发觉:苏敏身上有种特殊的妩媚和温存。他心中悸动一下,忙又按捺住了,对051股票进行复盘、检查。而苏敏也突然感觉,周军看似文质彬彬的一个弱书生,其实内心却充满阳刚,她感到一阵欢喜。
他们因为顺利地出了一大半,感到痛快。但买入该股票的其他投资者却十分的不痛快。看到成交量急剧放出,股价却不涨反跌,心中惶惑,担心庄家会出货。又怕是庄家在震仓,做平台,左右为难。
该营业部的老总黄立恒也十分关注这只股票,营业部里只有他知道谁在坐庄,他自己虽不参与炒股票,但一些朋友炒股时,常让他推荐股票。他便推荐这只股票,当然他不会明确告知别人谁在坐庄,目标价位在哪。他只是推荐说该股票有潜力。同时他也让本部研发人员对该股票进行分析,分析的结果显示该企业的成长性较好,因此他提议向股民推荐该股,让本营业部的股民赚一把。对营业部来说,既增加了成交量,又博得股民赞誉,真所谓一举两得。他与沈强的关系也不错,私交颇深。他对沈强颇敬重,认为沈强有魄力,有胆略。沈强也敬重他,虽说两人年岁相差一轮,但却成了忘年之交。沈强认为他胆大心细,开拓精神十足。沈强做这股票也获得了他不少的支持,特别在融资方面,他对沈强的融资要求几乎都立刻满足。他也坦率地告诉沈强,他已向自己的客户推荐了这只股票。沈强笑着点点头,说:“你自己也可以进些货。”他摇摇头说:“即使允许做股票,我也不想炒股票。”当时沈强笑着说:“怕是自己也违规炒股,难以管属下吧。这何妨,换个账户不就行了。”黄立恒说:“炒股本身就有风险,坐庄也不见得必成功。基本面如果突然发生变化,或者坐庄水平欠缺,套住自己,那时睡觉也睡不踏实,那可折寿呢,所以我不炒股。”虽说他从不炒股,但对股票操作之道领悟得颇深,对庄家各种手法颇有研究。他一直关注051股票,觉得沈强他们操作得太过严谨,变化较少。但他也从未跟沈强谈过看法,他抱着局外观的态度。他又是个有心人,判断得出沈强他们何时冲高,何时会短缺资金。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资金,等候沈强上门或来电融资,省得到时让沈强抱怨。
今日他觉得051盘面出现异动,仔细察看了一下,又从电脑里跟踪沈强他们账户的筹码变化。他发觉他们的筹码已出了三百五十多万股。他有些疑惑,不知沈强在此操作阶段何苦要出货,或者震仓。他也知沈强的资金不够充沛。但沈强昨日还说在一两日里将再调入一批资金。也跟他商议,为求操作隐蔽,沈在其他证券部也开了账户。他理解其中玄秘,没丝毫反对。倘若整个坐庄,全集中在他这儿,他倒会反对。这么做,目标太大,与庄家与自己都不利。据此判断,沈强是在震仓。按他的看法,在眼下阶段震仓是画蛇添足之举。他认为沈强那干人操作水平不怎样,心忖:事后与之再探讨。
然而在下午二点半后,大盘开始跳水,而且跌势凶猛,他才突然意识到沈强在出货而不是震仓。他认为沈强一定事先得知一些利空消息。他也左右打听,希奇古怪的传闻不少,老生常谈的利空更多,他虽不信,但今日下午那短短半个小时的跳水表演,真是惊心动魄,岂会是空穴来风。他想给沈强挂电话,因为他认为沈强事先知道此利空,他也急于想知道。还未拎起电话,电话铃却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急促。但他感到烦躁,他以为一准是别人向他打探消息的,因为类似电话他已接了不少。
但令他惊喜的是沈强来的电话,而沈强电话的意思却又令他了无意趣。
沈强在电话里告诉他,今日出了一部分货,准备从他那打回八千万资金调头寸用。他一听,脸色阴沉了,口气也生冷得很:“沈总,你的算盘打得精确,前儿说,你的新资金马上调来,让我给你垫上了不少,新资金没调来,却反而出货,还从我这将资金抽出去。你说说,你安的是什么心啊?是不是要我好看?”
沈强说:“别生气,过会儿,我会上你这儿来解释的。我怎会让你好看呢?我们那些筹码远大于你给的融资,这你心里明白。”
黄立恒说:“我们本来就有协定,融资金额未还清时,你们不得抽出资金,这是规矩,你忘了?”沈强说:“事不得已,我等会来,会给你解释的。我也不想坏你规矩,记得在我们的协议中,另有一句话:特殊情况另议。”
黄立恒生硬地说:“我就等你来解释吧。”
刚挂了电话,内线分机又响了起来,是财务部经理来请示,是否开出八千万的支票?他知那是沈强公司,心里不痛快,对财务部经理说:“先搁一边,别开。”
那边,财务办公室,财务部经理陈萍对周军说:“黄总不同意,我没法开给你。”周军无奈回到自己的操作室。苏敏见他的脸色不好,便问:“碰钉子啦?”周军点点头,说:“这也是意料中的事,融了人家那么多资金,还要抽调八千万,我是证券公司,我也不答应的。”苏敏问:“那怎么向沈总交代呢?”
“实话实说,”周军说,“我这就给沈总打电话。”
周军立刻给沈强打电话,打到沈强的办公室,却没有人接,又打他的手机,沈强说他已快赶到这里了。沈强夸奖周军与苏敏操作不错,关于支票的事他自己来办。他要周军和苏敏将资料汇总一下。
周军答应了,也将沈强的要求告诉苏敏,两人便开始整理资料,看着,注意着前半小时的惨跌,苏敏感到惶然,又想起上午他们出货从容不迫,下午却颇艰辛,最后那几十万股出得让人心寒。当时大盘跳水,周军本想用资金托一下,苏敏却反对,她认为剩余的时间只不过大半小时,万一托得住,出不了,更麻烦。虽说操盘手希望出个好价位,但事态反转时,顾不了价格,她提醒周军:“沈总要求:出货是第一位的,价格是第二位。”
周军坚持托一下051的盘,苏敏无奈,只得同意,但是只答应最多只接三十万股。周军笑一笑,便将一笔三十万的买单挂在当前买价上。买单一挂出,确实有点作用。051股票开始反弹了。只不过反弹的力度较弱,周军借势出了几万股的货,但不过一瞬间,一笔大抛单,将他的防线砸了个窟窿,其他抛单蜂拥而下。周军托盘显然是违反指示的,此时再出货只能使盘面更惨。周军犹豫会儿,眼见大盘更为惨淡,临收盘也更近了,他与苏敏交换一下意见,不顾一切将应出货了结的几十万股兜头抛了下去,击溃了一个又一个的所谓支撑线。051的日K线图极其难看,两人也顾不得了,总算完成了沈总的指示,今天净出了五百万股,虽然后几十万股的出货价格简直让人惨不忍睹。周军也检讨了今天出货的心态,倘若在上午便出清五百万股,价格要比下午好得多。他有些懊丧,苏敏安慰他一番,认为谁又知道今天大盘会在下午两点半变盘呢。两人谈到变盘的消息,不约而同认为沈总可能预先得知了这个情况,要不赶得这么巧,就在今天出了一部分货,而且很坚决。苏敏说:“咱们沈总可是非同一般的人。”周军苦笑着说:“看来以后对沈总的指示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苏敏扑哧一笑:“不折不扣,什么叫不折不扣?”她见周军有些愕然,又莞尔一笑:“其实,任何事都讲审时度势,灵活处置,今天你处理得不错,有男人的风度。”说着,她感到脸似乎一热,忙掩饰着去看电脑。周军一怔,不知她这男人的风度是什么含义,又不好意思问,只得转首注视苏敏,苏敏也扭头一瞥,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她嫣然一笑,又回头忙自己的事了。笑意让周军感到心头一颤,忙避开了,过会儿,他又悄悄地偷窥苏敏一眼,他突然发现,苏敏身上充满妩媚和女性的风韵,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与苏敏在这儿共事已近一个月了,平时两人各干各的,也不多交谈,所以相互间不太了解。周军平时沉默寡言,苏敏也言语不多。再者苏敏身着简朴,又戴副眼镜,像个女学究,也引不起周军的别个兴趣。因此,周军对自己的这个女同事是抱着临时搭档的念头。此事一完,各奔东西了,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存在心中。只是今儿个,倒让他忽觉异感,心猿意马起来,好在他为人持重,又有事要忙,才将此心暂时搁在一边。
第二章 节外生枝
郑老头与老伴离开证券公司,因一场暴雨下得过猛,路边的泄水口或有堵的,或来不及泄水的,路边到处有积水。行人走路躲躲闪闪,拣水浅处走。郑老头穿着塑料凉鞋,没穿袜子,下身穿的是西装短裤,并不在乎水洼子深浅,径直向前走。他老伴却穿着黑化纤长裤,怕水打湿裤子。老伴颤巍巍的、极缓慢,嚷着叫老伴别走得太快。郑老头无奈,只得走走停停等等老伴。走了一会儿,老伴又遇上熟人,停下来磕起闲牙来。郑老头心头烦躁,又催老伴不得,只得在路沿站着等候。他从裤兜里摸出香烟,拿出、点火抽了起来。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灰白色烟雾,他的心绪也迷乱了。突然,他又意识到,就今儿一个下午,他在股市中输掉了近两千。他看着手中的大前门香烟,心底冒出叹息:那两千元,可以买一千多包大前门烟啊!就这么几小时,就没了。他的积蓄并不多,与老伴一起炒股,大输没有过,大赚也没有过。一次赚上几百元,心理就很痛快了。毕竟本钱少,总共才万把来元。与老婆分账户,他拿的是大头,有八千元。今儿他一古脑买了051七百股,哪想押宝押错了地方,押上了这么一个烂污股票。他心痛得紧,如何排遣也痛快不起来,还不知这股票是否还要跌。但他有一点是横下心了,绝不割肉出逃,捂死也得捂下去,就当那股票还值那么些钱。反正那钱也不等着急用,真要穷得拮据没钱花,那就戒烟。他每天抽一包烟,已抽了四十来年了,想到有可能迫不得已要戒,他感到一阵伤心。烟这老伙伴,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相伴自己几乎一生哪,比老婆伴得时间还长。干活累了,抽一支,会长些精神;心烦了抽一支,有些安慰。只是今天,抽着这烟,感到分外伤楚,毕竟一输就是上千包香烟,够他抽三年的。他只得自慰道:就算又抽过三年吧。一支烟抽完了,老伴跟熟人也磕完牙,挥手作别准备走了。他狠狠地将烟蒂往水多的地方一扔,抬脚也走。没想到未看清道,抬腿又猛了些,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扑向路边,摔了出去。正有辆小轿车飞驰而来,见状赶紧刹车。他老眼一花,心忖:完了……四下里一片惊呼声,他好像听见老伴的惊哭声。他最受不了的便是老婆的哭叫,他睁开眼,见周围不少人围着自己在观看。自己摔在泥水里,一辆小轿车的车头就在自己眼前。那车头似乎不怀好意地瞅着自己。周围有人嚷道:“轧死人了,车撞倒人了。”而他老婆尖叫着向他扑来,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对老婆斥道:“瞎嚷嚷什么,不就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够狼狈的,路边都是泥水,摔在里面,半身像个泥人。老伴见老头站起身,心中一宽,却又冲小轿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嚷道:“你们怎么开车的?”其中一个司机对老伴说:“这位老师傅自己不留神摔倒的,幸好我及时刹车,要不就要撞到他,那就闯大祸了。”
“已经给你撞倒了,还赖?”老伴气咻咻的口吻,不容置疑,肯定是车撞了人。旁边有观看者在起哄,也有观者证实说:“车子正好刹住了,我看见这老师傅自己摔倒的。”
这时方才与老伴一同磕闲牙的一个老妇人也跑了过来,她虽未看清真相,上前便责斥那旁观者:“车没撞他,怎么会自己摔倒的?”
郑老头头脑也清醒了,他想起确实是自己绊了一跤,幸好人家刹车及时,车轮离自己才二尺也不到,否则老命休矣。他对老婆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绊了一跤。”
这时老伴突然见他肩膀上渗出血来,惊叫一声,车上下来的两人中有一个像是个干部,他关切地问郑老头,还要送郑老头去医院。
郑老头满不在乎,认为只是擦伤了皮肉,不碍事,但老伴不依,老伴的熟人更是嚷着劝老郑去医院检查。
司机看着郑老头浑身泥水,有些厌恶,怕他坐进车来,污了车厢。他悄声对他的领导说:“沈总,咱们又没撞他,犯不着管闲事,万一被缠上,说不清道不明,反而麻烦。”
原来此人正是沈强。他四十几岁,中等个子,四方脸,显得冷峻成熟。他要赶往天信证券公司,快到时,却遇上这事。他也知道他们未撞上这老头,可以不管此事。但是,社会公德感,让他不能不管。至于可能会发生缠不清的事,他也不怕。他让司机载郑老头去医院,郑老头不愿意,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会污了车厢,沈强却说:“没关系,污了车可以洗么。”他从皮夹里悄悄拿出一沓钱给司机,并对司机说:“有事打电话给我,”转身又对郑老头道:“我司机陪你去。”郑老头连连感谢,但老伴的那个熟人却不依:“你怎么能走呢?撞了人就不管了?”沈强只是冷冷瞅了她一眼道:“我有急事要处理。”
边上围观的,几个不明真相的也嚷道:“撞了人,有急事也不能走。”司机忍不住了:“胡扯,我们根本没有撞上他,只是从义务上尽点心而已,别好心当驴肝肺!”
郑老头此时也有些激动,他对旁观者说道:“你们别起哄,确实人家没有撞我。走,回去了,我也不去医院了。”他对老伴,特别是那老妇人十分不满。老伴不知所措,沈强对郑老头说:“老伯,你年纪大了,这跤摔得不轻,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他又对司机说:“小张,快扶这位老伯上车。”尽管司机有些不情愿,还是回头去扶郑老头,两个老妇人也一同上了车。
沈强快步向天信证券公司赶去。也不顾地面有积水弄脏皮鞋。当他走进证券营业部,大厅里还有不少股民在自助委托电脑上查看行情。沈强径直上楼,他先去周军、苏敏工作的地方,问了些情况,称赞两人几句,便去找营业部总经理黄立恒。
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沈强拿出香烟递给黄立恒一支,黄立恒也不客气接过来,点上火抽了起来。沈强自己也点上一支,对黄立恒颇表歉意地说:“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黄立恒有些不满地说:“不是添麻烦,是坏我们的规矩。”
沈强说:“事出有因,实在是迫不得已。”
黄立恒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说:“慢着,是不是你先得了什么利空消息,提前出货,今日尾市大盘惨跌,是不是你们事先知道了?”沈强摇摇头:“与大盘无关,是我们内部的事,若知道什么大利空,总得给黄总您通一下气。平时,你也没少给我通气,我怎能那么不讲义气呢!”
“就是嘛,”黄总说,“看你们今天出货的架势,就觉情况有异,若有利空消息也不给我透个气,真不够意思了。”
沈强一笑:“我沈强不至于这么不讲情义。”
黄立恒点点头,说:“都忘了给你倒茶了。”他拎起电话,让人送一杯茶水来。
沈强笑着说:“看来黄总今日对我误会颇深,到现在才想起给上茶。”
黄立恒也笑着说:“你也误会了,我从不叫给人上茶,有客人来,招待小姐总是主动来上茶,今天怎么,没人在接待台那边吧?”
沈强说:“我进来时,接待台那边没有人。”
一会儿,接待小姐进来送茶,还向黄总解释刚才她正好去了一趟卫生间,所以,没有见客人进来。
待接待小姐出去,沈强笑着对黄总说:“看来你这儿规矩真不小。”
黄立恒说:“这是岗位责任,她不在岗位上,就是失职,所以她必须解释原因。好,咱们言归正传。我想知道你那儿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我坏规矩给你划八千万资金?”顿顿,他又解释说:“并不是我喜欢了解人家公司内部的事。”
沈强说:“这我理解,而且当时我们也有约在先,未还清融资前,我方只能划入资金,不能划出。”
黄立恒点点头:“你谅解就好,没有充分理由,咱们私交再好,我也不能签字让你划出八千万资金。”
沈强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对黄立恒说:“昨晚我接了总部老总的一个电话,他说他马上就要退位了,他要求我中止051股票的投资行动,越快越好。对前期的投资行为无所谓赢多少,但不能输。”
黄立恒不以为然:“上层领导换人,但没必要改变投资行为,这不理智。你们刚完成吸筹,这才是第一阶段。放弃了,很可惜,而且第一阶段你们做得很不错。”
沈强说:“确实可惜,我也不想瞒你,总部老总退位可能是被迫的,他应该还能干上一至二年。”
黄立恒说:“也许他犯了什么错误,才迫使他提前退位。”
沈强说:“我了解他,他是个值得人敬重的老总,为人正直,对工作敬业,原则性强。他对钱财、色相都没嗜好,犯错误,不大可能。”
黄立恒说:“现在这社会,诱惑太多,变化太大。你的年岁比我大上一轮,社会阅历较我更丰富,不会对问题看得太理想化吧。”
沈强说:“我们公司的人事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总部的一个副总在上面还有背景,他年纪既轻,野心大,权力欲望很强,到处安插自己亲信。在我身边他也安插了他的连襟充作副总。那是个不学无术,整日惹事的混混儿。前段时期调戏公司的一个女职员,让我狠狠批了一通,我想撤他职,居然撤不了。今日一上班,我就接到总部人事处长的电话,他恭喜我升任总部副总,免掉我原任的总经理。这是明升暗降,要我将原公司的权力移交给总部老总的连襟。这事明摆着了,我们这次证券投资没法再做下去,而且在这个公司肯定也没我的事业可干了。我曾向银行贷款了八千万,虽未到期,但我想必须还给银行,别到那时候,那干人乱搞,害了银行的朋友。其他筹码的资金一部分从你这融资的,其余的都是我公司自有资金。黄总你务必高抬贵手,帮个忙。”
黄立恒沉思会儿,问:“你那么多的筹码怎么办?”
沈强说:“我打算在我移交工作的两星期中全部出掉。现在的价位离我们的成本还有百分之二十几的空间,保本问题不大。”
黄立恒思忖会儿说:“我给你找家机构,以你的保本价全部转让给他们,行不?”
沈强说:“可以,但就在这两周中,不知行不行?”
黄立恒说:“我过会就跟他们联系,你星期一先出些再说。”说着他拎起电话,要财务部开八千万的划款支票。通完电话,他又递给沈强一支烟,说:“沈总啊,本以为咱们可以好好合作一场,没想你公司发生变故,只能半途而废了,这八千万我坏规矩也划给你,算是朋友一场,不知何时咱们还能合作?”
沈强感谢了黄立恒一番,有些感慨又颇自信地说:“日后肯定还有机会合作,我沈强欠你的情,有机会一定会回报你的。”
没多大会儿,财务经理拿了支票让黄立恒盖印签章,黄立恒让沈强也履行了此手续。黄立恒将支票递给沈强,沈强放入支票夹中。沈强邀请黄立恒晚上聚一聚,黄立恒说:“等事情都忙完了,我做东给你饯行。今晚我打算约些机构,商计接你们盘子之事,希望如你所愿,保证你们资金的安全撤出,也保证我垫资的那部分资金的安全。”
沈强点头说:“好,就这么着,你一旦谈妥就通知我。”两人又闲聊会儿,沈强告辞出去了。他又去了周军、苏敏那儿。两人还在复盘。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了。周军见沈强进来,便将资料给沈强,沈强接过并未马上就看,却摸出手机给自己公司打电话,让财务立刻派人上天信证券他这儿来拿支票。通完电话后,他认真地看起资料来,不多时,他的司机回来了,他问司机事情如何。
司机说:“没什么大伤,就是手臂上划了一个口子,缝了两针。那两个老太太够缠人,又是要透视,又要全身检查,折腾一阵子。”周军与苏敏不知来龙去脉,问司机发生了什么事。司机简约将情况告诉两人,司机又说:“这也是沈总心慈吧,差一点陷入麻烦之中,好在那老伯还是个正直之人,要不赖我们撞了他,那可是缠不完的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事多着呢。”他说着将钱还给沈强:“那医院是那老伯的劳保医院,他有卡,不用现金。”
沈强收好了钱,说:“见到这种事情能置之不理,溜之大吉吗?若想往我们身上缠,趁机榨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撞没撞,医院一检查就清楚了。再说世上也没那么多‘中山狼之徒’。那老伯人也诚实得很,不帮这种人的忙。还帮谁呢?”他笑笑又对司机说:“就是让你多辛苦了一趟。”司机说:“我辛苦怕什么,唉,那老伯倒真够倒霉的,真是祸不单行。”
沈强问:“怎么讲?还有什么祸事发生了?”“听他老伴说,今儿上午他刚满仓打了股票,立刻就被套了,下午大盘剧跌,他套得惨不忍睹。”
“今日大盘惨跌,盘中尽墨,真是一网打尽,无股幸免。”周军说着又问司机,“他买的是哪只股票,我给他看看盘口……”
司机说:“好像是051股票,是这家券商极力推荐的。”
一听是051,沈强等三人俱是一怔,沉默会儿,沈强问司机:“你把他们送回家了?”司机点点头,说:“送到楼下,他们自己上楼。噢,沈总,车里很脏,如果您现在不急着用车,我去把车洗一洗。”
“行,你去洗车吧,快点回来,回来时再带些水果。”司机走了没多会儿,公司财务来了,从沈强手里接过支票,说:“今天太晚了,这支票解不进银行了。”沈强点头说:“明天一早解进银行吧。”
财务拿了支票走了。沈强坐在电脑前看大盘走势,又切换至051股票上仔细察看,对照周军整理的进出货资料,他还是满意的,他称赞了两人几句,周军忍不住问:“沈总,我们这05 1下一步怎么操作?”
沈强觉得眼下还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只是说:“看看局面再说。”那话让周、苏两人觉得:眼下大势不好,以静制动等等局势。苏敏问:“今日下午大盘暴跌,不知沈总听到什么消息?”沈强摇摇头,反问苏敏听到些什么。苏敏说:“确实的消息没听到,传闻不少,但已经风闻了几个月了,当不得真。”周军认为:可能是个空头陷阱,不应该有什么大利空。沈强认为两人说得有道理,他也认为管理层不应该在此时出什么大利空。
正闲聊着,司机回来,带了些水果,沈强对周、苏两人说:“你们辛苦了,吃些水果。”
苏敏高兴地说:“沈总犒劳我们。”说着她拿只香蕉给周军,自己也剥了一只。
沈强让司机一起吃,自己也吃了只香蕉,对周、苏说:“我先走,你们也早点回家休息。”
他带着司机离开,在楼梯口他问司机:“车上还有水果么?”司机说还有些,沈强说:“我们去探望一下那位郑老伯。”
司机有些不解,但没说什么。他驾着车带沈强去那郑老伯家,到了门口,司机说:“好像是住在三楼。”
沈强拎着水果,司机在车里候他。司机有些费解:他了解他的老板,老板对下属员工一向宽宏大量,虽然老板有时很严厉。但今日这事,他觉得老板太过客气了,好像今天真的撞了人家,不过他并不知道沈强让他买水果去探望人家,实在是与他说的051股票有关。沈强原本并未想去探望郑老伯,他让司机送郑老伯去医院已算尽了社会公德。但听说郑老伯也买了051股票后,他内心有些不安。因为他要用成本价转给人家,或干脆全部出货。这样,051股票还要下探二三元,这对这么一个老头来说太残忍了些,何况他也敬重这老头的正直。因此他才决定去探望一下老头,顺便在051股票上点拨老头一下。
郑老头家果然在三楼,沈强一上三楼,便在过道中遇上郑老头的老伴。那老妇人一眼认出他,热情地请他屋里坐。郑老头闻声也出来,见是他,也十分热情。
沈强将水果放在桌上,又关切地问郑老头的伤势。郑老头和老伴见沈强还带来礼物,一连串的客套话说得沈强也不自在了。郑老头请他椅子上坐,老伴忙去泡茶。沈强打量一下屋子,屋子不大,没有厅,北边还有一间,估计更小。屋子没怎么装修,家具陈旧,显然主人不富有。
郑老头摸出香烟,想请客人抽,却又不好意思,因为前门烟太差了。老伴见状,就说:“我去买包好烟来。”
沈强笑道:“不用了,这大前门烟过去就是好烟。”他伸手从郑老头手中接过一支,其实他口袋里有好烟,还是中华牌的。在这里他倒不敢拿,怕寒碜了对方。
沈强吸了一口烟,对郑老头道:“还是这烟够劲,痛快。”
郑老头高兴了,吸了一口也道:“别的烟都有过滤嘴,没劲头,我抽不惯,不过瘾,就喜欢这个大前门,过去的大前门烟丝多好,蜡黄蜡黄的,闻起来喷香,抽起来醇厚。”郑老头像遇上知己,话又多,又兴奋,不知不觉又谈到股票。老伴也凑过来了,她埋怨大势,又埋怨老头。郑老头有些不痛快,认为不能以一时得失论英雄,他认为自己捂着不割肉就一定不会亏。
沈强有意问他被套的是什么股票,老伴抢着答道:“就是051,我们那个证券公司狠命推荐这个烂股票,下圈套让我们钻,真坑人。”郑老头责斥她胡扯: “做股票风险自负,做不好,怨人家干吗。”老伴不服:“怎么说他们也是误导,他们不推荐,你怎么会买这个股票?”郑老头猛吸了口烟,不吭声,但见那烟雾又隐隐闪闪地粘在他那皱纹巴巴的脸上。
沈强问:“若割肉出局,老伯你亏多少?”
郑老头迟疑会儿说:“大约近两千。”口吻中隐隐有些痛楚。
沈强思忖好措词,对郑老头说:“051股票就是时间问题,最后你老伯肯定亏不了,会赚的。”
郑老头一听,有信心了,对老伴说:“你听人家说得多有水平,我说捂着,不割肉一定亏不了,没说错吧?”
老伴听沈强说051股票亏不了,也感到欣慰,她有些性急,忙问沈强:“你说捂几天便可解套,有赢头?”
沈强笑着说:“不急,这股票开始不能捂,就是说它还要下挫几块,你们先割肉跑掉,待它再跌下二三块,你们再买它回来,这样成本摊薄了,一涨起来,容易有赚头。”
俩老人一听还要下跌几块,心里咔噔一下,真有些害怕,刚才那些信心似乎跟着就跌了下来,郑老头那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沈强怕吓了他们,忙安慰道:“跌了几块后,就到底了。再等待,就该涨了,不赚它四五块你们不去抛。”
“能赚四五块?”这对老人眼睛都发亮了,“真的?”
“是的,但开始还要跌几块。”沈强说,“所以你们先抛了,哪怕开始好像亏了,等它再跌了两块你们将它买回来,不就等于赚了两块嘛。”对于两位老人来说,你让他们捂着筹码等待上涨,容易得很,你让他们先割肉再补仓,他们肯定疑惑。其实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万一刚割肉走了,欲等它下跌再补仓,哪料到它不跌反涨你怎么办呢?再追高不就大亏了,所以两个老人面面相觑,瞪眼瞧着沈强,满脸的疑惑,不知沈强是哪庙里跑出来的罗汉,有着先见之明。
沈强见俩老人似信似疑,又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又不忍心让他们套深,想了一想,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叠子一百元的钞子,数出二十张来,放在桌子上,俩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干吗?沈强笑着对郑老头道:“老伯,我用这两千元跟你们打个赌,若您割肉走后,051股票不下跌两块,这两千元就算我赔你的,若真是下跌,你们补仓回来又赚了几块,这两千元再还我,行不行。”
郑老头眨巴眼睛,忽然他那浑浊的眼中闪出狡黠的光来,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他老伴却怔怔地瞅着老头,心道:这怎么不行,这可是包赚不赔的打赌。她不明白老头干什么反对,是不是这里有玄机。看眼前这人,这么精干,还有汽车坐,不会这么傻,会想出这么个只赔不赚的赌法,八成有诡计,不得不防些,且听老头儿的说法再计较不迟。
老头摇头晃脑道不行,沈强一笑问:“为什么不行?”郑老头脸一沉,说:“赌也有个法度,要公平,你这赌法不公平。”沈强笑道:“愿听老伯指点,哪儿不公平了?”
老头凝视着沈强说着:“你想,打赌的双方不能使诈,更不能放水。”听了这话,倒让沈强一怔,他问:“老伯,此话怎讲?”郑老头将烟蒂狠狠地往烟缸里一掐,说道:“一方包赔不赚,另一方却包赚不赔,这种赌法公平吗?”
沈强说:“有这种包赔或包赚的,确实不公平,不过我提出的赌法并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蛮公平。”
郑老头叹口气,说:“我看你是个好人,但不知你为啥这么帮我老头。白天你派司机送我去医院,是出于公德也就罢了;你又买水果来看我,可以认为是敬老;但我股票被套你还要给我两千元补偿,我真闹不明白了,你与咱非亲非故,以前也不曾认识。究竟为什么?图个啥呢?希望我老头给你单位写感谢信,还是让报纸、电视给你鼓吹鼓吹?”
他老伴一听,恍然大悟,做好事做得好出格了,就有问题了。图谋自己这对穷老夫妇是没多大意思的,一定像自己老伴所戳穿的,他想包装自己一下,想借咱老头老太给他上新闻,露脸,真是鬼明堂多。她忖到这一层,深深佩服自己老头英明,她不禁得意地对沈强说:“这些礼物你拿回去吧,别把主意打歪了,咱们老头老太虽没知识,见识短浅,但也不会贪得给人做枪把用。咱绝不会给你写感谢信,更不会立在电视前给你鼓吹。”
沈强先是一怔,尔后哈哈一笑,由衷地痛快地笑一场。从昨夜起他心绪就不佳,心情沉郁,经两位老人这么严肃地一声明,令他捧腹大笑,心中烦闷似是一下畅了许多。他觉得今儿真不虚此行,遇上这么对有趣又正直的老人。
沈强如此痛快淋漓的一阵大笑,倒笑得两位老人不知所以然。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沈强发什么疯病,暗下里倒有些害怕。老伴强压着心怯对沈强说:“我们不怕你耍无赖,我老头是泥瓦匠出身,一刀一块砖头,什么阵势没见过,还怕无赖不成?”那老头被老伴一捧,俨然似个豪杰,矜持地拿出根烟,缓缓地点火,头仰着看着天花板,似是屋塌了,他也能顶得住,对付些无赖,流氓全不在话下。
这下,沈强想笑也不敢笑了,生怕误会加深,解释不了,真真讨个大无趣来。他忙正色对两位老人道:“你们误会了,虽说我们非亲非故,以前也不曾认识,但我尊重老伯的人品。如果老伯你非赖我的车撞了你,虽然事情最终也搞得明白,但是既烦人也费时。至于说051股票的事,我对这股票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感觉它会这样走法。我提出打赌的方法,对我来说,我是不会赔的,至于我赚什么呢,我不是赚在钱上,是赚在精神上。”他见两人直怔怔地瞅着他,便解释说:“老伯,你为人正直,又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你赚钱,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另外,我为自己的判断正确也感到自豪,感到得意,这就是说赚在精神上。”
老夫妻听他说得入耳,心里也感动。老婆婆说:“咱老头真是奉献一辈子给国家了,干起活来没日没夜,每年都评上先进,奖状一大叠呢!以前在家里墙上挂得满满的,看了也精神爽朗。这几年不兴这个了,我也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放入纸箱,扔在床肚底下去了。”
老头也有些感慨:“好汉不提当年勇。”他递支烟给沈强又说:“正像你说的,过去我们赚的也是在于精神,精神一爽,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所以你赌得有法,精神有时比钱更重要。”老婆婆却并不赞成老伴这种精神说,她操持着家务,知道出门七件事哪一件都离不了钱的。她说:“精神可不能当饭吃,钱是万万不可缺的,咱们都老了,没钱怎么办?”老头却说:“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还有劳保,怕什么?国家能忍心让我们饿着?”老婆说:“这钱一天不如一天值钱,就看那菜场里,蔬菜都要卖几块钱一斤,真不知怎么办呢?”老头阻止老伴:“别唠唠叨叨的,尽是些芝麻小事的。”老婆婆不服:“老百姓一个,又老得退休了,也只能操心些芝麻小事。”她又对沈强说:“看着钱不值钱,心里不安稳,想把些积蓄放在股市里炒股票,兴许能赚些日常的开销。哪想那股票也真让人捉摸不透,说变脸就变脸,难哪!本想赚小菜钱,别把养老的钱赔进去……”
沈强忙安慰她说:“只要不贪心,不要去追涨杀跌,更不要透支,自己的钱不怕,就是套住也没关系。股市有涨有跌,套住了,它还会涨回来的,就像郑老伯买的051股票,虽套得也不浅,最终还能赚钱,用在买菜开销肯定有余呢?”
老婆婆高兴地对沈强说:“承你吉言,但愿051早日能解套,要不套着股票也套着五脏六腑,难受哪!”
郑老头却严肃地问沈强:“你认为它还要下跌几块?真那么肯定?”显然老头信沈强的说法胜过怀疑。沈强肯定地回答:“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所以我用这两千元作赌注。”
老头吸了口烟,又缓缓地吐出,下了决心道:“好,我信你,周一开盘我就割肉出货,等跌下,我再买进。”他将沈强放在桌上的两千元推到沈强面前,“这钱你收回去,你赔不了,就没必要放这了。”
沈强笑道:“放在你这儿,会增强你的决心,因为割肉出货没有大决心是下不了手的,跌下后再补仓,就能多赚些,等赚了,你再请我抽烟吧。”郑老头道:“那岂是抽烟,我要请你上饭店喝酒。”
沈强告辞,俩老人要留他吃饭,他谢绝了,临走前,郑老头一定让他将钱收回,沈强笑着收回了钱。郑老头又问他要了联系电话,说赚了钱请他喝酒。沈强没给老头留名片,因为考虑自己会离开这公司。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姓名和手机、BP机号码给郑老头。
俩老人将沈强一直送到楼下,望着沈强的车子开走才回自己屋子。
老婆婆口中称赞沈强是菩萨转世,是个好人。但一会儿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浓,忍不住她对老头说:“老郑呀,我总觉得怪怪的,心中不踏实。这人跟我们非亲非故,怎么会这么热心,这种好事会落在咱们头顶上?”
郑老头却不以为然:“你呀,就是个忙家务的老太婆,小肚鸡肠这么多,人家是个人物,诳我们老头老太干吗?”
老伴说:“就这让我作怪,真像他说的?图什么精神,爽快,这精神爽快又怎么,真赚了,是我们又不是他,他能爽些什么呢?”
“那依你说,他会安什么心呢?”“我正琢磨着,”老婆婆想想又说,“一定是冲咱们慧敏来的。”
“冲慧敏来的?你想哪去了,”老郑头说,“尽胡思乱想,瞎扯。这跟慧敏有啥关系,他又不认识我们,怎会认识慧敏。”
“唉,我就怀疑他认识我们,”老婆婆一脸神秘,“咱家慧敏可算是这新村里头号出挑的美人儿,左近邻舍谁见不赞,哪个男人见了不眼馋。她还没出闺,追求她的人一定不少,说不准那姓沈的早认识慧敏,遇上这么个机会,趁机巴结咱俩,留给咱们一个好印象,到时咱们不至于反对这事。”
“更是瞎扯,”老头斥责她,“这姓沈的我看他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咱慧敏才多大,二十四岁,他动这脑筋,真是做他的大头梦。”“现在人对年纪才无所谓呢,”老伴似乎在这方面见多识广,“六七十的老头还要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呢。”
“别瞎扯,快去做你的饭去,”老郑说,“等会慧敏回来,别把这些烂话在她跟前搬弄,免得她无端生气。”
第三章 杯盏阴阳
黄立恒与几个庄家机构通了电话,询问了他们有关接盘事宜,他没明确告诉他们具体的股票。只有一家机构因资金正好从资本市场中退出不少,正在寻找新的投资方向。所以颇感兴趣,约定当晚在一家大宾馆聚谈。其余机构因各自客观情况,顾及不了,都谢绝了。因为约定的时间尚早,他处理了一些事务,看了会儿盘,又打了几个电话,探听今日大盘暴跌的原因。分析了众人的说法,他认为今日根本无利空。
临走前,他将西装脱了,领带也摘了,脱下了衬衣,穿上T恤衫,让司机驾车送他去约定的宾馆,他嘱咐司机自己找个地方去吃饭,打张发票,回来报销。
他到的可能早了些,客人还未来,他只得在大堂里等待。大堂里有面落地镜,他上前在镜前整整衣服,顺便端详一下自己。镜子里映照出一个英俊、干练的年轻人。眉眼间洋溢着沉着、自信。他冲着镜里的自己,露出丝冷笑,心中暗道:“你神气什么?年纪轻轻却一帆风顺,磨砺还在后边呢。”
他在证券业已干了三年有余,眼见得诸多风雨,一夜间变幻天堂地狱;冒出几多富豪,刹间又有几多投机者倾家荡产。有几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须臾却不见了踪影。他常暗自告诫自己:金融证券,满目金碧辉煌,令人眼花心迷,一不留神,便会坠入无底深渊。因此他自己从不炒股,更不愿明目张胆做违规之事。但业界竞争剧烈,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亦打擦边球,绕道迂回而上。但总感如履薄冰,似走钢丝,心中颇觉惶惶然。他自知自己年轻气盛,容易感情用事,因此在办公室玻璃板下压了张纸,那上面是自己手书的字:戒骄戒躁。今晚约会,虽说谈的是介绍接盘之事,是沈强公司与其他机构之事,但他的目的,不仅是让自己所垫资金的安全撤出,还希望这个机构也在自己席位坐庄。这样成交量就会大增,既有经济效益,又有社会效应。而且自己让研究部门向自己的客户推荐了此股,也要让自己的客户和朋友赚钱。但他也清楚,这家机构肯定也会跟他谈条件的,诸如透融支,甚至返佣。过去从未有返佣之事,近来他从兄弟券商处听说,有些机构、大户刁钻起来,提出返还部分佣金要挟,由于竞争白热化,争夺大顾客自然也白热化了。他作好了心理准备,对这次洽谈,颇有信心,一旦谈妥,他便让沈强直接出面确定具体操作事宜。
他在大堂中的沙发上坐定,拿出烟,抽了起来。目光却注视着大堂入口,看他约的机构朋友是否到来。
一支烟未抽完,大堂入口出现了三个人,两个男子年近四旬,一个女子年纪在三十左右。他一眼认出其中有个男子便是自己所邀机构的朋友。他忙将抽了半截的烟掐灭在烟缸中,站起身迎了上去。
那男子一见,也迎上来,笑着表歉意说:“黄总久等了,我们的车子堵在路上,来晚了。”两人握手,那男子又对黄立恒说:“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另一男子对黄立恒说:“这是我公司的副总刘辉。”又指女的说:“这是唐晔小姐,我的助理。”并将黄立恒介绍给两人。他自己也拿出一张名片给黄立恒,名片的抬头是:鑫融投资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严振明。
黄立恒笑道:“恭喜严总成董事长了。”严振明笑着说:“就那么回事,装装门面,吓唬吓唬黎民百姓的。”
黄立恒与三人进了间包厢,坐定后闲聊一会儿,由唐晔点了菜和酒。酒菜上桌后,众人干了一杯。待服务小姐出去后,严振明开始谈正题了:“黄总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只盘子,我们商议过,很有兴趣,但具体情况不清,黄总是否能再介绍一下?那坐庄的为何撤庄呢?”
黄立恒将大致情况介绍一下,但隐去具体的股票和坐庄的机构。严振明对因人事变化而撤庄表示理解。他问黄立恒那庄家是否就在他那儿驻扎。黄立恒点点头。严振明笑着说:“恐怕黄总你给他们垫了不少资金吧?”黄立恒心道:好刁滑。他知道严振明这话是等会向他索要融资铺垫的。他笑着说:“自然要垫一些,不过并不多。”严振明狡黠地笑着说:“怕是不少吧,要不黄总这么热心为他联系接盘者干嘛?”黄立恒却说:“大客户是我们立业的本钱,他们为难,我出力帮忙;我为难时,他们自然也出手相助。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乐不为呢?况且我联系的客户自然还在我的营业部坐庄。这还不是鸡生蛋,蛋生鸡吗?”严振明赞道:“黄总真是经营有道。”黄立恒谦虚了几句,又说:“这件事对方有些着急,想尽快解决。我算是毛遂自荐,自告奋勇地帮他牵线。想想严总您与我交谊一向不浅,又是财大气粗之人,有这么个好买卖,我念头一闪,那可非严总您老莫属了。”严振明听得入耳,哈哈一笑:“黄总真是抬举我严某了,严某的财大气粗可是硬撑出来的。要不,一些势利之徒还不把我看扁了。”黄立恒虽年轻,但在业界混了多年,见识不少,听严振明这话,心中暗忖:这家伙精得很,口风忒严,跟我哭穷,一定打妥主意向我狮子大开口要融资呢。得要好生对付他才行。他含笑说:“严总谦虚了,撑门面,作包装与严总性格不符,我了解:严总历来讲究务实不务虚的。”
唐晔在一旁感觉到这黄、严两人虽是互捧,其实在拌嘴斗智。她有女性特有的细心,她感觉到这位黄总年纪虽轻,但沉稳老练,在证券界一定磨练有年了。她嫣然一笑,端起酒杯敬黄立恒。黄立恒忙也举起酒杯来,注视她一眼,尔后一饮而尽。唐晔也一饮而尽,显然她久经酒场。黄立恒注视她那一眼后,心中有些异感,不由又瞥了她一眼。那女人似乎早料到黄立恒还会向她投来视线,正迎着黄的视线,有意无意嫣然含笑,那笑意里有些妖媚。黄立恒心头微微一震,他觉得这女人打扮入时,脸蛋也妩媚秀丽,但他觉得她有点艳俗。心忖道:今儿得提防些,别中了她的迷魂箭。
严振明开诚布公了,他对黄立恒说:“我们肯定想接这一盘子的,也一定在你这儿主操作。不过我以为,咱们还是先小人后君子,把有些条件摊在明处谈,黄总你看行不?”
黄立恒点点头说:“这样最好,合我脾气。”
严振明说:“首先你务必要提供我一根专用跑道,其他跑道我也应有优先使用权。”
黄立恒说:“这没问题,在交易通畅方面我包你满意。”
“第二,我要向你借些A字头账户。”
“行,我们备有一些。”黄立恒说,“给你一千个账户够吗?”
严振明说:“足够了,我这也有不少备用账户。”
唐晔说:“黄总真是有心人,备了这么多账户,也是派人去农村收购身份证得来的?”
黄立恒摇摇头说:“我们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农村收购,这都是我的一个朋友离开股市去搞实业转赠给我的。也许哪天他又杀回股市,我还得如数交还他。”
严振明说:“不能在我们操作的节骨眼上,他杀回来讨账户。”唐晔在旁插嘴道:“黄总一定是个有信用的人,什么人杀回来,他都挡得住,黄总你说是吗?”说着她又冲黄立恒嫣然一笑,这次黄立恒可不像前一次那么心头一颤了。
黄立恒拿出香烟,递给严振明和刘辉。刘辉摆手说不会抽烟。严振明接过一支,各点上火抽了起来。
黄立恒吐了口烟,说:“严总的这些要求都好办,看来我们这次合作前景光亮得很呢。”
“慢着,”严振明笑着说:“还有些要求哩。”
“还有要求?”黄立恒装糊涂问,“严总不要提些让我为难的要求。”
严振明说:“岂会难倒你黄总?没有你办不了的。”黄立恒说:“严总既信得过我黄某,就将要求提出来吧。”唐晔含笑说:“黄总一定会将我们这些小要求当做佐酒的佳肴一样,痛痛快快地一扫而净的。”严振明也含笑说:“也真是个小要求,黄总肯定也答应过前头坐庄的朋友了。”黄立恒似乎恍然一悟,说:“严总一定是指融资之事,行啊。”他显得很爽朗,“我给我那朋友融了多少也不会少给你,朋友之间,不会厚此薄彼的。”
严振明忙问他给人家融资的比例,黄立恒说是一比零点五。严振明一听连连摇头,说比例太低了。黄立恒说这是他们的惯例,他见严振明只是摇头,嘴角上还流露着似冷笑又似苦笑的意味。便又说:“严总你别愣摇头,你摆摆你的谱,让我琢磨琢磨。”严振明冷冷地瞅着他,不再言语,右手食指与中指向上一伸,像个剪刀样,放在黄立恒眼前。
黄立恒显得有些疑惑,唐晔在旁解释道:“严总希望融资比例为一比二。”黄立恒似乎吃了一惊,说:“一比二?你们做一个庄,总得动用几个亿,一比二?我还要加倍配给你,那还了得,我得准备七八个亿给你。谁有那么多闲置资金。这样的话,这庄干脆你们别做了,由我来做得了。既赚钱又能打成交量来,多好的事,真是一箭双雕。”
严振明却说:“黄总啊,谁会要你那么多的资金。只是关键的时候,你要尽力支持我们。”黄立恒说:“尽力支持,那没问题。你不说我也要尽力而为,你们是我的客户,便是我的上帝,我们还敢不努力伺候吗?”
严振明说:“黄总的服务理念我向来敬佩,这个庄就在你这儿做定了。”
黄立恒说:“我们也有规矩,你们务必要遵守。一旦给你融资就要锁定你的账户。做指定交易。另外还要签署抛单,一旦账户出现可能打穿的风险时,我们有权强行平仓。”
这时一直未吭声的刘辉笑着说:“哪会发生被打穿的事,黄总您也太小瞧我们了,咱们干这行不算专家也算熟手吧。账户被打穿,咱们早该滚蛋了,还能在您跟前胡诌、瞎混混干吗呢?”黄立恒却正色说:“这也是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犯不着真撞上此事时大家搅动口舌,伤脸面。这叫不防一万,但防万一。”
严振明打趣说:“黄总这叫正当防卫,虑得有理,可以。”
“另外,”黄立恒又说,“我们也要订个君子协定:无特殊情况,资金许进不许出,利息照算。”
严振明问:“你这融资利息是多少?”黄立恒说:“一天千分之一。”三人一听都嚷起来:“太黑了。”严振明说:“一天千分之一,那不是年息要百分之三十六了?十足的高利贷!”
刘辉也嚷道:“你这把刀真是斩人不带血,别吓着我们。”
黄立恒见三人惊愕的神色,心中有些得意,笑道:“就是要吓着你们,没错,这是十足的高利贷。就不希望人家融资。融资炒股不但你们有风险,我也有风险。受不了,就少透支或干脆不透支,透了支就打速决战。短平快,快透快还。”
严振明连连摇头,说:“这么高的利息我有些吃不消,能否低些?”
“低些?”黄立恒反问:“你希望是多高的利息?”
“千分之零点五。”刘辉抢着先说。
“千分之零点五?”黄立恒冷笑一声,说:“那就等于年息百分之十八。这种利息的资金你放给我,有多少我要多少。你们应该清楚,市面上短期拆借年息在百分之二十以上,总不见得让我做蚀本的买卖。”
刘辉说:“您岂会向外拆借,股民的保证金余额放在那儿,不用白不用。”
黄立恒说:“算你刘副总精明,行情火暴,或认购新股时,散户都恨不得大量透支,哪还会留什么余额让你挪用。”
唐晔含笑说:“黄总太认真了,通融一下,总得要降低一些,一天千分之一怪吓人的。”黄立恒思忖会儿说:“严总与我是朋友,我也希望严总来我处捧场。这么吧,千分之零点六至千分之零点八。”唐晔笑着问:“黄总你真有趣,这利息还有个区间。”黄立恒说:“量小我收低限的,量大我收高限。严总,你若接受,咱们再谈下去,不能接受,就算我做东和几位一聚。”严振明说:“黄总下通牒了,看来碍着咱们过去的交情,不接受也得接受。”黄立恒笑着说:“就该这样。来干杯,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干杯。”他举起了酒杯。严振明却暗下里给唐晔使了个眼色,唐晔忙说:“黄总稍慢,我还有个要求呢。”
“还有要求?”黄立恒放下酒杯,无奈地说:“看来你们这拨上帝够难伺候的。行,我洗耳恭听。”唐晔说:“就是返佣之事。”黄装糊涂反问:“返佣?什么是返佣?”唐晔说:“返佣就是按我们的成交量,返还我们已被你们扣下的佣金。”黄立恒沉默了。刘辉说:“黄总在这方面不至于那么孤陋寡闻吧?”黄立恒说: “风闻一些,但没弄明白,总觉得不可思议。券商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交易佣金,一返佣,券商吃什么、喝什么?”唐晔却说:“只是返还一部分而已,这交易佣金太高了,是暴利。”刘辉说:“我们原在的那券商都有返佣。过不了多久,返佣就成必然了。”黄立恒叹口气说:“证券这行饭不好吃啊,竞争如此激烈,都已不择手段、不计成本,可怜,可怜。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是无奈,要生存,要发展。好吧,说说你们返佣的尺寸。”
唐晔说:“我们希望,月累计成交五千万起,返佣百分之四十。”黄立恒说:“这就为难我了,因为我们公司有不少证券营业部,大家还没遇上返佣之事,我是挤上了头班车。但返佣比例这么高,我还得向总公司请示一下。”刘辉说:“这并不高,我们在别处,至少是百分之五十,因为严总与您是老朋友了,我们也不敢高要求。”
“这要求还不高?”黄立恒冷笑一声,“百分之四十,再加上税和上缴给交易所管理费,一半便没了。”
刘辉也冷笑一声说:“其实黄总你们并不吃亏啊,我们打出的成交量越大,对你们越有利。所谓薄利多销,这点黄总定是肚知心明。若我们不在你们这儿做,那你们一个子儿都赚不着。因为严总的关系,我们肯定偏重这儿,将震仓、对倒、频繁捣糨糊的手段和措施都放在你们这儿,成交量一定十分庞大,会使你们榜上有名,既赚钱又扬名,一举两得,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心里自有一杆秤。”黄立恒似乎感到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本来我是挑你们一下,让你们不费力逮个好股票,使你们省时省力,又大大降低你选股吸筹的成本。倒没想自讨无趣,让人家教诲自己了。算了,我再找家机构,再不行,我亲自动手做一下庄家玩玩。”
三人一听,觉得事情有些僵了。黄立恒不买他们的账,这个买卖要告吹。而听黄立恒那口吻,似乎那只股票绝对质地上佳,坐庄马到功成,不觉又有些焦急。严振明忙说:“黄总莫计较,生意经总是这么唱的。你既给我面子,挑上我,我总得领情,返佣的比例我们可以再议议。来喝酒,别叫生意搅了大家的酒兴。”
各自一杯酒下肚,又吃了一些菜,众人心绪和缓了些,黄立恒说:“不是我特计较这返佣,实在感到心态不平。我挑你们发财,你们却对我精打细算,使我为难。如果你们自己选好股票,上我这儿坐庄,你们说返佣多少就是多少,我黄某绝不含糊,不还价一个子儿。”说着他情绪又有些激忿了,似乎他真有十分的委屈, “我介绍你们个好项目,你们不答谢我,还敲我竹杠,让我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这酒又如何喝得痛快?”
唐晔笑道:“我们是会答谢你的,我们将返佣的部分资金再孝敬些你,喝水不望挖井人,黄总你看怎样?”
黄立恒瞅一眼唐晔说:“唐小姐,想偏了,你也真不了解我黄立恒。你们要这么做,不是拉我下水、犯受贿罪吗?实在告诉你们吧,我黄立恒既讲生意经,也讲哥们义气,但绝不讲捞钱索财之事,要不我还能在这位子上坐下去吗?”
唐晔脸色一阵发红,她不知这黄总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这世上不捞钱的人太少了。只是捞钱有道,脸面既有光彩,腰包还鼓囊囊的。她不知如何说才好,突然她有些醒悟,这种事如何能在第三甚至第四者在场时说呢,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时,人家才会领情。这一想,她心中恍然了,忙对黄立恒敬酒道: “很敬佩,黄总啊,您真令我心服,我敬你一杯。”
黄立恒连连摆手,称自己不胜酒量,还说:“再喝,就要醉了,胡话连篇,到时就算我答应的事,第二天也会全忘光了,做不得数,俗话说,酒中之话不为真。”
唐晔心忖:这黄总,鬼机灵,既精刁,又圆滑,年纪轻轻,磨练到这一层次,道行不浅,小觑他不得。
刘辉似乎对返佣仍不死心,他说:“市场上已兴起返佣规矩,我们也应顺势而为,至少象征性地返上百分之二十也行。”唐晔跟他连使眼色,想阻止他往下说,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连这点佣金也不返,咱们操盘的喝什么?吃什么?”
黄立恒斜睨了他一眼,问:“你们不拿工资,不拿奖金?”
刘辉说:“那是另外一回事。”
黄立恒冷冷地、颇有些鄙视地说:“我以为是一回事,拿工资,挣奖金,还动脑筋图外快,能完美地完成目标吗?”
严振明觉得黄立恒言语咄咄逼人,心里有些不痛快。便说:“黄总啊,你大概是得道下山的神仙吧?咱们可是凡夫俗子,自然既要食人间烟火,又少不了做梦发财。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靠工资、奖金能潇洒、能逍遥吗?”
黄立恒一笑,说:“严总差矣,咱们毕竟还未到五十九岁,靠那最后的一年大捞一把,咱们日子长着呢。俗话说:‘是你的财运推不掉,不是自己的食物,到嘴边还得吐出来’。《红楼梦》中的《好了歌注》是怎么唱的?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严振明摇摇头无奈地道:“黄总,你真的有些醉了,满口胡言。”他吩咐服务员小姐:“快去泡杯浓茶来。”
黄立恒似乎真有些醉酒出胡言,一杯浓茶喝下肚后,脑袋顿时清醒许多,他对严振明说:“严总你要当机立断。我们在这蘑菇,原庄家那边肯定也在找接盘子之人,我们这样反反复复的,最终谈妥了,也许就晚了。”
严振明叹口气道:“跟你达成交易可不是件简单事,就是这么丁点象征性的返佣,你也给咱们狠上一堂政治课。今晚他妈的怎么了?”严振明心中有股莫名的火气,不觉粗话上了口,“酒中是否有冤魂,勾我们回到那‘文化大革命’年代了?”
黄立恒哈哈一笑:“严总酒也喝多了,醉话、胡话也出来了。小姐,快给这位老总泡一杯特浓的茶来。”
众人也不由大笑了,气氛也和缓许多。一会儿小姐端来一杯酽茶,严振明抿了几口浓茶,说:“黄总,咱们不作无谓的口舌之争,今儿就这样,至少返佣百分之二十,如你尊口不开,金首不点,就当我白喝你的这场酒,咱们后会有期。”黄立恒道:“甭着急,你慢慢地将这茶酒喝完,我再开尊口,”他凝视着那杯中几片碧青的茶叶漂浮在水面出神。俟严振明喝了后,一拍桌子说:“行,就这么定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返佣。”
三人被他的动作一惊,严振明听他说百分之二十五的返佣不禁一喜,比自己定的百分之二十多了五点,心中高兴,也一拍桌子。说:“好,黄总是条汉子,爽快。”他又对唐晔说:“明日一早,你就先打五千万给黄总,”他又对黄立恒说:“其余的事由黄总安排。”
黄立恒说:“那好,明日中午你们与原庄家见面直接谈具体的接盘事宜。”
事情谈妥了,严振明举杯贺合作成功,四人一饮而尽,告辞作别前,唐晔莞尔一笑打趣黄立恒说:“酒场中的君子协议算不算数啊?”黄立恒脸上似笑非笑说:“醉了就不算,醒了就算。”沈强离开证券公司后,周军又看了会儿盘,苏敏打算回家。周军见她要回家,忽然有种怅然感,他怕她离开,自己会有孤独感。过去他从不在乎苏敏的存在,两人上班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些意见。只是今天,他心底莫名地搅起了骚动,他希望她会坐在办公室,就是相互不谈话,只要感觉她的存在,他便有些安慰。
苏敏的家在上海,她是上海人。而周军是北方人,大学毕业后考入上海的一所大学攻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便在上海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在上海租了间房子,他习惯安静,一人独居也不觉什么。他在上海除了些同学外也没有别的朋友,更没有女友。空闲下来便看书,写写文章,倒也自得其乐。
苏敏已收拾好东西,拎着包与他告辞,他不知能说什么来留住她。只是点点头,突然他看见茶几上的水果,忙说:“还有些水果,吃了再走吧。”苏敏瞅一眼茶几上的水果,又瞅瞅周军,莞尔一笑说:“已不多了,留着你慢慢吃吧,我走了……”她摆摆手出了门。
周军一愣,怔怔地看她出了门,心里顿觉空落落的。又望望那些水果,也没食欲。想想时间也不早,老待在人家公司里也没味,便关了电脑,准备离开。走出了证券公司的大门,却成了没头的苍蝇,不知去哪好,人家下了班都匆忙往家赶。对他来说,无所谓家不家的,只是个歇脚过夜的屋子而已。平时他也像常人下班挤车往家赶,今日心绪迷乱,没了方向,沿街乱逛悠。他并不喜逛商店,平时路过,正眼也不瞧,匆匆而过。今日却漫无目的,进一家,胡乱看一通,出来了;又踅入另一家,如此瞎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却不知怎地进了一个服装店。此店铺面不小,装潢得华丽而明亮。四下里挂着一排排漂亮的衣服。堂中间还支着几个真人般大小的塑料模特儿,穿着鲜亮的衣裙。周军被其中一个吸引了,那个塑料模特儿比其他的都娇小,穿着一身丝缎做的连衣裙。那连衣裙淡青色的底子,衬着几朵散落的紫花,光亮亮的面料,更感质地光滑、柔软。他瞧着出神,恍恍惚惚地就觉得是苏敏的模样,虽然苏敏是从未如此穿着过。
女营业员悄没声地踱到他身边,见他愣神瞅着,心里高兴,知他看中了这件衣裙,打定主意要让这买主心甘情愿买了走。她凑了过去,在周军面前介绍起这衣裙的好处来。
周军经她一说,心中一惊,缓过神来,忙说:“这衣裙确是不错,看看而已。”营业员颇不甘心,舌中生花,把这衣裙赞得天花乱坠,又夸耀周军眼光好。把周军弄得颇尴尬。她又问周军女伴是胖是瘦,身材多高,皮肤黑白。周军连连摇头,苦笑着自嘲说:“女伴还在天上飞呢。”营业员瞅了他一眼,笑意凝住了,冷漠泛上眼睛,轻蔑地扫视他一眼,不吭声扭身去接待其他主顾。周军心中隐隐有些歉意,心忖:若苏敏是我的女友,我定来此店买这衣裙的。
出了此店,他感到心头热燥燥的,又想起了苏敏。她不知在哪儿?是在路途中还是已到家了?他今晚急切想再见她,跟她聊聊。他想打电话给她,从小包里拿出通讯录来,因为两人共事操盘,相互间交换了通讯电话。他拿出手机,却又犹豫了。他不知道苏敏是否成家、或者有对象。他又有些自责:当初为何不多交谈,这会儿就犯难了。他看着通讯录叹了口气,又放回小包中,手机也放了进去。心也虚虚的,似乎也一同放进了小包中。
穿过了一条横交的马路又一条马路,看见不少年轻男女挨肩而行,笑笑说说的,他感到眼馋,自觉好没精神。不觉来到一家酒店,他感到有些腹饥,便进了去。女招待迎了上来,问他要几人的桌子,他一愣竟随口说出要两人的。女招待将她引到临窗的一个小桌旁,替他拉开椅子,他便坐下。女招待问他是否现在点菜,还是等另位来了再点。他说等会儿,又问他先用什么茶?他要花茶。等女招待走了,他却感好笑起来,等人?等谁?今晚怕是不该在这吃饭。女招待给他上了茶,保留了两套餐具,其余的都收了下去。他瞅着对面那套留下的餐具发怔,不由又想到小包中的手机和通讯录。总算他想通了,管她成不成家,有没有男朋友。同事之间,请顿饭,闲聊聊怕啥?这些念头,令他心情畅快了些,但又怕她矫情不来,又有些踟蹰起来,最后下了决心,管不了多少,先打个电话再说。晚了,她若已到家吃上了饭,那自是请不来了。
他拨通了苏敏的手机,苏敏已到家了,问他有何事。他支支吾吾的,说没事,只是想请她吃饭,苏敏倒是爽快地答应了。他听了喜出望外,忙说他在某酒家等她来,她说她赶过来要阵时间。周军说他会耐心等着的。通完电话,周军心中说不出的兴奋,但又十分焦虑地盼她早些到来。真又担心她去挤公共车,那太慢腾腾了,不知要等候多久。他无奈地抿着茶水,却又担心等会苏敏来了,跟她说些什么好。天天在一个办公室,却又无话可谈,这会儿急巴巴地将人邀出来,喝酒、吃饭,为的啥呢?苏敏八成会问自己,如何回答呢?他抿着茶水,琢磨着措词,就怕到时没了言语,冷了场。
他又想起在那服装店看见的丝缎连衣裙了。那衣裙质地上佳,裁剪做工细腻,颜色典雅高贵,若穿在苏敏身上,不知是怎番的模样。想到这,他有些兴奋了。若谈得投机的话,今晚就带她去那店将它买了回来,不觉又映起那营业员先热后冷的嘴脸来,感到可笑。
大约半小时,苏敏到了。她还是白天那副装束,只是赶路赶得急,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沁着汗水。她冲迎上来的周军莞尔一笑问:“今晚你有什么喜事,白天不说一声,却等我在家要吃晚饭将我催了出来?”
周军说:“没什么事,只是闷得慌,请你吃个饭,找个人聊聊。”苏敏瞅了他一眼,脸上有丝微笑,说:“遇上不爽心的事了?”
说到不爽心,周军确有感触了。他一边请苏敏坐,自己在对面坐下,边说:“是呀,操盘操得挺顺的,却又急巴巴地出了货,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沈总的意图我们也不明,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苏敏说:“别操那个心,就等沈总下指令,我们执行就是了。”
周军说:“说的是,其实我也真是瞎操心,”又自嘲说:“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他本意也不是谈工作,只将此当作话引子,岔过去最好。
招待小姐给苏敏上了茶,又询问是否要点菜。周军让苏敏点,苏敏说随便点两个便行。她点了两碟冷菜和两盆热炒、一个汤,周军又点了两杯饮料。
苏敏瞅着周军似是等他先开口,周军倒一时找不出话头来。只是一笑,苏敏也回他一笑。他心口有些温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苏敏打破沉默,说:“你再晚些打电话,我怕是已经吃饭了。”周军接着她的话头便问:“你这么快就整治出饭菜来了?”苏敏摇头说:“是我妈操办家务,等我下班忙煮饭炒菜,那一家人还不饥肠辘辘的。”周军忙又问:“你们还跟父母住一块,不独立开火仓。”苏敏说:“跟父母住一块,干吗独立开火仓?”她突然又注意到周军的问话中的“你们” 一词,她明白周军的意思,那是以为她已成家了,但她觉得周军既然未明问,她也不须解释清楚。
苏敏反问他是否独立开火仓。他苦笑说:“我嘛,一人饱,全家饱。无所谓开火仓,简单地对付一下就行了。”
此时,服务员将冷盘和饮料端了上来。周军端起杯子,对苏敏说:“咱们是头一回在外单独吃饭,来干杯。”两人碰下杯,各抿了一小口。苏敏说:“有头一回就有第二第三回。”周军听了心里一热,忙说:“对对,日子还长呢。”苏敏含笑地问:“老是你请客,你破费得起?”周军注视着她,心头热热地说:“破费得起,破费得起。”苏敏冲他嫣然一笑,那笑容绽开出妩媚和娇嗔,周军从未见过,心头颤颤地激动,两眼怔怔地瞅着她。他意识到她有诸多可爱之处。她的脸是圆圆的,皮肤白皙细腻,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小巧而丰满,眼睛大而且圆,双眼皮在眼眶上深深地箍了一圈,使那眼睛似一汪湖水。只可惜那鼻梁上架着的那副讨厌的眼镜,把她那如画的容貌破坏了。不经意一瞅,就不会注意到她的美来。
苏敏注意到他直勾勾地瞅着自己,以为自己脸上沾上了什么了,忙用餐巾纸拭抹一下,却见周军依然凝神地瞅着她,倒让她心神不宁,不自在了。她娇嗔地问: “你干吗老盯着人家?”周军却怪怪地说了一句:“你真不该戴眼镜。”苏敏说:“这是为什么?你不是也戴眼镜嘛。”周军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苏敏听了,有些不满:“男人戴得,女人戴不得?你怪封建的。”周军却说:“别的女人戴着正常,就你戴着别扭。”苏敏说:“这就希奇了,你倒说说别扭在哪儿。” 周军一脸的严肃,说:“好比一幅极美的画,却让人配上一只粗俗不堪的画框,岂不大煞风景,使人别扭。”
苏敏听了,心里自是明白,这是人家暗地里夸自己美貌呢。虽心里有些欢喜,但并不十分满足,毕竟人家是侧着比喻,没明明正正地赞美自己。她平时从不注意打扮。读书时,一门心思放在功课上。惟恐成绩排不在前列,让同学瞧不起。平时又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几乎就没男同学来巴结自己。她也不在乎,因为本班的男同学中她也没瞧上眼的。大学毕业又读研究生,她又忙于专研。一晃眼,就二十七八了。家里父母为她着急,她却不急,她以为,没有合适的,没有缘分,何苦一定要嫁人。父母、同学也为她介绍过男友,但与她一谈便散,她也甚感无趣,冷下心了。同学说她太过老成,学究气浓郁,没有女人味。总得穿戴花花亮亮的,才招男人喜欢。她却说:“为何要讨男人喜欢?我才不希罕呢。”又一晃,她年岁将近三十了,心是更淡漠起来。这次她与周军共事操盘,平素两人虽不多交谈,各干各的,但她见周军处事有板有眼,工作又极其认真,人又文质彬彬,对他颇有几分好感。所以周军一请她,她便出来了。为抓紧时间,她还是打出租车赶来的。周军又审视会儿苏敏,突然说:“你把眼镜摘下来看看。”苏敏说:“你玩什么名堂?”嘴上问着,脸上挂起了笑意,顺从地除下了眼镜,又问,“我脸上有什么问题?”
周军瞅着苏敏,心中称赞,却又有些遗憾,因为苏敏长久戴眼镜,那双大眼多少有些变形。这是任何长戴眼镜的人都会发生的,他喃喃地说:“可惜了,可惜了。”
苏敏又将眼镜戴上,问:“你说什么?可惜?可惜什么?”
周军说:“可惜你戴了副眼镜,就像是出水芙蓉却用草皮给罩上了,还不可惜?”苏敏听他赞美,心里喜洋洋的,脸上自然也笑意充盈。嘴上却自嘲说:“已经人老珠黄了,哪来的出水芙蓉?”
听她自嘲是人老珠黄,周军不由笑了。心中甚觉有趣,又见她笑意绵绵,煞是可爱,忍不住也想与她打趣一番,他笑着问:“请问您老人家高寿几何?”
苏敏正抿了口饮料,听他这般问法,忍不住笑了,却不慎被饮料给呛了,连连咳嗽,含在嘴中的饮料喷在桌上,桌子上斑迹狼藉。苏敏不好意思了,忙用餐巾纸去拭擦。周军也帮着去擦,两人心情十分快怡。
服务员上前,将桌子收拾一下,又送上热菜来。
苏敏心忖:看他整日严肃正经的模样,其实怪有趣的。她想索性打趣下去,她回答周军说:“老身而立未至,已年过二十有九了。”她又笑问:“先生您仙寿几何啊?”
周军乐了:“老朽刚过而立,长你一岁。”
两人哈哈大笑。苏敏察觉周围众人见他们笑得放肆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忙用手捂上嘴闷笑会儿。
“来,吃菜。”周军说,“菜就这两个,太少了些,再点几个。”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苏敏说:“太多了,吃不了。”周军说:“不妨,吃不了兜着走,到时打包。”
两人又喝些饮料。周军说:“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干喝饮料不行,来些啤酒吧。”苏敏点点头,他让服务员上两瓶啤酒。周军问:“你一定也钟情武侠小说吧?”苏敏微笑点头,周军又说:“一般女孩子喜欢的是言情小说,而不是打打闹闹的武侠小说。”苏敏说:“这要看书的品位了,言情小说没有出大手笔的。只是黏黏糊糊地呻吟,小家子气的作品。而武侠却出了个金大侠——金庸,那书的品位就大不一样,读得使人废寝忘食,还会有其他的领悟呢。”
周军听了大为兴奋。他说:“我也是个武侠迷,也特崇拜金大侠。来来,干杯。我们真是酒逢知己了。”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苏敏可不敢,只是抿了一大口。 周军可能不善饮酒,几杯啤酒下肚,脸便充血似的红了大半。苏敏饮得少,脸上也泛起红潮来,却像胭脂似的,白中带艳。细白的脸,映衬着些艳红色,显得异常娇丽,直把周军看得傻怔怔的。
她有些娇嗔地对周军说:“你这样瞅着我干吗?”
周军有些脸烫,不好意思说:“从没见你这么美过,真像画的一样,只可惜那眼镜。”
苏敏说:“看你喝多了,尽说醉话。”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甜滋滋。从没一个男人当面这么夸奖、赞美她过。她也喜欢听人赞美自己,何况她对周军颇有些好感。“看你脖子都红了,多吃些菜,少喝些酒,别真醉了。”
周军顺从地挟了筷菜吃了,却说:“我能喝四五瓶呢,今儿一共才两瓶,醉不了的。”
苏敏说:“别逞能了,能喝酒并不是英雄。”她看看表,说,“时间也不早了,快些吃了,回去休息吧。”
周军一听,说要回去了,倒像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怔怔地问她:“才八点多,你要回去了。明儿又不上班,是不是你先生在家等着你?”苏敏微笑说:“大概是吧。”忽见他脸色难堪,忙说,“我跟你一样,还是独身呢。哪来的先生,怕是还没生出来呢。”说着抿嘴咯咯地笑起来了。
周军听了,喜出望外,忙说:“好好,咱们真是同病相怜呢,家中既没人等候,就多坐会儿,难得的机会。”
苏敏说:“那我就陪你多坐会儿,不过酒还是少喝些,醉了,我可没办法送你回家的。”
周军说:“行,听你的,我以茶代酒。”他拿起茶盅,举起对苏敏说:“为你还能在这陪我,我敬你一杯。”
苏敏也拿起茶盅与他干杯。
周军问她是上海人,她点点头。周军又说:“听人说,上海人挺瞧不起外地人的。”
苏敏问:“这话怎讲?”
“上海人称外地人是乡下人。”周军说,“连北京人他们也认为是乡下人。我有个同学第一次去他在上海的亲戚家,那邻居见了,对他亲戚说:你家的乡下人来了。”
苏敏说:“那是过去的说法。其实他们说的乡下人就是指家乡或是故乡人。不是乡下农村的意思,这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真是这样?”周军有些不信。
苏敏解释说:“就是这样。其实,真正的上海人不多,大部分的上海人都是解放前从江、浙两省过来的。解放后大军南下又从各地来了一批。通常说的乡下人就是指家乡人。家乡,自然有农村也有城里人。”她见周军瞅着她,又说:“光从字面上解释,那要闹笑话的。我记得有哪份报纸登了一篇文章,一本正经说中国人对配偶用爱人一词不好。说外国人听了不理解。说什么爱人便是情人。那一定是那翻译照字面直译了过去,爱人便成了情人。其实爱人只是国人对配偶的通称而已。”
周军听了笑了,说:“这就跟过去有人将银河Milky Way直译成牛奶路一样。”
苏敏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其实这是另一种无知。”
周军点点头,却又说:“不过上海人确实傲慢得很。听说他们将那些有钱的香港人和台湾人都称为乡巴佬。称香港人为港巴子、台湾人为台巴子。”
苏敏说:“我也常听人家这么称港人、台人。估计是有一些港、台人自以为有钱,以高等华人自居,瞧不起我们大陆人,在上海人眼中,觉得他们除了有钱,别无他物,既浅薄又愚蠢,所以称他们为巴子。”
周军问:“这算不算阿Q精神?”
苏敏说:“也许算,也许不算。就看具体情况了。”
周军又说:“听说上海还有一大景观,就是外滩的情人椅。一张长石磴上,居然可以同时坐上几对谈情说爱的人。各说情话却又互不干扰,真是有趣,不知当真。”
苏敏笑了,说:“那是过去的事。上海过去住房紧张,迫不得已,现在不会有那事了。你可以去外滩看看。”
周军笑着说:“我去看过,听口音,在外滩那儿,几乎都是外地来玩的人,上海口音的人很少。”他又对苏敏表歉意说:“我那些话不是对上海人有偏见。你不要见怪。”苏敏一笑而已。周军又说:“其实我对上海人还是很敬佩的。过去常听人说,什么上海人精明而不高明。其实不对,你看上海的建设,上海的技术和产品都是一流的,虽说上海的许多名牌被人家从市场中打败,这不是上海人的不高明、保守,实在是上海太守规矩。而上海的保守,其实正是上海人法律观念强的表现。外资企业纷纷抢滩上海,就是因为上海的投资环境好,投资环境是什么?最主要就是法律环境。”
苏敏笑着问:“干吗说了一大箩上海人的好话,是不是因为我是上海人?”
周军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苏敏说:“你也够狡猾的。”周军一怔,忙问她自己如何狡猾了。苏敏抿嘴一笑说:“也许是,也许不是。”说着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周军也高兴地与她一同笑了。周军又提议,饭后是否陪他去逛逛大街,领略一下上海的夜景,苏敏含笑答应了。
第四章 欲 念
夕阳的余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但沈强并不感到它的热量,因为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倒使他打了一个喷嚏,司机忙将空调关小些。司机问沈强,回公司还是直接回家,沈强看看表,有些疲倦地说:“算了,不回公司了,直接回家。”倘若在平时,在这个时辰,他还会赶去公司,看看是否还有需要及时处理的事,今天他并不是真的有多少疲倦,而是他精神甚感疲惫,这是愤懑和沮丧交缠产生的,总部关总被挤下了台,他明升暗降也被架空了,原本计划在资本市场坐庄只得半途而废,是否能全身而退尚不得而知。刚才在郑老头那儿,总算在051股票上他点拨了这位老人一下,多少有些宽慰,至于还有那大批的不明真相的散户可能在该股票上会倒霉,他却丝毫不去理会,毕竟眼不见心不烦。眼见车子驶得飞快,路边还有地方积水,他提醒司机谨慎些,别再撞上什么意外之事。离家近了,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他的副手,新任总部老总的连襟,将要接任他职务的混混儿姚义武打来的。
姚义武问他在哪儿?他冷冷地说:“在车上,你有什么事?”姚义武说总公司刘总请他一聚,请他务必如约,他答应了,问明时间和地点,看看表,他便吩咐司机转道赶回公司去,因那饭店就在公司附近。
他在公司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随意看了会儿资料,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司机自己先找个地方吃饭,到时他打他拷机。
他赶到那饭店,姚义武已在大堂中等候他了,见他到来,忙迎上去,告诉他刘总也已到了,在包房中等他。
他进了包房,只有刘总一人在里边坐着看报纸,见沈强进来,便收起报纸,客气地请沈强坐,沈强也客气一番,抱歉来晚了,让他久等,刘总却说:“不是你来晚了,是我来早了。”
刘总叫刘耀泉,他看起来便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年龄在三十七八左右。瘦高个子,头发乌黑光亮,梳理齐整,皮肤白皙,眼睛不大,但眼珠乌黑、晶亮、炯炯有神。上身穿着一件名牌的浅灰色衬衣,显得潇洒干练、颇具风度。
刘耀泉笑着对沈强说:“今晚我们三人小聚一下,庆祝一下我们三人各自晋升。”
沈强一怔,没想到刘耀泉会是这种开场白。他笑笑,说:“是该庆祝,不过你们是由副升正,我却由正升副。”他话中含义,刘、姚两人明白。刘耀泉脸上微而闪过些不快,瞬间又是笑意盎然,说:“这次你由正向上升为副,但却上了一个层次。下一次,就可以由副到正再升一次。”
沈强说:“不敢再升了,我若再转正升一级,刘总您的位置往哪搁。”
那刘耀泉年纪虽较沈强轻得多,但也老练圆滑,城府颇深。他不去理会沈强口吻中的讽刺意味,大度地一笑,说:“能者上,庸者下。沈总既然能充分显示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我不让贤也不行呀,到时我为沈总作助手吧。”
姚义武却阿谀地说:“刘总的能力和才华在集团是公认的,沈总由副转正,刘总就要转董,做董事长了。只有在刘总的英明决策和正确领导下,咱们公司才会兴旺发达,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姚义武这席溜须拍马之话,令沈强恶心。但他不能当面讥刺,只是冷冷地对姚义武说:“看来姚总的口舌很棒啊。”
刘耀泉对姚义武这种粗劣的阿谀奉承显然也不痛快,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你好生点菜,要有品味,不要摆谱。”说完转首随意问沈强:“今日你去证券公司了,咱们那个庄做得怎样?今日尾市大盘剧跌,对我们影响多大?”
沈强当时准备投资证券是因为公司正好有上亿资金,一时找不到投资项目,他对一些证券做了调查研究,觉得051股票很值得投资。他向原来的老总关总建议,并报了计划,关总认真听取了他的汇报。他当时作了两手准备,一是在二级市场操作一把,若能顺利在高位出货,可为公司赚几个亿;若操作失败,筹码套住,退而求次,争取成为051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再与051公司洽议,想法购买该公司法人股或国有股,买壳上市,将本公司的优质资产注入进去。他向关总仔细分析了利弊,得到了关总的支持。关总向董事会作了汇报,为防泄密,关总并未将具体股票对董事们明说,董事会同意了投资证券,由沈强具体实施。关总对沈强提出了两点要求:一绝对保密,二不许挟私。沈强向关总保证:他将严格执行。因此,虽然该股票由他负责坐庄,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当然这除了证券公司的黄总外,因为瞒他不得,既需要黄总融资的支持,黄总又能跟踪自己的筹码进出。不过,沈强从未告诉黄总,自己公司做051的目的和目标。而他也不单单只在黄总一处做,只是第一阶段部分的吸筹放在黄总处。他又联系了几家证券公司,准备另几个阶段的操作,这样通过不同的证券公司进出筹码,既隐蔽也安全。只是还未实施,就要退出了。
现在刘耀泉关心起坐庄的事,他并不想把具体、真实情况全盘托给他,他知道,刘耀泉对这事并不清楚,因那时是关总当家,至于姚义武更是不明就里。他将此事对他封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如今事已至此,关总要他迅速将资金退出。他清楚这事的严重性,也深谙关总的秉性。更明了关总一退位,自己又明升暗降,此事已容不得他来指挥,若交给姚义武,由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人负责,非败不可。而且败了,还可以嫁祸关总和自己。所以在自己移交工作的期限内,必须全盘退出,只要资金无任何损失就行,赚不赚已经无意义了。他算过自己的持筹平均成本,再加上财务费用,比目前的市场价要低下百分之二十还多,所以他有信心在二周内清场退出。眼下刘耀泉向他了解证券投资的情况,他不能如实告诉他,但他不能不回答他,虽说沈强看不惯刘耀泉,但人家毕竟是自己的上级,而且还是总部的第一把手。他微尔思忖。说:“目前看不清局势,我正在整理资料,到时,我完整地向刘总汇报。”
刘耀泉说:“你最好尽快将手头工作移交给姚总,总部还有新任务交你承担呢。证券投资之事,你也先移交给姚总,一心不能二用,我倚仗你的事多了,你不到位,我累啊。”
他说得颇诚恳,真像在为公司昼夜操劳,殚精竭虑,很需要沈强协助他一下。
沈强心中冷笑一声,他向来鄙视刘耀泉。他对刘耀泉多少还有些了解,知道他是通过上层关系进入本公司,在业务上他无特殊能力,经营管理毫无建树,但官场一套他却十分谙熟,运作起来得心应手。来这公司三四年,没具体干过事,却连连升迁。去年升副总,今年便升总经理了。去年,沈强就为此事问关总凭什么升他呢?关总无奈,说是上边有人招呼下来,无功也得给他晋升。
沈强并不知道关总这次为何提前告退。早上他在电话里问关总,关总只是说,日后自会弄明白。后来他忍不住再打电话给关总,却没联系上。他并不知道这正是刘耀泉向上告了关总刁状。说关总挪用巨额资金谋私利,上边人追查下来,被关总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这样触怒了上边头头,迫使关总提前告退休。
刘耀泉见沈强沉默不语,便说些好话拉拢他。刘耀泉说:“你的工作很有成就,有目共睹。正因你能力强,所以总公司才决定由你任总公司的副总,让你发挥更大的作用,也要挑更重的担子。我想你是从来不畏困难的,一定能胜任,不会辜负我和大家对你的信任。”沈强淡淡一笑说:“承情了,我这肩膀恐怕不堪重负呢。”
姚义武说:“有刘总的支持,还有大家的协助,沈总您绝不会负众望的。至于原来你的工作重担,卸下来交给我就行。我姚义武能力虽说差点,但也不会给您沈总脸上抹黑。”沈强说:“看来姚总雄心壮志也不小哩,以前真小瞧你了。”
姚义武听出沈强话语中的嘲笑意味,却笑着说:“有你沈总当家,那么强的能力,我们的那些末技自然显示不出来,你大事、小事样样亲躬,这也难怪您累得很。”
沈强听出他言语中揶揄的意味。原想反讥他一番,后转念一想,犯不着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他亦淡淡一笑说:“等我把重担卸给你,你也会累得很的。”
刘耀泉笑着对姚义武说:“姚总啊,你是得要有思想准备,这总经理当起来并不轻松呀。你要好好向沈总讨教。”他又对沈强说:“你最好能扶他上马,再送他一程。”
沈强说:“像姚总这么精明强干之人,没等我扶他,他早一跃上马,快马一鞭跑得不见踪影,岂需我送呢?”
刘耀泉听了哈哈一笑,姚义武又跟着笑了。沈强虽感滑稽但也哈哈一笑。
这时,服务员将些冷盘及酒端上了。刘耀泉让服务员给大家斟酒。沈强推脱自己不胜酒量,要些饮料。刘耀泉说:“当老总岂能没有大酒量,有时需屈人之兵,战胜于酒场呢。何况今晚咱们还是自我庆祝,不喝个一醉方休,还以为我小气,不痛快。来,先干了一杯。”三人干了一杯,吃起菜来,便又闲聊起来。沈强话语不多,他不愿与他俩多谈,只是喝酒吃菜,又摸出香烟来抽。
刘耀泉见状,有心问:“沈总,看你好像有些心事,不妨说说,咱们给你参谋参谋,兴许能帮上你的忙呢。”
沈强说:“没事,只是想着孩子今年就要考高中了,不知能不能考个重点。进了重点,大学便有望。”
刘耀泉说:“这好办,你把你孩子的姓名、准考证号抄给我,你想让他进哪所中学也告诉我,我找人给你通融。”
沈强说:“分数考得不好都白搭,还是靠他自己吧。”
三人继续喝酒,沈强坐了会儿想告辞。姚义武说:“今日是周末,明儿不上班,晚些没关系的,沈总你可别扫大家的兴。”
沈强心中冷冷的,暗忖:你们有兴致好得意,我却没情绪与你们这两人喝酒。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不管两人多劝,执意告辞回家。待沈强离开会儿,姚义武对刘耀泉说:“刘总,干吗这么抬举姓沈的小子,倒不如将他的副总也扳了,省得瞧他那副神气的样子,让人见了不舒服。”
刘耀泉说:“还不能马上就这么做,那大笔资金他们投在哪家证券,做哪个股票你知道吗?”姚义武摇头。刘耀泉又说:“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总得让他稳稳妥妥地移交给我们。虽说我强制命令,让总部派人去审查,也就能搞清楚。但费时,也烦人。万一他豁出去,瞎折腾一番,损失就大了。这沈强绝对不是我们的人,这我清楚,他跟老关合穿一条裤子。就说那关老头的倔劲,让他移交工作,他却一拍屁股,说几年未休假,现去休假了,回来再移交。他这一走,麻烦事大了。公章什么的都锁在他保险箱内,许多事情不好办了。要让沈强也移交工作,若那老关头与沈强串通好,不见加盖总公司公章的函他不认账,我倒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只能安抚拉拢他。”
姚义武却有些忿忿然,说:“他们敢乱来,影响公司正常经营,送他们上法院。”
刘耀泉说:“那是后话,现在要紧的是沈强在哪一证券投资的事,星期一你要盯紧沈强,再了解一下谁在具体操作。”说着,刘耀泉感到无趣,打了个哈欠,准备结账回去。姚义武却说:“今儿反正是周末,咱们好好乐一乐。刘总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小姐相貌出众,品味也不低,又善解男人心意。包您满意。”
刘耀泉对他斜睨一眼,说:“大话别说满了,到时你弄来些脏兮兮的打工妹子来唬我,我可饶不了你。”
姚义武嬉笑道:“这个自然,如不能让刘总您满意,我自己递辞呈滚蛋。”严振明三人与黄立恒谈妥斤两后,离开酒家。刘辉知趣地先告辞,单独打辆出租车走了。留下严振明和唐晔两人。刘辉知道两人关系暧昧,不便搅在一起。
严振明问唐晔:“咱们上哪乐乐。”唐晔说:“今儿忙碌了一天,你还不想回家休息?”严振明笑着说:“哪儿这么娇气,我老严通宵玩耍都不在乎。走吧,咱们去银都。”
唐晔说:“还是去红都吧,那儿层次高些,环境也西洋些。”
“行,就去那。”严振明握着唐晔的手上了自己的奔驰车。
唐晔说:“你今晚酒喝了不少,还是我来驾驶吧。”
严振明说:“没事,那几杯酒算什么。”
严振明驾驶技术十分熟练,车开得又快又稳。虽然时辰已晚,但大街上却灯火通明,霓虹灯广告五彩闪烁,一派不夜城景象。严振明感慨地说:“上海,就是上海;大都市的品位。想想咱们老家,七点一过,没店不关门的,有钱想玩也没门。”
不一会儿,便到了红都夜总会。严振明停好了车,与唐晔下来,走进红都。
红都夜总会装潢豪华,颇具异国情调。两人进了舞厅,在舞池后的沙发上坐定。服务小姐上前询问需何饮料?两人点了咖啡。
舞厅里音乐已响起,舞池中有不少男女拥搂跳舞,其中也有些外国男人。严振明邀请唐晔去跳舞,唐晔便与他上了舞池舞了一回。两人的舞技熟练高超,配合得又默契。只见两人如轻蝶曼舞,飘逸潇洒,引起不少的目光关注,但大部分男人的目光都火辣辣地注视着唐晔,其中有些还是高鼻梁的老外,有他们那蓝眼睛中发出的欲火。唐晔舞得太撩人了,她具有东方人的温顺典雅的美;同时,身上又有西方人的妖艳的漂亮,令男人眼馋。
严振明舞得兴奋,也有些忘情地将她搂得紧紧的,时而唐晔高耸而富有弹性的乳房顶着他的胸膛,让他更有些心猿意马。只是在公开的场合,他放肆不得,只得按捺住躁动的性子。
一曲舞毕,两人回到座位,唐晔有些娇喘嘘嘘,她娇嗔地瞪了严振明一眼,说:“哪像你搂得那么紧紧的,快把人家的腰都搂折了。”严振明笑着小声说:“你那么妖冶,撩得我受不了了。”
“瞎扯,谁撩拨你了。”唐晔嫣然一笑,说:“你们男人,就是喜欢在那上面动歪脑筋。”说着她抿了一口咖啡。
严振明笑着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说:“男人要见了你这么漂亮、性感的女人居然不动情,那他就不是男人。”
唐晔啐他一口说:“难道你们男人都是这种德行?只要漂亮、性感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的。”
严振明笑道:“见一个爱一个?这话不对,我说的是动情,那不等于爱。动情那是动物的本能反应,爱就复杂了,那是社会中人的感情表现。”
唐晔打断他的话说:“我可不听你的那些大道理,我只问你,你对我是动情还是爱呢?”
严振明说:“两者兼而有之。”
唐晔听了不高兴地一噘嘴,说:“就是没有良心。”
严振明歉意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有老婆孩子,要我休了她,我也不忍心。”
“谁要你休了她的,”唐晔有些心酸了,“我只要你真心对我好,就行了。”
严振明忙正色地说:“这你放心,我严某并不是不讲良心的人,你给了我那么多快活,我想忘也忘不了。”
唐晔马上打断他:“别说了,够臊人的。”
严振明也笑笑,摸出烟来,点上抽了。
他见唐晔有些不高兴,忙转过了话头,又谈起今晚与黄立恒谈判之事。他不无称赞地称黄立恒是个“少奸巨猾”之徒。唐晔也认为黄立恒不好对付,是个人杰。
“黄立恒这小子,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别看他年纪不大,世面却见得不少,有时正而八经像个党的干部,有时却油嘴滑舌,像地痞无赖。”严振明吐了口烟,又说:“不过,这家伙我还是很敬佩的,他不是那种光精明不高明的上海人,他是既精明也高明。你看他今晚咬住不返佣,来了一大套政治说教。刘辉那小子一着急,就把底线给露了。我跟他发了一狠,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干了。你看他,唏嘘一阵,不但答应了,还给你加上五个点。让人又惊又喜,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是个人物。”
唐晔却说:“对这人我还判断不了,但确实觉得他既精明又油滑,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倒显出了他的高明。不过,我觉得他也很难说是个真君子,星期一我再去与他谈谈,要把返佣比例调高,百分之二十五还是少了些。”
严振明诡黠一笑,说:“你想用色相勾引他、征服他?”
唐晔一皱眉头,小声啐他一口,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她念头一闪,却说:“唉,不妨就用色相试试,看我这模样,是不是还有人疼有人爱的,要叫你好好大吃些醋,酸溜溜地闷死你。”
严振明哈哈一笑,说:“酸是酸溜溜的,不过哪会酸闷了过去,也太小看我了。”
唐晔听了,既委屈又生气,说:“也许我太看重自己了,在你心中,其实我不过是个卖弄色相的。”
严振明忙说:“你想岔了,莫生气。我这人是不太好,但我对你却不完全是私欲,我恨不得把你娶过来,但又不能这么做。我想独占你,那太自私,对你太不公平了。想想你年轻貌美,怎会找不到如意郎君的。我想过,你若寻到好的伴侣,我绝不阻拦。也许我会感到酸溜溜的,但人不能太自私,太势利,那干不成大事。至于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做色相交易,那不只是酸溜溜的,简直不是东西了。”
唐晔见他说得认真、激动,忙小声说:“轻声点,人家都注意我们了。”
严振明说:“管他们呢。”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嗓门压低了不少:“你若看上黄立恒那小子,倒显得你眼光不错。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人,也是条汉子。别看他有时油滑得很,在大事上绝不含糊的。我认为你不管用何种方法,那返佣的尺寸也不会增加了,倘若会增加,那就是我看走了眼,他也不值得你倾心了。反之,你倒可争取一下……”
唐晔说:“你今晚怎么啦,真是酒喝多了,净扯这种话。”
严振明说:“我头脑清醒得很,为何说这话,我也突然感到这对你是个机会,过去我可没有这么想过。那黄立恒,我知道他还未成家哩,他有个女朋友,前年去美国攻读研究生去了,也想让他去,他不愿去国外当三等公民,希望女友学成归国。但据说,那女的被外国佬追求上了,与他断了来信,可能他现在还没谈上对象呢。”
唐晔摆摆手说:“不谈这些了,咱们STOP吧。”
这时音乐又响起来,一对对舞伴又在舞池中扭动着。这时,一个老外走到唐晔座前,用生硬的中国话邀请唐晔跳舞,唐晔拒绝了。那老外不知是没理解唐晔拒绝的意思还是以为自己是洋人具有高人一等的权利,弯下身就去搀唐的手。被唐晔一掌拍了,这老外居然再次动作,严振明霍地站了起来,上前推了这老外一下。那老外先一怔,见严振明怒目圆瞪,又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心里怯了,悻悻然离开了舞厅。
严振明说:“那些洋人,还以为中国人现在还是像过去那样,受他们摆布,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这点黄立恒这小子不愿去国外做三等公民,我是佩服的。不像有些女人,就爱傍老外,巴不得生个半土半洋的杂种来,好弄个绿卡,永远在外国待着。甚至希望自己不是中国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唐晔说:“如果我刚才出于礼貌跟那老外去跳舞,你定会将我也当作傍老外卖身求荣了。”说着唐晔起身请严振明去跳舞。一曲舞结束,又回到原座处闲聊。严振明说了些趣事,逗得唐晔乐得哈哈笑。过会儿,音乐又响了起来,这时却有个三十来岁英俊潇洒的中国先生来邀唐晔跳舞,唐晔正欲拒绝,严振明却说:“既然人家邀你,拒绝不礼貌,你就去跳吧。”这位先生见严振明这般有礼,忙热情而又不失礼仪再邀唐晔,唐晔只得随他一起上舞池。
严振明眼睛直勾勾地紧盯着两人跳舞,突然他觉得那家伙不地道,是个花花公子。因为他发现那家伙跳舞的动作,特别是搂着唐晔腰的手很作怪,似乎在不停抚摩着唐晔腰际和背部。他真想上前给那家伙一巴掌,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唐晔似乎舞得很痛快呢。他狠狠地一口喝干了咖啡,索性倚在那沙发背上,打起了瞌睡,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唐晔玩得高兴,他也不在乎了,那家伙毕竟不是洋人,是中国的爷们。不过他要是觉察到那中国爷们使劲奉承唐晔,而唐晔似乎感到十分受用,脸上红潮泛艳,兴致盎然,他再大的肚量,酸意也要波涛汹涌了。那人一股劲地赞美唐晔,而赞美的言辞典雅而优美,极富文采。唐晔忍不住问他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作家。
那人一笑,说:“我是企业家,我姓刘名耀泉,在一家大型公司做总裁,等会我给你张名片。”原来,这人正是沈强总公司新上任的老板,在与沈强所谓的庆祝聚餐后,由姚义武带他来了红都。姚义武找了两个舞伴,挑了个漂亮的陪刘耀泉。那姑娘身材高挑,长相秀丽,他开始觉得不错,暗下夸姚义武有眼光,但在舞池中见唐晔的舞姿,又注意到唐晔的艳丽,便感到心痒痒的,身边这个姑娘则黯然失色了。他琢磨如何将唐晔搞到手,虽然他注意到唐晔有男伴,但他并不放在心上。凭自己的外表和地位,他认为唐晔身边那个男人断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想先邀请唐晔跳舞,以此为入港的第一步,以后有机会再向她进攻,表示亲近。他是情场老手,自信心颇强,似乎唐晔这迷人的女人会是他的瓮中之物。听唐晔问他的工作,他认为有些入港了。他也问唐晔是干什么的?唐晔只是说是个秘书而已,他问唐晔姓名,唐晔只告诉他姓唐,他又问唐的电话,唐晔说:“跳舞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要知道确切干吗?”他却笑着说:“这也是种社交,也许对今后的业务大有裨益呢? 再说,像唐小姐如此明艳绝色的美人,我平生初见,不说刻骨铭心,至少今夜定是难以入梦的。”唐晔被他说得耳热,便说:“我就现在告诉你电话号码,你能记得住?”刘耀泉说:“我定心无旁骛的,刻意所记,应该没问题的。”唐说:“那你听着。”她将自己的手机号码报给了他。
刘耀泉是个十分聪慧之人,几乎有过目、过耳不忘的绝技,要记住一人的电话号码对他来说,真是小菜一碟。唐晔一说完,他已像将信息输入电脑一样,印入了脑细胞中,好一段时间也不会忘记的,他对唐说:“这个号码我将铭记在心,念念不忘,但愿唐小姐往后多给我机会。咱们多加了解和沟通,一定会成为知心朋友的。”
一会儿,舞曲结束了,刘耀泉忙摸出名片递给她说:“唐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事,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将竭力而为之。”唐晔随意接了过来,捏在手中,回到严振明身边。她见严振明在打瞌睡,正要唤醒他,他却睁开眼坐端正了。唐晔说:“你累了,咱们回去吧。”
严振明见她手中捏着什么,便问她:“你手拿着什么?好像是名片?”唐晔一笑,随手递给他,他一看冷蔑地说:“看不出,这个年轻的小白脸居然还是总裁。看来这公司八成是个皮包公司。”说着他欲将名片还给唐晔,唐晔却说:“扔了吧。”严振明说:“对。这种纸片留着干吗!”说着,他解气地将名片在手心中一用力,捏成一团,扔进烟缸里,打了个哈欠说:“是得回去了。”
刘耀泉没注意到严振明将他给唐晔的名片捏成一团扔在烟缸里,但见唐晔相伴一个男人离开了舞厅,多少有些失落感。但他又有些宽慰,好在自己知道了她的电话,自己的名片她也有了,总有见面的机会,他也就释然了。他对跳舞也觉无趣味了,便对姚义武使了个眼色,姚领会了。刘耀泉借口去趟洗手间,姚义武便与两个姑娘谈妥了价格,刘耀泉对姚义武说:“结账去吧。”姚义武去结账。
结完账,刘耀泉与姚义武在前头,两个姑娘在后面跟着。姚义武去驾车,刘耀泉上了车,两个姑娘一个坐在刘耀泉身边,另一个坐在姚义武身边。姚义武却让她也坐在后面,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坐在刘身边,刘耀泉感到姚义武懂孝敬、拎得清。
车一开,两个姑娘齐偎在刘身上撒娇,刘耀泉在这个姑娘身上摸一番,又摸另一个,乐得不可开交,倒将那个撩他心痒的唐晔暂时抛在了脑后。
唐晔与严振明走向自己的车子,严振明掏出车钥匙准备打开车门,唐晔说:“你累了,还是我开吧。”严振明说:“好了,我刚打过会儿盹,现在精神焕发了。”他开了车门,唐晔上了车。
一上车,严振明便迫不及待抱住她使劲亲嘴,直把她亲得喘不过气来。唐挣脱他的搂抱,娇嗔地责怪他把她的嘴唇也咬破了。严振明连连道歉,又搂住她,隔着她的衣服揉摸唐晔那丰满又富有弹性的乳房。唐晔被他揉摸得心慌意乱,浑身颤抖,好容易才挣脱了。悄声责怪他手脚太重了,把她捏疼了。
严振明心神荡漾,唐晔提醒他要小心驾驶。严振明问她是否到宾馆开间房间,唐晔说今晚不行。严振明问她为何,唐晔说:“我身上那个要来了,腹部胀痛,定是今晚了,我已垫了东西。”严振明不信,伸手探探她的下身,果然有东西垫在她下体,有些失望地说:“今日已被撩起性子来,真是没福。”唐晔打了他一拳说: “已给你那么多次了,你还不满足。”严振明咽了口唾沫说:“知足者长乐,但男欢女爱之事岂有满足之日。”他振振精神说:“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女人就是这事马虎不得。”
唐晔有些感动地说:“你知道就好,有怜香惜玉之心,有疼女人之意,才是个真男人。”
严振明叹口气说:“做个真男人不容易啊。”
唐晔也是外省来上海工作的,她的父母都在北方,她在三年前在老家结过婚,但因丈夫对她不好,便离了婚来上海打工。开始在一家公司当秘书,因工资待遇不高,而且她觉得那公司前景暗淡,便辞了。在偶然的一次聚会中认识了严振明,严振明邀她加盟自己的公司,她便去了。严振明给她的待遇远大于原先公司的数倍,她感到知足,工作也十分努力,深得严振明的赏识,就将她提升为自己的助理。一次出差在南方,严振明与她发生了性关系,当初她只不过当作报恩而已。因为严振明对她真不薄,时间长了,她也了解严振明,觉得严振明人品不错,倒萌生了感情。她也知道严振明有家眷,孩子在念初中,但他妻子孩子并没接来上海,他在上海租了间房子,但却买了套住房送给她,她很感动。有时言语中不觉流露出要嫁给他的意思,但严振明不敢接这个词。后来严振明告诉她,说她老婆对自己母亲非常孝顺,由于她母亲恋着老家不愿来上海,所以他不接他老婆孩子来上海。他也不在上海购置住房。他说他在上海再赚些钱便回老家自己办厂办公司。他求她原谅,他说他也十分迷恋她,但抛了老婆于心不忍,因为照顾自己老娘和孩子的重担全落在老婆身上。虽然他每月初总汇钱去,但他心中总感有愧疚。唐晔明白,就此再也不提这事,孤身在外,只求得心灵和肉体的安慰和满足便行了。
一会儿,便来到唐晔住的地方。车驶到唐晔的楼下,唐晔要他上去坐一会儿,他却连连摆手苦笑着说:“我还是回家,上了你家,我忍不住性子来,你可要倒霉的,万一落下个病根来,我就对不住你一辈子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找个地方喝茶闲聊去。”
唐晔目送他车驶远,怅然地上楼了。她的家是间二室一厅的房子,装潢得简洁明快。屋内比较闷热,她一进屋,便打开了空调。因为跳了舞,身上出了汗,她觉得不舒服,便去卫生间洗澡。褪去衣裙、短裤,她站在大镜前注视自己。镜中的自己似一尊玉雕似的,既洁白细嫩又丰腴性感,她自己也为之陶醉了。不由抚摩起那对高耸又极富弹性的乳房,手指感到颤动,胸口也感到一热。她又欣赏起自己那圆润的腹部,因她未曾生育过孩子,体形依然如少女般挺拔,身上无一丝赘肉,皮肤亦无一处松弛。欣赏会儿自身,她既宽慰,又不由叹口气。自己年近三十,而青春难以为继。真心倾爱自己的人不知在哪里呢。严振明虽喜欢她,但那不是她的终身所靠。在商海中搏杀,虽然刺激,但缺少温情。钱多了还想多,但也填不了精神的空虚。
洗完澡,她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看会儿电视,迷迷糊糊地就进入了梦乡。她梦见了许多陌生的人,梦见有男人搂着她,那脸似熟非熟,像是严振明,又像那舞厅中所见的那个向她大献殷勤的小白脸总裁,那两张脸迭来幻去,渐而清晰。却仿佛是黄立恒正搂着她,温情地抚摩着她,她感到阵阵快感,不由得轻声地哼吟起来……
第五章 情与义
沈强离了酒店,回到家快九点了。妻子和儿子还没有睡觉,儿子在厅里做作业,妻陪着他在灯下看报纸。妻见丈夫回来,倒有些意外。她说:“今晚应酬,这么早就散了?”因为沈强往常应酬,不到十点半后不会回家的。沈强只是嗯了一声。她见沈强脸色阴沉,关心地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沈强摇头,说:“没什么。”妻嗅到他口中有些酒味,忙起身去给他沏杯酽茶,又说:“又喝酒了,你的肝脏不好,还是少喝酒。”沈强点头说:“没喝多少,话不投机,这酒喝得乏味。”妻看着,知道他有事烦心,而且她几乎可以断定烦心之事不源于业务。因为她了解自己丈夫,丈夫在工作方面,绝不畏葸困难。市场竞争再剧烈,他也是坦然处之。如心烦得让他困顿,最有可能便是公司内部的人际矛盾。丈夫常感叹:风起萍末,祸起萧墙;不怕外侵,就恐内耗。
她没去了解他的烦恼之事,只是悄悄地安慰他说:“凡事想开了,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沈强点点头,问妻子:“今晚孩子的作业是否很多,怎么做到现在?”儿子听了,抬头抢着回答说:“今天的作业我马上就做完了,不过还有老师布置的明后天的作业。怕要做到半夜才能完呢。”沈强说:“明天的作业明天再完成吧。”儿子却说:“都做完了,明天放心了,可以好好睡个懒觉,痛痛快快看电视、玩电脑了。”妻叹口气说:“现在孩子也真可怜,作业那么多,放学回来就做,吃过晚饭歇也不歇又忙着做作业,还要一直做到九点多。”儿子却说:“我做得还算快的,我的一些同学,每天要做到半夜呢。”妻听了连连摇头,说:“你们还在长身体阶段,这么熬夜,第二天上课准打瞌睡。不打瞌睡也听不进课,听不进课,怎么能懂,又怎么做作业?周而复始,恶性循环,成绩上不去,身体也要垮下来。真不知道老师们是怎么想的。”沈强说:“这就是竞争,到处都这样,老师也没办法,其实考试的东西很多只是理论,没有实用价值。”妻子感慨地说:“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竞争?像机器一样整天不停地运转。生怕慢转一圈,这好像违背人的本性啊。”
沈强听了妻子的论点倒是一怔,转念一想,却觉颇有道理。现在的人活着好像确实为了竞争,而不是为了生活。努力完成一个指标,第二年指标更高。年复一年,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他对妻子说:“不竞争没法生存,你停下来,人家还在继续向前跑,那你就被抛弃了,结果就惨了。”
妻子说:“综观人类历史,几千年下来,人为生存而与自然斗争。疾病、自然灾难,接连不断,这是大自然维持生态平衡的需要。但人类依然生存、繁衍下来。而地球上大的生态系统完好无损。但这两百年,人类的技术大发展,生产率空前提高,抗疾病抗灾害能力增强,人类处于极兴旺的状态,但大自然受到了颠覆性的破坏。动植物种类急剧下降,环境变差。人类自身除大脑外,其他功能变弱。人不与大自然去竞争,却反而转向内部的竞争,甚至不惜破坏大自然,这样下去,人类的总体寿命周期要缩短的。我认为人类科学发展与人类社会及大自然的寿命成反比。就是说,人类科学发展越快,人类社会及其赖以生存的环境的寿命周期越短。”
沈强有些惊讶,妻子这段学究似的议论不知来自何处,也不无道理。但他却没心绪与她探讨。妻子是他中学时的同学,后来读了夜大专,在一研究所做财务。妻是善于思考又十分温存的女人,平时不乏也有些见解,不过从未像今日这番见解带有“异端的理论”。沈强只是说:“过去我们学哲学,只是说:运动是绝对的。现在看来,竞争也是绝对的。”
妻子叹口气说:“是呀,已经绝对到孩子身上了。孩子生长需要童趣和快乐,现在却都被扼杀了。”
儿子听见父母在谈论什么“绝对”,抬头插嘴问:“爸爸,请教您一个问题。”沈强笑笑说:“你就问吧,不用那么客气说什么请教。”儿子说:“同学们有时也议论,说宇宙是无限大的,而物质又是无限小的,这是绝对的。爸爸,我总有疑惑,若是这样,人类有限的生命,怎么会学明白这无限的奥秘。”
沈强也是一怔,说:“今晚不知你们母子俩怎么了,都探究起哲学问题来了。”他又对儿子说:“让我想想如何回答你这问题。”他思忖会儿,说:“有了,我用数学的方法给你证明一下试试。假定有个数是最大的,用N代表。但N加一也存在,而N加一肯定大于N,所以说不存在最大数N,存在着无限大。按理类推,我们再看宇宙。假定宇宙是有限的,那宇宙外面是否存在他物。就是说有限的宇宙一定放在某位置上,那能容纳宇宙的,一定比宇宙大了。所以还有个大宇宙,宇宙不是有限的,便是无限的。”他问儿子:“明白么?”
儿子点头像是明白了却说:“说物质无限可分,我自己也能导出来了。只要设一最小的M,则M除以二存在且小于M,就证明了M不是最小,则说明无限可分了,是不是?”
沈强笑笑,说:“就是这样的。”他又问儿子还有多少作业,不可过分熬夜。损了身体,无论如何都划不来。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黄立恒打来的,告诉他已落实了一个接盘的机构,他听了有些振奋,打算明日就与那机构洽谈具体接盘事宜。黄立恒却认为不要太急,等到星期一对方的资金进入他的账户再说,否则对方突然变卦,消息却又泄出去了,怕对出货增加难度。沈强同意了。
刚才跟妻子儿子扯些问题,他的心境好些了。黄立恒的这个电话虽让他有些振奋,但也勾起他的怅惘来。他摸出烟来,沉默地抽了起来。妻子凑过来,小声地问他:“你今天情绪不好,究竟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沈强瞅瞅正在做功课的儿子,妻子会意,便说:“进屋休息一下。”妻替他拿着茶杯进屋,沈强懒懒地跟她进了屋。
沈强喝了一杯茶后,稍加休息,便将单位里发生的人事变动之事告诉了妻子。但没告诉妻子有关撤庄之事,因为他从未告诉妻子坐庄之事。妻听了,说:“这种人事变动也属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中国向来就有一朝天子一朝臣传统,只是政治传统又渗透到企业之中就有些可悲了。”
沈强因为并未将所有的情况告诉妻子。所以虽然妻子的结论有些偏悖,但也不加理论。他只是对妻子说:“如果我不愿配合新任领导,我面临的或是免职或是辞退,你是支持呢还是反对?”
妻子道:“你不会意气用事的,我支持你所做的所有事。”
沈强说:“这单位已没有我的事业了,不出两年,这个公司就会被蛀空的,如果我辞职了,一下子又找不到工作而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你会讨厌我吗?”妻子脸上闪现一丝不安,但立刻掩饰住了,她温和一笑,依在他身旁说:“我敬重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讨厌你。”沈强抚摸她的头发,感慨地说:“这个企业我花了十年的心血,莫名其妙便要离开,到那时,我们家人经济就有些拮据了,你担心吗?”妻笑笑说:“我们也是从贫穷过来的,就算你辞职,没了收入,那还有我呢,再说我们还有些积蓄,不会挨饿受冻的。”
沈强目光透过屋子,注意正在厅里做作业的儿子,说:“有点对不起孩子,他会失去自豪感的。”妻笑着说:“不怕,逆境中长大的孩子更有作为。何况你就是没了工作,在家不过是个过渡,按你的能力还怕没企业要你,只是时间问题,权当在家休养一阵,重新调整一下心态,再看些书,充充电,准备好重新披挂上战场。”
妻一席话,说得沈强振奋起来,他心忖道:有这么个妻子真是福气。她既是贤妻良母,又是自己的知心朋友和依靠。他感到十分的宽慰,辞不辞职这事他已无所谓后顾之忧了。然而他又想起了关总,这老头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不知为何被迫提前退休,而且还联系不上,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隐隐感到不安。他思索会儿,决定打个电话问问总公司人事处陈处长。他与陈处长关系不错,也许陈处长知道些情况。他立即从包里找出通讯录来,给陈处长家打了个电话。陈处长告诉沈强,关总休假去了,至于为何提前退休,他也不清楚。他又对沈强说:“刘耀泉这小子,抢权心切,却没料到关总临休假前,从总裁办将所有的公章收了回来搁在自己保险柜里,说具体移交工作等他休假回来后再说。这姓刘的小子开始没料到这事,等关总休假走了,他行使职权时,突然发觉公章不在。”陈处长哈哈一笑,又说:“所以至今人事变动的函没法下,因为不盖公章的文件一文不值。”
沈强听陈处长一说,心中恍然大悟,他明白关总为何联系不上,那是关总有心给他一定的时间,让他将资金退出股市。不过这么一来,关总又得罪了上面,这可能影响关总退休的待遇。沈强既敬佩,又为关总担心。但又一忖,自己的结局可能更不妙,暂且将这份担心搁一边,他提醒陈处长,说:“陈处长,你是人事处长,也要掌握原则,把握人事大关啊。”陈处长说:“我知道,只是有些事由不得我。”沈强黯然了,他知道陈处长的为难之处。他预感到,先是关总,后是自己,然后便是陈处长和财务部主任了。刘耀泉必定会将这些重要位子一一扫除障碍换上自己的亲信。他挂了电话,暗自叹口气,琢磨如何安全将资金在刘耀泉还不能充分行使职权时撤出。
因为心中怅惘,他又想要抽烟。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打开一看,里面却已空了。家里正好也没有备烟,他决定外出买一包。出了屋,走到楼下,忽然想到应该打个电话给黄立恒,问问他接盘的机构是谁。一摸衣袋,手机搁在家中没带出。他便回家去拿手机。屋门没关实,他轻轻地推门进屋。厅里没人,儿子可能上卫生间了,妻子在里屋。他拎起厅里的电话,准备打给黄立恒。还未拨号,却听见话筒里有声音,是妻子正在给人打电话。他正欲搁了电话,但妻子与人的对话使他心念一动,他忍不住偷听了起来。虽然偷听别人的电话很不道德,他以前从未做过此事,很有些心虚。但妻在电话里与人正在议论自己,诱使他好奇地想知道怎么回事? 但听明白妻与人的对话,却让他一愣,怅惘情绪更为浓郁,胸中烦闷得如同塞了一大团棉絮。原来,妻正与小姐妹议论自己欲辞职之事。妻刚才虽然对自己辞职的想法表示理解和支持,但妻的真正想法并非如此。妻的小姐妹听说沈强要辞职,惊讶得很。她认为:就是不满上级、没了权力,但只要工资、待遇不变,不妨待在公司混日子,找到新工作再辞职也不迟。她要沈妻劝劝沈强,不能太意气用事,好死不如赖活。妻子说,眼下沈强忧愤满腹,不能损伤他的自尊,只能先表示理解和支持。毕竟事情还未到那一步。妻又说,如果他真辞职,自己也真害怕,一家人的生活大受影响。小姐妹说,男人有时也很软弱,需要女人支持才行。妻说,是这样,所以我现在不能不支持他……
沈强听不下去了,悄悄地挂了电话,满腹怅惘地出屋下楼去了,也忘了给黄立恒打电话了。一路上,他脑袋乱哄哄的,茫然地在街上逛悠。看到烟杂店,他才想到要买烟……
黄立恒离开酒店在车中便给总部崔总打电话请示有关返佣之事。崔总说:“有关返佣之事,我们讨论过,此事因竞争激烈,不可避免,各证券应根据具体情况,权宜处之,但最高返佣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另外要妥善控制处理风险,关于返佣之决定总公司不会发文,因为这毕竟不合规范,不宜留下文档招人话柄。明白吗?”黄立恒说:“明白。”他没立刻汇报此次他与客户谈妥的返佣是百分之二十五,因为司机在场不宜明说。挂了电话,他感到有些兴奋。毕竟他将返佣率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与崔总定的上限有一半距离,又拉了个庄家入室,成交量不会低于总部其他证券部的。
来到家的楼下,他打发司机回去,自己蹑手蹑脚去开门,他不想吵醒父母。因自己未成婚,仍与父母住在一起。父亲在离休前,分得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他与父母还有妹妹住在一起。开了门,见厅中还亮着灯,妹妹在看电视,父母屋子门紧闭着,估计他们已睡了。他进了客厅,朝妹妹做了个鬼脸,妹妹也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回到自己屋子,打开了空调,忙又给沈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已有机构肯接盘。随后,他拿着换的衣服去洗澡。洗完澡,陪妹妹在厅里看了会儿电视。
妹妹问他,今晚是应酬还是与女朋友幽会。他却苦笑说:“玉琴将我甩了,我哪还有女朋友。”玉琴就是他从前的女友,去了美国后便与他疏远了。妹妹说: “玉琴也真会变心,在国内那阵,人好好的,一出国就变了。看样子她原先那种可敬可爱的样子是装出来的。”黄玉恒说:“环境变了,人自然也会变,这是很正常的。”妹妹却有些轻蔑地说:“她没骨气,会投入洋人的怀抱。哥,好在你没在国内与她成亲,要不她在国外给你丢大脸了。”黄立恒摸出烟想抽,却被妹妹阻止了。妹妹说:“这屋里关着窗、开着空调,不许抽烟。”黄立恒只得起身,走到灶间去抽。妹妹也跟了进来,对他说:“哥,你也别把那女人老放在心上,这么大的天下,你还怕找不到女孩子。何况你还是个年轻的总经理呢。女孩子们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黄立恒苦笑说:“小小的证券部经理,总经理是自己封的。按正规级别定义,恐怕连个科级也不是,人家女孩子目光也不朝你瞟一下。”妹妹说:“哥,这是自卑还是骄狂?”黄立恒说:“都快三十了,还敢骄狂?”妹妹斜睨他一眼说:“既这样,我给你找。找上一打来,把你眼也挑花了。”黄立恒笑道:“那我不是跟皇上一样,选秀女挑嫔妃了吗?”妹妹瞪了他一眼说:“看你美得样子,别得意,我才不给你找呢。”黄立恒奇怪了,说:“嗳,这是怎么啦,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好好的,热热心心地替我找对象,怎么这会儿又冲我摆脸色,我哪得罪你了?”妹妹噘着嘴说:“你明明已经有对象了,却还诓我去给你物色女孩子,你欺我找嫂子心切,想脚踩两只船?”黄立恒说:“看你说到哪去了。一,我现在没女朋友;二,我也没请你给我物色女孩子。是你自告奋勇的。”妹妹却说:“我这是试试你的,还说没有,半小时前有个女孩子打电话上我们家找你呢。那声音怪甜脆的,看样子年纪还很小呢。告诉你哥哥,我可反对你找个比我还年轻的女孩做我嫂子。”黄立恒有些哭笑不得,他无奈地说:“你瞎掰些什么?”说着他又猛吸口烟,显然他被妹妹说得有些发急了。妹妹说:“瞎掰?谁瞎掰了?我给你看证据。”说着她回厅里拿了张纸,那纸上写着字,是个人名和电话。她递给黄立恒,又说:“人家要你回家去个电话。再晚人家也等着呢,瞧人家的情分多深。”
黄立恒接过妹妹递来的纸条一看,上面写的是朱菊芳。他一下想不起这朱菊芳是谁来,妹妹在旁嬉笑说:“不到黄河不死心,拿了证据还琢磨怎么赖吧。”黄立恒说:“跟你扯不清楚。走,上我屋子打电话,你在旁监听着,怎么样?”
妹妹却说:“我才不做‘电灯泡’,让人生嫌。”黄立恒拽着她往屋里走,笑着说:“这回非让你当电灯泡,照耀一下你哥哥。”妹妹无奈,笑着跟他走,一下又瞅见他手中的香烟,忙说:“把烟扔了,空调间不许抽烟。”黄立恒顺从地将烟灭了。妹妹还喋喋不休,说什么烟是有毒的,害自己又影响他人,更造成环境污染。黄立恒说:“行了,行了,但愿你找个不抽烟的男人。”
黄立恒用免提方式照纸上的号码拨,以便两人的谈话也让妹妹听,因为他想不起这叫朱菊芳的女孩是谁,所以想在妹妹跟前证实一下,他并没什么女朋友。
电话通了,对方的声音确实清脆、悦耳,显然对方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她问找谁,黄立恒说找朱菊芳。那女孩兴奋地说她是。又问他是不是黄总。黄立恒说是的。那女孩的声音高兴了,说:“黄总啊,我是小芳,你忘了。”黄立恒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朱菊芳是他在前几天与朋友聚会时认识的。当时朋友给他介绍时说叫朱菊芳,但在聚会中间始终称她为小芳。他忆起她的形象来,是个很水灵,十分秀气又幼稚的姑娘。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岁,表现出一派天真烂漫。朱菊芳当时似乎就对黄立恒有些好感,很想接近他。黄立恒对她的印象是:这是个女学生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感觉。聚会散了,他也就将她淡忘了。
妹妹在旁露出一丝滑稽的笑意,不愿再充当“电灯泡”,便离开黄立恒的屋子,去看电视了。黄立恒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因为那日聚会,他连名片也没带,没给任何人留电话,更别说给人家自己家中的电话。
朱菊芳说她从林之光那儿得来的。林之光是那次聚会的东道主,是他的朋友。朱菊芳问他是否不高兴她打电话上他家。他出于礼貌说很欢迎她来电话,他又问她有什么重要事。朱菊芳带些撒娇的口吻说:“要是没有重要事是不是不欢迎我打电话?”黄立恒眉头皱皱,口吻还是客气地说:“这么晚你来电话,应该是重要的事。”
对方感到他的口气有些淡漠,便说:“想问问股市的事。今天股市大跌,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我爸爸的股票全给套住了,他有些担心,我想你是证券公司的老总,是个专家,就想讨教讨教。”其实这并不是她打电话给黄立恒的真正用意。今晚她才从林之光那儿得知黄立恒的一些重要情况,知道黄立恒的女友去美国将他甩了。而且他未结过婚,至今单身,甚至连女友也没有。她听了,内心激动,既感意外,更感欣喜。那次聚会,她便有些倾心黄立恒,但又不清楚黄立恒的家庭情况,所以虽有心,但不知如何寄托。倘若人家已成家了,她的这缕情愫还得悄悄铰断。她的相貌看上去年少,而且性情也活泼开朗,更兼天真烂漫,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女中学生而已。其实她大学毕业已工作近两年了。已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二十四岁的女青年了。同学和朋友为她介绍过男友,但她没看中一个,那次聚会,黄立恒言语风趣、有见地,而又颇具风度,又有地位,一下子吸引了她。因为不明黄立恒的具体情况,她的心像是一只放飞的风筝,飘忽忽、荡悠悠找不到着落点。一俟知道黄的情况,她感到意外惊喜,恨不得能马上见到黄立恒,想好了借口,便给黄立恒家打电话。然而黄立恒似乎感到意外,但并无丝毫惊喜,这使得她那热得要沸的心田里浇了一瓢凉水。黄立恒告诉她,自己也不清楚,又说,明日看报就知道了。她听了很失望,勇气和信心也低落了许多。她喃喃地说: “真对不起,打搅你了。”
黄立恒突然感觉到对方情绪有变,也觉得自己太冷漠了些。有些过意不去,缓和口气问她还有否其他事。朱菊芳立刻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希望又像彩云般升上了天空。她问黄立恒明日是否有空。黄立恒说,他明日有约。其实他明日根本未曾与人相约,只是搪塞、借故不想与她谈什么股市而已。朱菊芳还欲说什么,他不想与她再聊了,生怕妹妹等会儿再嘲笑,多口舌。他说:“以后再联系吧,今晚时辰不早了。再见。”他也不去理会对方的情绪,挂了电话,忙去厅里。
妹妹冲他怪模怪样地一笑,笑得他很尴尬,他掩饰说:“你笑什么?”妹妹说:“你诓了我,还不许我笑,真霸道。”他无奈地说:“我哪诓你了?”妹妹说: “明摆的事,还赖。哥啊,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黄立恒说:“你刚才不是监督着听着吗,这女孩子是询问股票之事,你联想丰富,硬要搅和成男女之情,还说我诓你,真拿你没辙。”妹妹打趣说:“全姓全名装着弄不明白,亲昵的小芳倒熟悉了,哥啊,到这种份上了,把姓都免去了,不称全名称小名,够亲昵的。还跟我装傻。干吗呢?这是好事,干吗怕,耍赖。是不是怕我反对?我说我未来的嫂子要年龄比我大,那是说着玩笑,你别放心上。”
黄立恒说:“我也不想解释了,那真越描越黑。你说是就是,反正也不指望你做月下老,不敢脚踩两只船。”
妹妹莞尔一笑说:“这才像个大哥。嗳,听那女孩子的嗓音清脆柔美,八成人长得也很标致吧?”黄立恒只得点头说:“确实很标致。”他不想让妹妹在这个事上再扯下去,忙转移话题,他问妹妹:“你那位陈文翰怎么这些天都不来了?”
妹妹说:“谁希罕他来,”口吻中赌气意味浓郁,“不来最好,谁在乎?”黄立恒忙问:“你们闹别扭了?”妹妹说:“跟他闹别扭不值得,人家只做将军不做奴隶。”黄立恒说:“先‘将军’后‘奴隶’比先‘奴隶’后‘将军’的人可靠。”妹妹说:“什么可靠,先‘将军’日后还想做‘元帅’当‘王爷’呢。”黄立恒说:“那你可以先‘丫环’后‘小姐’再‘公主’再就是‘皇后’,还不是比他高一茬。”妹妹忍不住抿嘴一笑,却说:“不跟你嚼舌了,我累了,想睡觉了。”黄立恒说:“快去睡吧,真不早了。”他说着自己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妹妹问他:“你不去睡?”他说:“我洗过澡,头发没干透,看会儿电视再说。”
第六章 诱惑
上周末大盘下跌最后确实并不是什么大利空,因为报刊等媒体没有公布任何政策性利空消息,反而还吹些暖风,显然这只是获利回吐加上市场传闻引发恐慌性抛售所致。投资者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尽,心中多少有些懊丧,中了人家的圈套了。星期一上午一开市,大盘便是高开高走,呈强势反弹的态势。周末割肉出逃的、或持币观望的股民纷纷补仓进货,更使大盘上扬劲头十足。大户室以及散户大厅群情激奋,对照上周末的尾市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虽然大盘反弹强劲,带着报复的愤意,盘面旌旗飘红,但也有个别股票疲态依旧,有拂众意,不愿鸡犬升天,却恨铁不成钢地逆势而下。051股票便是其中之一。开盘时,051的表现虽说还有些“差强人意”,虽高开但只比周末收盘价高出几分。但随后的表现就更让人 “怒其不争”了,只见抛盘不断,且都是些大抛单,像是天空下起了鹅卵石大小的冰雹,把支起来挡风雨的塑料帐篷都砸得个稀里哗啦,那些所谓的支撑点指标一个个被击溃。令拥有该股票的投资者目瞪口呆,一片茫然。
郑老头夫妇一早就来了,听人议论说没利空消息,周末暴跌是空头陷阱,心里也感到欣慰。几乎大厅里所有的股民都认为今日大盘高开高走,甚至有人认为今日应是报复性反弹行情,一举收复周末的失地。
大盘走势与众人预计的差不多。看着大盘上扬,自己的股票也上涨,股民自是激动、兴奋。但郑老头的心却似跌入冰窖里一样,抽搐得疼痛。他脸上的皱纹像冻住的土一样,坑坑洼洼,寒意逼人。今日一开盘,他想起周末沈强跟他说051股票还要下探,要他先抛再补,说是还要下跌两至三元,他觉得好笑,真要嗤之以鼻了。他老伴也小声对他数落起沈强的判断失误,他虽有同感,但还是说:“人家是好意,不要诋毁人家。”老伴说:“要是真能算得那么准,那不说是神仙了,想怎么赚钱就怎么赚了,还用得着上班?”
然而051股票一个鲤鱼翻身,却直往下栽,郑老头和老伴惊愕得双目失神了。眼看抛单汹涌,快跌去一元了。这时他们方意识到沈强的告诫是正确的。但他们木然了,更不敢有所动作。更使他们难受的是,别人都很兴奋,对比起来,除了深套,还显得太无能了。买了个烂股票,真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连找个人诉苦、发发牢骚都不敢。大盘这么强劲上扬的走势,自己踏不成节拍,偏偏选上这么一小撮下跌之一的股票。郑老头不愿再看下去,走到大堂门外,颤颤地拿烟抽了。老伴安慰他:“那位沈先生说得对,先要跌二三块,以后还要涨的,输不了,只是时间问题。”
这话对老郑头颇有安慰,也给他信心。他突然将长长一截还未抽上几口的香烟猛地向外一扔,像个将军似的对老伴下令:“再跌两块,你将你账户里的资金全部杀入这只股票,我就不信我们赚不了他的,走,进去看盘。”
沈强在开盘前半小时便来到证券公司,他没去自己公司,而是径直来这儿。星期天,他打电话给周军和苏敏,要他们提前半小时来机构室商讨今日的操作。
周军和苏敏比沈强来得更早,苏敏的形象与往日判若两人。周军见了,双眼一亮,忍不住赞美她:“你今日真美。”她听了脸泛桃红,嫣然一笑。只见她将往日随手用橡皮筋一扎的扫帚般的乌发烫成了长波浪,披覆在肩上。身着一件丝缎的连衣裙,淡青色的底子,衬着几朵散落的紫花,顺沉沉、光亮亮的,衬托出苏敏窈窕的身材来,光彩照人,既华丽又典雅而且还具有现代感的神韵,把周军眼睛都看直了。她忍住欢喜柔声说:“这么看人家,不认识了?”周军赞叹说:“真不敢认了,就如见了九天仙女下凡尘了。”苏敏笑意盎然地问他:“我真变得那么厉害?”周军说:“丑小鸭变天鹅;灰姑娘成公主,真是天壤之别。”苏敏说:“谢谢你送的连衣裙,要不还是丑小鸭,还是灰姑娘。”周军说:“这是因为你天生丽质,才让这衣裙衬托出来,这连衣裙因你的丽质才显示了价值呢。”说着周军又有些得意,“我那次一眼就看中了这衣裙,只有你穿了它才会显出华丽和典雅,才会让人见了眼前发亮。”
周军在那日周末与苏敏约会后,就想将那连衣裙买下赠送给苏敏。他带苏敏散步却有意往那服装店的方向走,到了那里,可惜那店关门打烊了。他与苏敏分手时又约她星期天出来,苏敏答应了。他上午便去服装店将那连衣裙买下了。他跟营业员描述了苏敏的身材个头,营业员给他挑了件,并说若尺寸不适合可以来换。没想到正合身,像是按苏敏身材定做的一样,把苏敏身体勾勒得异常韵致。苏敏拿了连衣裙回去,便试穿一下,在镜下端详自己,也令她感到兴奋得意,却又感到头发与之不相配,她一思忖,便去楼下理发店把头发烫成了长波浪,看看周军见她换了发型和服饰有如何反应。
周军的剧烈反应既是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格外欣喜。她像发现了青春的奥秘,又感到拥有了青春,脸上笑意盈盈,心底春意郁郁,直把周军瞅得心神荡漾了。
这时沈强来了,苏敏的模样也让沈强感到眼睛一亮。沈强也对苏敏赞美道:“今日小苏容光焕发,一下年少了十年了。”苏敏不好意思笑笑说:“谢谢沈总称赞。”沈强说:“人还得靠打扮,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点不假。”说完,他正色地对周、苏两人说:“我们抓紧时间,讨论一下今日的操作。”
三人围坐在茶几旁,沈强说:“有件事,想跟你们先通个气。”他的脸色很凝重,使得办公室气氛有些沉闷了。周、苏两人见他一脸的严肃,只是黯然地瞅着他。沈强审视两人一眼,说:“情况有变化,计划要有根本性的改动。”他瞥一眼周军,又瞟一眼苏敏,见两人似是全神贯注,颇为紧张地望着自己,便说:“这个股票我们不再做了,全部撤退。”周、苏两人听了一惊,怔怔地注视着他,等他解释。沈强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与你们明说,日后自会明白。只是很对不住你们两位,辛辛苦苦地在这儿白忙碌一阵子,看不到什么功劳,也难以嘉奖你们,我先给你俩道歉。”
周军开始听说要撤庄,是有些想法,但沈强已经点明了这点,而且又表歉意,再说这也是上级安排自己的工作,工作变化,这也是正常的。他正想说些服从指示的话来,苏敏倒先开口说了。苏敏说:“沈总您不用道歉,这段日子我们在这儿操盘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受益匪浅,我们感谢你才对。”她说着,别有深意地一瞥周军。周军心中一热,顿时感悟:若没这次操盘,他与苏敏的情愫如何能系在一起,也许这终身幸福之事,便是从这缘起,这倒真要感谢沈强。他忙表示:“在这确实获益不浅,感谢沈总信任及给予这么好的机会。”
沈强也有些感动,以为这两人真是通达之人,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随后说:“你们这么说,我很宽慰,但有一点,我还得重申,强调一下。这件事如何对谁都不要提及,一定要保密。”他见周、苏两人点头,便说:“今日我们就出货,能出多少是多少,还是那句话:出货是第一位,价格是第二位。”
周、苏两人齐声说:“行。”沈强便说:“准备一下吧,马上要开盘了。”两人忙去准备了,沈强说,他去找黄总谈谈。沈强在星期六又与黄立恒通了一次电话,打算在下周一先出货,黄立恒不反对。因为黄立恒要等严振明的一部分资金到位后,才让两方洽谈具体换盘事宜。他对沈强说,他马上与对方联系,尽可能在周一上午就可以谈妥此事。黄立恒在与沈强通完电话,立即联系严振明。严振明认为没问题,他一早便会让唐晔带支票来,黄立恒提醒严振明,普通支票要等两三天才能入账,最好是本票或者是同银行的贷记凭证才能当天入账。严振明说他知道,并且开玩笑地说:“黄总啊,你怕我开个空头支票给你?你这么不信任我严某?”黄立恒说:“公事公办,一切照规矩来,这种大额款项马虎不得。这点请严总体谅兄弟。”严振明笑笑说:“放心吧,我也历来奉行公事公办原则。”周一开市前一会儿,严振明带着刘辉和唐晔来到黄立恒办公室。黄立恒这天也提前半个多小时便来上班,见三人到来也很高兴。三人坐定后,黄立恒亲自给三人沏茶,因自己的秘书还未来上班。
严振明问:“你那庄家朋友联系好了没有,他们上午来吗?”黄立恒笑笑说:“这么性急?你们支票带来没有?”严振明一笑,对唐晔说:“把贷记凭证给黄总,他可是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主儿。”
唐晔笑着从包里拿出凭证给黄立恒。黄立恒接过来,也没看,便打电话给财务经理,让她过来。在星期天,黄立恒也给自己的财务经理打了电话,让她在周一提前半小时上班,说可能有一笔大资金要快速解入银行。财务经理进来,黄立恒将贷记凭证给她,吩咐道:“马上送银行。”财务经理一走,黄立恒对三人说:“我等会儿就与对方联系,与你们洽谈。这么吧,严总,烦移尊足,先在我的会议室等会儿,我处理些事务,等会儿来陪你们。”
严振明起身,问:“我向你借用的账号都准备好了吗?要不我资金到位也没法做。”
黄立恒说:“这你放心,这些账户早开好了,随时候用。等你资金一入账,会给你一个资金账户,联上一千个证券账户,这你不用操心的。”他将三人领进会议室,这时秘书也到了。他吩咐秘书给三人准备茶水,再去买些水果和香烟招待三人。
他又回到自己办公室,又打通财务经理的手机,要她将贷记凭证解银行之事办完后立即打电话向他汇报。他本想再给沈强打电话,这时沈强敲门进来了。沈强坐定后摸出香烟来,递一支给黄立恒,尔后问黄立恒对方的事。黄立恒点上烟,抽了一口,告诉沈强对方已经来了,在会议室。并且告诉他已将对方的款项解银行,一旦确认就可以操作了。他又对沈强说:“你现在可以先与他们谈起来,不要与他们谈及具体的股票就行。贷记凭证进我的账户也要有两个小时,这两小时你们也该谈得差不多了。”
沈强点头同意了。黄立恒便领他去会议室。他对严振明三人只是简单地介绍说:“这位是沈总。”又简单地介绍三人给沈强,双方也不交换名片。这时,秘书将水果和香烟买来,放在桌上。黄立恒招呼大家吃水果,他自己也拿了只香蕉,剥了,吃起来。边吃边对四人说:“你们谈,我忙我的事,需要我时,叫一声。”他见四人不反对,便离开会议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上,他忙将自己桌上两台电脑全部打开。一只电脑的画面切到大盘走势上;另一只切换至051股票走势上。他要跟踪观察051的价格和成交量变化。因他知道沈强今早不管严振明接盘与否,先行必定要抛。所以他也认定今日051走势将是一路下行。果然,051开盘后略见翻红便马上转绿往下泻去。今日大盘走势颇健,他感到051可惜,也认为沈强时运不济,白白忙活一阵子,倒让人家捡了便宜,真是为她人作嫁衣裳了。黄立恒为沈强可惜,因他对 051股票也有所研究,觉得这家公司底子不错,新选的一些项目也不错,具有持续发展的动力。而且可分析出这家公司今年的利润有增长空间,因此他觉得,做这只股票赢面很大。前些日子,他还向沈强建议,要沈强亲自去一次那公司,与那公司领导层谈谈合作、配合之事。沈强觉得也有必要,等他完成第一阶段吸筹之事再去,而现在第一阶段完成了,但沈强却要撤退了,岂不可惜。他对沈强一直很有好感,全力配合他操作,他真心希望沈强成功,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预感,沈强公司的人事变动,对沈强不仅只是信心打击,而且沈强本人也要受株连的。
他关注051股势变化,察觉有些不对劲,盘口抛单巨大,跌势加剧,但底部承接也十分有力。他知道沈强今日不顾一切也要出掉部分货。但如此出法,似乎不太理智,何况还在与人谈接盘事宜呢。他将显示大盘走势的电脑切换成051股票的成交回报画面,观察沈强那些账户的筹币变化情况。他发现那些账户筹码变动频繁,估算一下,他们进一退三,半个小时内已出了二百多万股,但股价却被他们砸下了一元,他觉得沈强太性急了些。
财务部经理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事情顺利,大致在一小时后就可入账,资金额度是八千万。他想打电话给沈强,让他缓缓出货,但又觉不妥,因为这会儿沈强一定在与严振明论斤掰两谈条件。他继续关注051股票的变化,这时051股票股价已退至六十日均线附近。造成一波反弹,这样对出货更为有利。如一味往下砸,再诱出别人的恐慌性抛盘,那不是出货的手法,倒是做诱空陷阱,震仓吸筹了。他认为沈强的操盘手不至于水准那么差。
果然,股价曲线一碰上六十日均线便反弹了,只是反弹力度并不强烈。他查看一下沈强的账户,发现有些账户在均线附近买入,他感到有些欣慰。
沈强与严振明等人的谈判较顺利,双方均比较谨慎,但很友好。
严振明问及沈强的持仓量及该量占总流通盘的比率。沈强很坦率地告诉对方,并也说明他的平均成本与眼下市场价的差率。但他最后一番话却让严振明有些着急,他说:“今日一早,我已经布置了出货事宜,也许眼下的价格与我说明的可能不同了。”严振明忙要求沈强是否能下命令停止出货,沈强同意了。拿出手机打给周军,要他暂停出货。严振明听了,松口气,对沈强:“不好意思,干涉起沈总您的家务事来。我怕您的货出到其他的机构手上,我想震出他们来,就有些困难了。”他告诉沈强,他已将支票给黄立恒了,最迟在下午开盘就可以用了。双方商定了接盘的平均价格,商定下午开盘操作,若有特殊情况再电话联系。
双方交换了联系电话,随后便又聊了会儿,沈强告辞了。他没去黄立恒办公室,直接去周军、苏敏那。在走廊里,他给黄立恒打了电话,告诉黄立恒谈的大致情况,黄立恒听了很满意,祝他一切顺利。
严振明三人在会议室又闲聊会儿,便去找黄立恒,让黄立恒先将操作的屋子准备好。黄立恒说一切都准备就绪。他亲自领三人去机构操作室。这是VIP8室,与沈强他们所在的操作室正好一东一西。这屋布置得不错,严振明三人颇满意。黄立恒又将几张打印有账号的纸交给严振明,又说:“祝你们下午操作顺利。”
沈强一回到工作室,周军便问:“沈总,是否计划又有变化,不出货了。”沈强说:“下午继续出,上午歇歇。”他考虑是否将与其他机构谈判的结果告诉周、苏两人。从必要性和保密性来看,不应该告诉两人。但从信任度和感情上觉得,应该告诉两人。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与两人共事了,他选择了后者。将他刚才谈判的内容告诉了两人。
周军一听,似乎很高兴,他说:“这么一来,出货就简单了,我们在上面抛,他们在下面兜着就行了。”他的话语中却弥散着种苦涩感。这点苏敏和沈强都察觉到。辛苦和兴奋了几个月,就是这么个结果,多滑稽、多无聊啊!
沈强叹口气,对周军说:“对不住你们。”他又自言自语喃喃地说:“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他那言语中的苦涩味比周军的更浓郁。苏敏说:“谢谢沈总对我们的信任,把这种机密事也告诉我们,要不下午出货,连盆带锅往下砸,也有人兜着,还以为自己出货水平高呢。”
她这话中似褒似贬的意味让沈强吃不透,但沈强感到两人多少有些情绪。他自己心绪也不佳,也不去管这些。这边一旦出完货,解决了问题,还得面对总公司的事。他预感后事会很糟,总觉这公司将与他无缘了。
上午收盘前,黄立恒打来电话,说自己做东,中午请他和严总等小聚一下,沈强答应了。
中午在证券公司附近的酒家一个包房里,黄立恒宣布严振明的资金已到位,下午就可以操作了。他对沈强使了个眼色,沈强会意,将具体的股票告诉了严等三人。严振明笑笑说:“我们估计就该是这个股票,对这公司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这公司很有潜力。”
边吃边聊,亦谈妥了操作方案,俟下午开盘后实施。黄立恒提议:为合作顺利干杯。严等三人高兴地举杯。沈强亦强作高兴,举杯相贺,一饮而尽。
下午开盘前,众人便回到证券公司。
下午出货,显得较顺利,虽然砸破了六十日均线,引起了恐慌盘抛出。但沈强他们急风骤雨般的抛单,一个阶梯接一个阶梯往下扔,都被人接走了。051股票成交量急遽放出,创出历史的天量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只股票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换庄。
同楼李小刚所在的大户室里对051股票异常关注。室中四人,有三人握有不少数量该股票。大户王新云在上周末见势不好割肉跑掉了一部分。今日原以为大盘反弹,它也一定会强劲反弹的,哪料到它却似干硬的石头直往下沉。李小刚有些忿忿然地说:“妈的,今日这么好的行情,龟孙子你还逆势震仓抢筹,看老子也跟你抢些。”他决定再进些货,摊薄一下成本。王新云提醒他不可操之过急,他认为没有这种傻庄家,不赚钱就溜之大吉的。王新云却认为:也许那公司出现非系统性风险,庄家知道,以为无法做上去,所以不顾一切撤出资金。也许庄家本身出现问题,资金周转不灵,急于出货调头寸。总之,就是出货,不是什么震仓。
女大户林玉英说:“他们出货,谁接手呢?敢集中接盘的人,一定也超级大户或机构,他们敢接,一定也敢做上去。”林玉英仓内最多的也是051股票。她自然盼望有人敢做此庄,把股价打上去。李小刚说:“林大姐说得对,我兜底给他抄一些筹码,反弹我就抛掉一些,高抛低吸,和他们捣捣糨糊。”
大盘强劲上扬一阵,却开始回档了。因上扬过快,短线高手开始抛售筹码了。大盘回调也剧烈,一下子又像是高台跳水。然而051股票却又逆势而行了,它在六十日均线处止跌启稳,开始反弹。李小刚见状,不由骂道:“妈的,你反弹?老子抛些给你,让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他忙去抛了些051的股票,口中还喋喋不休地道:“大盘一反弹,你再跌时,老子再捡一把,看你如何耍弄老子。”
林玉英和王新云见他那样子,都觉得有趣好笑。
大盘回调至最高涨幅的三分之一处,便启稳反弹了。然而051股票这时并未逆势下行,却跟着缓缓上升。他们三人不知道,周军接到沈强指示,就停止了出货。周军出货一停,抛售压力顿减。它本就跌得凶猛,与大盘形成极大反差,想捡便宜货的人便杀了进来,它不涨才怪呢。而李小刚却傻眼了,他高抛低吸的如意算盘是落空了。倘若这股票果真震仓结束一路上行的话,他前面抛掉的,便算是输了。他岂是轻易认输之人,忙又补仓,口中又骂骂咧咧:“这龟孙子,真他妈的鬼,捉弄起老子来。”
林玉英听了,忍不住笑着说:“小李子,你也太忙了,跑进跑出的,这么努力给证券公司打工,让他们赚手续费?”
王新云也笑着说:“小李子,你忙进忙出的,别忙反了方向。在情况不明之前,还是少动为妙。”
李小刚说:“老王,你别触我霉头,坏我心情。我真输了,你也跑不了。”
王新云笑着说:“是不能说触霉头的话,咱们玩得是同一只股票,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小刚却说:“咱们是一条绳上捆绑着的蚂蚱,一棵树上窝着的猢狲,说玩完就一块玩完了。”
林玉英说:“要积点口德,咱们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咱们齐心协力,共唱胜利凯歌才是。”
“对对,还是林大姐说得好。”李小刚说:“这回咱们吃了一肚子的烂货,一定要赚他妈个‘脑满肠肥’,要不心肌抽筋,我死不瞑目。”王与林两人见他浑话连篇,无奈地摇摇头,又关注大盘和051股票,画面不停地切换。
中午,管理员送来了盒饭。林玉英忍不住问:“今日大盘强烈反弹,但051股票却逆势下跌,你知道为什么吗?”管理员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说着又去其他大户室送盒饭去了。李小刚见管理员走了,笑着对林玉英说:“这是头蠢猪,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会说风险自负这类傻话。”
林玉英笑了
